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過去了好幾天，六骨仍會做噩夢。
夢見他是怎麼從天樹之城「飛」下來的——
雷電、狂風、尖叫、天旋地轉，
墜落。
墜落。
墜落——無盡的墜落。
也正是因此才讓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喝醉以外，人還可以在做夢的時候嘔吐。
殺人虎。
他怎麼可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近幾個月來，這個名字在昂克魔亞北境就是「災星」的代名詞。
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跟隨瞭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最關鍵的是，這個要求還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他後悔麼？
當然後悔！
早知道，他就應該獨自一人從瓜瓤村逃跑，最大的代價無非就是搬到另外一個村子重頭開始。他一定是被驢踢了腦袋，才做出那麼愚蠢的決定。
但眼下的一切，他能埋怨誰？就連「早知道」都無法成爲藉口，畢竟他可是一個占卜師啊。
那一日，他們從天樹之城回到了地面，有人將六骨像是獵人的獵物般從長槍上解下，六骨當場跪在地上大吐起來，讓他此生不再羨慕空中翱翔的雄鷹。
等六骨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人在牀上，原來他們已經回到了山牛城。
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難道就不怕天樹之城的人來追殺麼？
他是不敢多問的，害怕自己一句話說錯就會被那頭大老虎撕掉腦袋。
六骨膽戰心驚，當哈雷出現在自己視線中時，身體就會不由地發抖，就像一隻乾燥的落湯雞。
「祛咒師能治麼？」
六骨聽到哈雷這樣問阿蘇美。
「治療瘋子，是醫生的事情。」
六骨聽到阿蘇美是這樣回答的。
而那個小狼女，則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安靜地就像是在看一盤食物。
別喫我，別喫我，別喫我，別，別，別……
六骨心中祈禱。
哈雷伸手在六骨面前打了幾下響指，試圖喚醒他，反而把六骨嚇得幾乎就在牀上跳起來。
「看來，你需要找點樂子。」哈雷說。
這句話彷彿有奇效，六骨瞬間振作了不少。
「年輕點的……」
「嗯？」哈雷。
「我喜歡年輕點的，身材要好……」六骨說。
阿蘇美給了六骨一個白眼，帶着小狼女離開了房間。
「好。」哈雷說，「前提是我能知道你還能下牀。」
下牀，是爲了更好的上牀。
六骨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了力氣。
「老大，我可以的。」他站了起來。
半個小時後。
煙霧繚繞的室內，聲音嘈雜。
一切都和六骨想象中的不一樣。
這不是夜鶯香館，而是地下賭場。
「瞧。」
六骨順着哈雷的目光看去，四五個面目猙獰的賭場保鏢站成一排，膀大腰粗，雙臂抱胸。
「年輕，身材好。」哈雷說。
六骨無言以對。
「玩兩手，你會開心起來的。」哈雷說。
「十賭九騙。」六骨在社會底層摸滾打爬多年，深諳此道，所以他雖然是個騙子，但作爲一沒有武藝自保，二不會出千手段的騙子，他是不沾賭的。
「沒事，我出錢，輸了算我的。」哈雷將錢袋扔在六骨面前，沉甸甸的悶響引來其他賭徒與荷官的注目。
「那我就不客氣。」
六骨對絕大數的賭法並不瞭解，於是選擇最簡單、只靠運氣的「落珠盤」。
所謂的落珠盤，便是一個巨大圓盤被等分成三十六個帶有數字的格子，像是一口鍋子般嵌入檯面。圓盤中間有個凹槽，會朝上垂直彈射出一枚鋼珠。鋼珠彈出的時候，圓盤開始旋轉，然後鋼珠與正上方的擋板相撞，然後彈下，再與圓盤外緣的擋板碰撞，最終會滾落到一個格子當中，壓中數字的賭徒就可贏得雙倍獎金。
「十六。」
六骨贏了。
「二十三。」
六骨贏了。
「七。」
六骨贏了。
一個連贏三局的賭徒沒什麼了不起。
十一，十，八。
六骨又連贏三局。
有荷官注意到事情的不對勁。
二，六，二十二。
六骨連贏到第九局。
這已經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位貴客，今天手氣似乎特別旺。」荷官說。
賭場保鏢們則靜悄悄地開始從不同的方向圍了過來。
「全靠運氣罷了。」
六骨有些得意，這一定是上天對自己最近遭遇的不倖進行的補償，只要他心中默唸一個數，鋼珠必然就會落入其中。
「請您下注。」
荷官說。
「十七。」
六骨把之前所有贏到的錢，全部推上臺面。賭徒們可不是白癡，紛紛跟注。
荷官從業十幾年，見過賭牌出千的，見過玩骰子出千的，但落珠盤不可能有人出千，因爲從彈珠出艙到圓盤轉速都是控制在荷官手中，賭徒是不可能接觸到的。
荷官眼睛一眯，按下彈珠開關，鋼珠彈射而起，乒的一聲脆響與擋板碰撞，落下，與圓盤外圍的擋板反覆碰撞，變成一球模糊，然後咔啦咔啦的滾入一個格子。
十七號格子。
「贏了！」
賭徒們一片歡呼！
六骨用胳膊大把劃拉着贏來的金刀，如果靠騙術謀生，大概再過五十年都無法賺來這麼多錢。
「過癮麼？」坐在一旁的哈雷問。
「過癮。」六骨痛快大叫。
「那我們就該走了。」哈雷說。
「別啊，我感覺還能再賺一筆更大的。我現在正是手氣旺的時候。」六骨說。
「現在走等於自己斷送財路，再來一局。」一旁的賭徒起鬨教唆，他們還想跟着多贏一點錢。
哈雷沒說話，看着六骨。
「就一局。」六骨說。
哈雷沒站起來，就等於默認。
但對面的荷官卻換人了。
新的荷官是一個老頭子，雙目精光熠熠，是故事中常見的、深藏不露的那種老頭子。
「十九。」
六骨又一次把所有的金刀推了出去，如果他這次贏了就是連贏十一局，賭場前所未有的記錄。
老頭子把乾枯的手放在彈珠按鈕上，一動不動，沒有按下去。
？
六骨疑惑抬頭看去。
老頭子幽幽地看着他，像是一條老辣的毒蛇。
「你是一個占卜師。」老頭子說。
吵雜的賭場瞬間安靜了。
六骨腦中靈光一閃。
突然想起來，他不沾賭的另一個原因。
天下所有的賭場，都是禁止占卜師進入的！
「快跑！」六骨本能大喊。
「抓住他們，剁手。」老頭子發出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