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丹婷及笄禮上那羣烏鴉，的確是秋娘一個不小的惡作劇，一華前夜成功地在品紅樓的酒窖裏溜達了一圈，這叫秋娘臨時起了主意，讓她混進了第二日到白府打秋風的大夫們當中，趁着白府亂成一圈時，摸了摸裏面地形，入夜又繞着人家府外牆圈兜了一趟。
烏鴉是羣居鳥禽，喜遊蕩在樹林田野、亦或是高樓大廈間，入夏後，城裏也就只有廟觀寺院中棲息有這羣鳥類，城中廟宇寺院多不勝數，白家大宅隔壁幾條街上便有兩間，對於知悉這種聰明的鳥類習性的秋娘，通過一些特別的小手段，沿途將這羣鳥勾引到白家的院牆上，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這效果顯然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好，或者該誇讚一華辦事的確是漂亮，又或者說白丹婷的確倒黴，秋娘雖沒到現場，也能想到那宴上用的香料必是太多，這才招引了這羣嗅覺靈敏的小東西。
一隻兩隻烏鴉，許是會怕人，但成羣結隊的烏鴉，卻是膽大包天，在這點上，它們和人類極像。
在漢時，烏鴉還是一種吉祥鳥，但唐以來，這種鳥中最聰明的種羣逐漸被誤解，因爲它們貪喫莊稼的壞毛病，也因爲它們那一身不討喜的黑色，這麼一大羣烏鴉在白丹婷的及笄禮上大出了一把風頭，甚至是蓋過了那幾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們。
日後人們提起來白家三小姐的及笄禮，怕是望也忘不掉這羣烏鴉。這可不是什麼好名聲，往重裏說，那就是兇兆。
白家因爲白天這羣不速之客，一日都陰雲籠罩，秋娘則在當天晚上睡了個好覺，身體上的不適擋不住她的好心情，實際上，在許多事上都很大度的她，是個很愛記仇的人。
廣陵王府在長安城中養有一羣探子，平日都由阿桑哥管束，那是李淳的人，而他似乎並沒有讓秋娘接觸這些的意思，因此主僕兩個一走，秋娘若要聽點風聲，還得專門派人去跑腿，她倒是不在意這個，在她眼裏，男人的事同女人的事，原本就是兩回事，哪怕是一對夫妻，女人那點丟不掉的自尊也不允許她凡事都完全要仰仗李淳的鼻息。
初三，昨晚被秋娘支出去做耳報的一凝回來，品紅樓那邊還沒有什麼動靜。
秋娘不急，蛇牀子散粉的效用不在這一天兩天，時間久了，那裏的常客必是能發現端倪，到時候有的鬧，雖說唐士風流，但對於一個將一夫一妻當成標準和目標的女人來說，對那羣"無辜"受牽連的客人並沒有什麼同情，左右等藥勁兒過去，對人身體並無害處，在這點上她還是有分寸的，既不能治他李緯，她也樂意給他添亂。
考慮到初八白府上的麻煩，這兩天到廣陵王府報道的大夫們，秋娘讓管事們留了名帖記了一份單子，空了兩日，約莫着白家的火氣是消到了一定郭度，才又讓人去請了單子上的大夫出診，堵白家大門。
白居易是比秋娘所料更要沉得住氣，這羣"搗亂"的大夫雖說並不比烏鴉惹人愛，但他還是來多少送多少一人十貫茶錢，來即送，好請走。
長安城裏的大夫郎中望風而來，即便是爲了這兩頭相加二十貫的出診費和茶錢，也不勞上跑一趟，正是小雞站門翹兒，兩頭叨。
一時間，有本事的沒本事的都自動送上門，如此又是三天過去，勢頭有增無減，不光是大夫，遊方的郎中，會診的僧道，秋娘讓裴卉拿了一張問單把關，只要是有點本事的，能答上兩三個題目，一個都不放過。
五月十五，腿傷養了一個月，傷口裏外基本上是癒合了，又改了一回方子，減去幾味刺激性過大的藥材，秋娘早上正在換藥時候，前院劉念歲稍了信過來。
"王妃，高尚書府上的大公子昨日在南林同人遊獵，被誤射了一箭，是否按例送藥材過去？"劉念歲站在門口，略弓着腰背對着屋裏頭道。
"誤射？"秋娘撩起眉頭，將手中絞紗的剪子遞給裴彤，"什麼人射的，傷的重嗎？"
京中好騎愛射者廣，遊獵誤射的事不是沒有，甚至還有倒黴死人的，所以貴族遊獵，多是喜歡帶上一羣隨從，一來是爲排場，二來是爲擋險，白孝子健這金貴的少爺能被誤射，這概率還真是小。
"是白孝家的堂少爺高德安誤射，據說是正中了腰脊，人是給擡回去的，昨日高府亂了一宿。"
"擱上兩日，後天再以王爺名義送些補身的藥材過去。"聽說是白孝家自己人誤手，秋娘按下心頭冒起的那點古怪，吩咐道。
