送走了杜氏,秋娘回院的路上纔有心去想別的。杜禹錫下午讓人送了消息來,說刑部最快也要五日纔會結案的,至於平藩館那裏,刑部還是封着,有她先前安排,外宿的學生們都住進了附近的宿館,由廣陵王府負責開支,加之她上午那番巧言,暫時是沒人鬧事。
宮裏那邊,她出不上什麼力,李淳既然說是無事,她眼下只需要顧好自己這頭。關鍵還是要查證出來那些死者是中了毒的,中了什麼毒,怎麼中的毒。
進宮前她有把從大書樓帶出來的東西都在藥水裏泡着,交待了裴彤裴卉記錄,這會兒回了院子,別的沒做,率先就上了樓去檢查。
入夜,多掌幾盞燈照亮室內,她套了件素袍在藥房坐下,一邊翻看着兩個丫鬟的記錄,一邊用着戴了蛇皮套子的那隻手擺弄着幾隻小碗裏的東西,這試毒的藥水還是錦繡毒卷裏的一個測毒方子,缺的幾樣藥材後院恰好都有,同銀針測毒那通俗法子不能一概而論,非是單看顏色就能瞧出來的,效果亦是強顯。
能致猝死的毒藥有很多種,秋娘檢查了屍首,確認他們不是服食中毒,剩下就是就是觸毒和氣毒。這樣的毒方她也知道一些,最厲害的東西都在錦繡毒捲上記載着,好比她當年劫獄時曾做過的一種混合藥粉--錦繡毒捲上排行第七,失魂散,就是觸毒的一種,火爲引,皮膚沾之即中毒讓人深陷迷幻,武功再高也會成癱子,一夢難醒,她當初道行不夠,浪費了所有的天香豆也才做出了兩包半廢品當迷藥使,即便這樣也是助了他們逃脫刑部大牢。
再厲害的,就是在客謨鎮同蕭旋停分別時,贈她那一小瓶見血封喉,錦繡毒捲上排第三,沾一絲血而腐全身肉,真真正正的殺人利器,毒辣至極,大蟒山谷中唯一的一枚藥果做成那一小點,是她頭一回真正做出毒捲上毒藥,非是她信得過蕭旋停爲人,也不會相贈與她防身。
至於氣毒,便是通過氣味,藉以人體的呼吸器官染毒,迷藥是最常見的氣毒,秋娘幾乎可以肯定,昨晚那些死者所中正是一種能讓人表現出猝死狀態的不知名氣毒,春末夏初入夜涼爽,蚊蟲出沒,她詢問過齊錚,大書樓前陣子就燃起燻蚊的香料,又檢查了案發現場,從一樓到三樓皆是置有香爐,她有特別從取出幾小撮香灰來驗。
"主上,可有發現什麼異處嗎?"裴彤跪坐在秋娘身邊,見她將泡在藥碗裏的事物仔細檢查一遍,不由緊張問道,下午秋娘不在,她們是有從裴霞那裏聽說兩人在大書樓裏檢屍一事,想着結案之前,自家主上還要同那些屍首打交道,就覺得頭皮發麻,這事還不曉得王爺知道與否。
秋娘搖搖頭,臉色不大好看,用銀箸翻着一隻碗裏泡成渾濁的蚊香沫子,又添了些藥粉進去,沒有出現半點異常,說明這只是偏好些的蚊香而已,半點毒都沒摻。
"您今兒也累一天了,不妨先去休息,養好了精神等明早再忙不遲。"看她臉上愁色,裴彤有些心疼地勸道,想起昨夜主臥裏她好一陣哭啜到半夜,今日人沒挺閒在外頭忙活一天,回來就是操心這個操心那個,這強提着精神送走了夫人,連口氣都沒喘便在這藥房裏坐了一個時辰,實在是擔心她會病倒。
揉着發緊的眉心,秋娘下午在李淳那裏緩過來的精力用的差不多,自已的身體自己清楚,尋思着大書樓裏肯定還有漏掉的線索,明日需再去跑一趟,便去脫手套,道:
"去準備下,我沐浴後就睡。"
李淳不喜人近身,原來梳流閣那裏也沒幾個侍候的,但因遷就秋娘,這翡翠院裏住的人不多,可丫鬟粗僕算起來也有十來個,一半都是她從孃家帶來的。
浴鄭的地子是漢白玉精雕而成,通着日夜保暖的地火,熱水都是現成放好的,傾進去一兩銀子一錢的碧桂香油,熱氣燻的扇門上掛的銀都飄繚紗飄然,石滑水暖,夜裏泡在地子裏最是舒服,兩盞宮制琉璃燈分別掛在南北,照亮北邊牆上大片石雕的粉彩壁畫,侍女們穿着單衣侍候着她洗髮塗油,秋娘一手枕着腦側靠在地邊上,半眯着眼睛望着那仙鶴騰雲的嫋嫋圖景,嗅着清雅芬芳的水香。
朦朧又憶起童年的夏炎天,坐着不動都能膩出一身汗的日子,兩個年少的哥哥在河邊嬉玩後擔水回來,她娘燒開一大鍋子熱水,再用一隻會漏水的木盆子讓她坐裏,拿着汗巾給她單個擦澡。
想那時一家還在爲衣食飢飽擔憂,豈有料今朝會過上這榮華日子,可當初只需考慮生計,卻不必參與這大京城的勾心鬥角,陰謀算計。
裴彤裴卉不知她所想,仔細服侍她洗浴清潔,避免不了見到她那白玉羊脂般的身子上,被蹂躪留下紅痕子青印子,裴彤還好,只是心裏對王爺不憐人頗有微詞,面上不露分毫,裴卉的臉是一直臊紅的,好在秋娘思緒甚遠,倒沒工夫考慮這些個,若不然擱往常她那嫩臉皮,也不會讓她們來服侍。
