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霧海之中,人要判斷自身所在的具體位置主要有兩個依據。
一是路標針。
被不同的人登記過的路標針,彼此之間是互斥的。如果路標針的頂端保持黯淡無光,便說明周圍一定範圍內必埋有其他路標針,同時說明是已被編號的迷霧位置。
二是地理環境。
以最容易辨識的怒蛇山脈爲最大參照物,判斷出大體方向,接着再從周圍的森林、山體以及河流逐步縮小範圍。
概括起來簡單,實施起來卻有不小的難度,主要源自第二點——要看到怒蛇山脈首先進入到視野開闊之處。
穿越迷霧之後,邁哲手中的路標針沒有發亮,說明衆人位於有編號的迷霧之中,邁哲提議先離開森林,結果卻如迷路一般繞來繞去,直到晚上也沒有離開,不得不選擇一塊地方紮營。
阿蘇美心中清楚,有哈雷和春彌在,衆人永遠沒有可能在森林中迷路。這意味着要麼這片森林覆蓋面積龐大,要麼就是有人在搞鬼。
阿蘇美不由把第二種念頭和邁哲身上的詛咒聯繫到了一起,這讓她口中的食物變得難以下嚥。
「怎麼了?」
耳旁響起六骨的問候,「一碗滋補湯是不是不夠?」
哈雷說一場大戰之後,衆人需要喫些好的才能恢復體力。所以在湯中放了分量很足的肉塊,幾乎接近了儲備肉塊總量的三分之一。肉湯雖然煮了一大鍋,但每人都只分到了一碗。
「足夠了。」阿蘇美說,「你要是還餓,就把我這半碗喫掉吧。」
六骨立馬接了過去,讓阿蘇美覺得他真正目的就是這碗肉湯。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六骨嘟嘟囔囔道,「會把自己累壞的。」
在寒氣侵體的迷霧環境下,六骨的話帶着一種難得的暖意。
阿蘇美看着六骨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喫着肉,自己心情也變得舒暢了不少。六骨口中哈出熱氣,唸了一句舒服,便抬碗放到嘴邊要把剩下的熱湯一口氣喝光。
阿蘇美想起她剛剛也是這樣喝湯的,臉一紅,伸手把碗打掉。
「你就算後悔了,也不用這麼野蠻吧。」六骨說。
阿蘇美心中升起一股火氣,覺得自己是個大白癡,竟會產生六骨也會關心人的錯覺。
「腰粗的女人,天生野蠻!」
「可你腰不粗啊。」六骨低頭看着地面,還在爲湯灑了而惋惜,「你想喝,我就還你嘛。」
目睹全過程的火豬在一旁嘿嘿直笑,秋枝也笑了起來。
「知道你們倆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火豬問。
「問題多了。」六骨說,「比方說,阿蘇美老愛揍我,可我又打不過她。照這麼說,還真挺野蠻的。」
「不。」火豬笑道,「你倆最大的問題是,一個忘性大,另一個,又偏偏愛記仇。」
阿蘇美盯了火豬一眼,「所以你最好不要有什麼把柄落我手中。」
「如果能讓你記一輩子的話,我倒想落個大把柄。」火豬說。
「無聊,滾開。」阿蘇美怒道,然後轉向秋枝,「你笑什麼笑,你到底幫誰。」
「我必然是幫你。但我好羨慕你啊。」秋枝笑着說。
阿蘇美被秋枝挪揄的臉更紅起來,一把奪過秋枝手中的碗,對着碗邊連喝兩口湯。
「這時候你倒不嫌棄了。」秋枝說。
「喂,你好煩。」阿蘇美說,「這可是迷霧,你認真一點好麼?」
六骨恍然大悟般叫了一聲,「我懂了,你怕我嫌棄你,所以才事先打掉碗。你這麼想不對,我怎麼會嫌棄你呢。」
火豬和秋枝愣住了。
阿蘇美手中的碗明顯在抖。
「大哥,你真的是占卜師麼?」火豬說,「還是說,你以前的客人都是傻子。」
六骨要辯駁,肩膀突然一沉,像是落下一塊重鐵。
「你別說話了。」哈雷按着六骨的肩膀,「否則,我都救不了你。」
雖然不知理由,但六骨還是照做了。