"是，"劉念歲在門口立了會兒，並不急走，猶豫道，"這幾日請來的大夫，是已過百，府中支出乃有千貫，敢請王妃示下，還要得個幾日？"一人十貫錢，百人便是千貫，這已超出王府半月支出，秋娘還沒表示，知情的裴彤便出聲："劉總管放心，這銀兩事後我主上自會添補上，你只管繼續接待便是。"
"姑娘誤會了，"劉念歲隔着帷簾聽出是秋娘身邊大侍女聲音，趕忙道："小的並沒這個意思，王爺走前是有特別交待，府上事務概聽王妃安排，若叫王妃添補，王爺回來定不會輕饒小的，府中賬務由杜管事掌手，王妃自知咱們府裏底子，小的說句不當講的，府裏可不差錢兩，耗得起。"
"那您是何意？"裴彤看着秋娘臉色，問道。
"小的是想說，這長安城裏，醫者有數，若要繼續請醫下去，時間長了難免醫者不繼，不若讓人再將榜文加抄，到城南城西偏處再行張貼，附近縣鎮，也可派人前去布事好叫人行來、醫不斷。"
"咳、咳，"秋娘正端着茶杯喝水，聽懂他話裏意思，險被嗆住，這李淳養的下人也是刁了，她就不信他沒瞧出自己使喚人去堵白家大門的貓膩，偏偏還給她出主意來了，比較之下，她還算是怕事的。
"劉總管考慮周全。"秋娘接過裴雲遞來帕子擦擦嘴角水漬，聲音不自覺地和軟了幾分，"再過幾日看看吧。"
"全聽您吩咐。"
劉念歲低頭行禮，退出院外，打折橋走下來，迎面遇上兩個管事，抄着袖子帶人往庫房那邊走，"去同杜管事說一聲，再叫人搬兩箱錢出來。"
廣陵王府，從來都不是能叫人欺負的主上被打了臉，當小的就算扇不回去，那也得會在旁邊遞棍子才成。
端午食糉，一入五月，後廚就送了一份精美的食單到翡翠院，供她挑選，裏面便有幾種糉子。這時候糉裏包的都是果品，還沒那麼多花樣，秋娘想着要給杜氏同幾家親戚送禮，一早就把陳曲叫到跟前，說了幾樣新鮮的餡料，比如豬肉、松子、豆沙等等，讓她去準備。
端午前一天讓人送去，鄭拾娘那天過來，便是捎帶了杜氏自己包的兩樣，蜜餞和楊梅餡子，論精巧口味不若王府裏所做，但秋娘喫的卻高興。
杜家幾門親戚、郭家，還有墨瑩文社那些夫人小姐們都派人送了糉禮給秋娘，郭家兄妹好饞王府糉子花樣多，郭小鳳幾次跑過來，沒少打包帶走。
這裏還出了一件事，郭小鳳同一羣友人去登高，夏時蚊蠅多藏草木，回來時候全被叮了一身紅包，幾家小姐還被咬了臉面，獨郭小鳳一個活蹦亂跳的爽利人，很是招人眼羨，郭小鳳便拿了秋娘送的香囊出來顯擺。
蚊蟲之擾，煩不勝煩，即便是點了蚊香也難免被叮咬，眼見郭小鳳的香囊奇效，打聽後得知是廣陵王府特製的藥丸，相熟的都上門去尋秋娘。不相熟的都尋了郭小鳳討要，郭小鳳不願給秋娘添麻煩，來一個拒一個。
這東西並不好做，被封雅婷幾人尋上門，秋娘讓裴彤取了備用的一人送了她們一瓶二十粒裝的，裝在香囊裏能用半月，轉念一想這幾天沒見人的郭小鳳，暗歎她體貼，就又讓兩姐妹趕製了兩百粒過去，好叫郭小鳳拿去送人情。
沒幾日，這廣陵王府裏特製的驅蟲丸，倒在長安城幾個圈子裏，成了叫人趨之若鴦的物件兒，但因廣陵王府門出名的難登，即便是厚着臉皮上門，也沒有能見着廣陵王妃人。
五月十八，白府門前連續七日醫擾，流言大起，加上及笄禮那天黑鴉橫行，更有甚者暗說白家三小姐命薄，活不過年尾。
醫不斷，言不散，就在流言越傳越離譜的當口，秋娘這邊總算收到白居易一封親箋，前面都是廢話客套，她只留意最後幾句："廣陵王妃爲小女之疾求醫問藥，本乃義事，然府中不堪多擾，小女腿傷未愈仍需靜養，送醫之舉，老夫敬謝不敏，敢請廣陵王妃收納榜文，莫做餘事。若您能量行而爲，老夫自當謝過，至於需耗還請示意，定還不遺。"
先是明說她好心做壞事，然又暗示她收回成命，警告她要量力而行，最後才提出"償還"，滴水不露的一封信，表明瞭白居易的態度，只是退步，卻不低頭。
但對秋娘來說，已是達到了目的，她不需多想白丹婷是氣是怒，是焦頭爛額還是對她更加憎惡，所要考慮的，便是要些什麼"償還"了。
"呵呵，"秋娘笑着將信摺好，遞給裴卉，"去好生收起來，回頭拿給王爺瞧瞧，"又轉頭對裴彤道，"去前院告訴劉總管，叫他明天早上帶人到各處去將榜文收回，明天過後，再來府的大夫全部客氣請走，照實說，是白大人寫了信讓我不必代勞。"兩人剛剛應下，外面就有人來報："啓稟王妃，萬壽公主求見。"
秋娘摸摸剛剛包好的膝蓋，"請進來。"白丹婷使喚萬壽公主還真是上癮了。
大約盞茶過後，腳步聲從外傳來，人剛進門，一打照面，還沒等秋娘多瞧她兩眼，便是一聲冷斥："你這女人，毀了阿嫺不夠，就連婷兒也不放過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