一旁銀絞架上用檀盒盛放的幾種香膏香脂,都是從龍泉鎮帶過來的,廣陵王府送去的稀罕精料,照着千面鬼婆周夫人的獨門方子調配,味道清淡又不粘膩,比起前天宮裏賜下摻了鉛粉的要好用許多,秋娘芳華正早,用這養人的東西卻也合適。
沐浴罷,換上一套月白調面兒的裏衣,秋娘就在牀上歇下,有李淳昨天放在牀頭案上的一卷帛冊,她拿來翻看,竟是一本兵書,大半卷都有他在段旁末角添加的批註,他右手字是很工整峻拔的,她對兵法沒甚興趣,卻也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陣,裴彤蹲坐在足踏上給她揉腿,半晌過後見她還捧着書不打算睡,才無奈道:
"您就睡吧,仔細眼睛。"
"好,"秋娘是很聽勸的,合上帛冊放到一旁,就往被子裏縮了縮,"你們也去睡,早晨來叫起,別讓我睡過頭。"
裴彤又問了她明早想喫點什麼,同裴卉檢查門窗,貼心地留了一盞白瓷蓮油燈在屋裏,"奴婢們就在外間歇着,您起夜就喚一聲。"
主臥外頭的小廳有連着一個小間,專用讓守夜的丫鬟睡,不過廣陵王府這樣小間多是擺設,也就今晚秋娘一個人在屋裏,兩姐妹擔憂她夜裏不習慣,才請示過在小間鋪了牀。
"嗯,你們去吧。"
泡澡那會兒還倦倦的,剛看了李淳的書,這屋裏一靜,秋娘就有點睡不着,睜着眼睛望着屋頂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裏濾了一遍,尤其是大書樓的案子,白天在大書樓還不覺得怕,夜裏想起來涼棚裏那一具具冷冰冰的屍體就有點毛骨驚然的,縮啊縮就把腦袋也縮進了被子裏。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鬱悶的嘟囔,牀上被子一掀,她又坐了起來,環掃了昏暗的內室,落在一處上,踩了鞋子下牀。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裴彤便領了兩個小侍女端盆捧皁地進屋侍候,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放下東西,小侍女去打簾開窗,她走到牀邊捲起半邊簾子,低頭瞧見帳裏的秋娘側頭睡得安逸,寬了些心,正要叫起她,餘光便瞄見她懷裏一抹藍色貼着臉頰邊壓着,不是被褥面子,湊近仔細瞧了。先是捂嘴失笑,後無奈地輕嘆一聲,道她懷裏摟的什麼,不就是王爺這幾天白日在屋裏穿的那件袍子麼。
"主上、主上,"蹲在牀邊輕晃一晃人,聽她哼嚀欲醒,"您起吧,卯時了。"
新婚才三天就要獨守空閨,不曉得是不是今年長安城裏頭一份,秋娘坐在牀頭使牙粉漱罷口,按過裴卉遞來的帕子在臉上擦了幾下,覺得不夠爽利,便讓侍女打了盆涼水來,由着裴彤在一旁慌忙勸着"使不得、使不得",就着盆子掬冷水洗了幾把臉,方覺得頭腦清醒。
大婚那天是山珍海味宴客,多出不少好食材,翡翠院的廚娘是李淳在南方找來的,膳食微甜,很合秋娘口味,被裴卉交待過,早起就拆海蟹蒸了兩屜蟹黃水晶包,靈石耳佐着酥杏仁搭了一盤爽口的小菜,配上一碟子蜜汁醃製的肉脯,芙蓉園送來的花瓣兒打了香米熬成的糯粥,繞是秋娘沒什麼胃口,不知不覺也下肚不少。
"這石耳不錯,院子裏外的竹子好生看養,過幾日摘了夏筍,配在一起涼拌喫,王爺想是會喜歡。"秋娘放下箸,側頭看着窗外的青翠,入夏李淳食慾就不好,三餐都是個過場,若能飯菜不合胃口,她是不懷疑這人能餓着肚子也不動箸子的。
裴卉點頭應了,見她喝着粥忽地皺起眉,忙問道:
"燙了?"
秋娘放下碗箸,搖頭自怨道,"昨日進宮一時忘了囑咐那些下人晨午準備梅湯涼茶給王爺喝,午膳也不當喫的太膩,羊肉是不能沾的,素菜多少要進一些,嘶,昨日宮裏擺的都是熱食,他昨晚還不知喫好了沒。"
這會兒裴彤裴卉聽她嘮叨起來竟是沒完,面面相覷,既笑又愁,怕她再說下去粥就涼了,便哄道,"昨兒不是說今天還要到平藩館去,您早點出門,別太陽出來又該熱了。"
秋娘這才停下絮叨,專心喝完粥,這廂收拾妥當,還沒走到橋頭,迎面就有丫鬟來說,杜禹錫和齊錚都在前廳候着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