哈雷捕捉到一聲很輕的笑,他轉頭看向蜜兒。蜜兒立馬避開了哈雷的視線。
哈雷沒說什麼。
從認識到現在,衆人依舊從未見過蜜兒的相貌。說不好奇是假的,但就算是小漿果也保持着一份名叫「不強人所難」的本分。
「對了,老大,」六骨問道,「那橙色霧核應該很值錢吧。」
哈雷說了一個大概的數目,六骨激動地手舞足蹈,「這趟沒白來,這趟沒白來。」
明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霧海,此刻在被法陣圈出的小小空間裏竟變成了一片其樂融融。
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加入了進去。
其樂融融的邊緣,邁哲在看着地圖。
「你竟然沒有問題想問。」
邁哲的對面,春彌突然開口。
邁哲顯得有些意外,他一直覺得嫵媚風情只是這個女人的皮肉,「冷傲」鍛造成了她的血與骨,這種人向來不屑於主動與人搭話。
「嚇到你了?」春彌問。
「沒有。」邁哲搖頭,他知道春彌在問什麼,便解釋道,「我沒有問題是因爲我早已知道哈雷大哥是獸魂者,他的戰績名揚整個帝國。所以,就算這支隊伍裏再多出兩頭獸魂者也非常正常。」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已經贏了。有我和哈雷的保護下,貝亞修根本無法超過你。」春彌笑道,「除非他能請到更強的獸魂者。」
「勝負的答案只有走出霧海才知道,畢竟我們比的是探索霧海的進度。」邁哲說道。
「不錯,你是一個正直的小夥子。」春彌結束了兩人的對話。
夜深了。
衆人早已睡熟。
春彌走出了法陣,走了足夠遠之後,她突然定住腳步。
「你瞪我一夜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這個距離,他們沒人能聽到。」
春彌轉身,看着黑暗中的哈雷。
「以後不要再企圖喚醒邁哲,那很危險。」
春彌跟邁哲的對話,哈雷當時聽得一清二楚。邁哲之所以還活着,是因爲他不知道自己已死。這種矛盾的存在,全靠邁哲要贏過貝亞修的那份執念。
不管是按照邁哲所說,回到喘息之島根據迷霧的探索進度決出勝負。還是在接下來的探索中遇到貝亞修的屍體,讓邁哲「不戰而勝」。又或許是別的。
但那一切都是邁哲心中所期望的劇本,衆人要做的是輔助與配合,而不是幫他想出「更好」的辦法。
這份執念若被人爲地提前化解,會對詛咒產生什麼副作用,哈雷根本就無法預料,說不定秋枝等人會一同消失。
「我是在幫你節省時間。」春彌不以爲然,這證明她是明知故犯。
一隻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抵在樹幹上。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會毀掉約定,殺了你。」哈雷認真地一字一頓。
「你輕一點。」春彌輕咬嘴脣,赤色瞳孔中媚意盎然,彷彿化身神話中專在黑夜裏誘惑男人的女妖,「我喜歡野蠻粗魯的,但怕忍不住叫出聲,把你的小秋枝吵醒。」
哈雷撒開了手。
「記住我的話。」他轉身就走。
「還真是不解風情呢。」春彌眉眼彎彎地看着哈雷的背影,雙目中的火色沒有褪去,好似不經意般,她轉頭,看向身後的黑暗。
黑暗的深處,
藏着另一雙眼睛——從剛進入霧海就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那雙眼睛。
春彌的嘴角上翹,緩緩勾起微笑的弧度,然後跟上了哈雷的腳步。
ps:三月,春來。
英靈正式進入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