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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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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話說到這兒,卻難以迴避了,嘴比頭腦運動得還快的羅秀竹急着問:“哎,韓新月,你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最近的幾次複查,還好……”新月說。

“那你暑假以後能復學嗎?”鄭曉京記着自己此行的目的,關切地問,“宿舍裏,我還一直給你留着牀位呢,系裏想插一個一年級的新生來,我沒答應:這兒屬於韓新月,誰都別想佔!……”對同時入學的夥伴兒,她還是很有感情的!

“我們都等着你呢!”羅秀竹搶着說,“暑假之後我們該升三年級了,你可得抓緊啊!”

“我……”新月咬着嘴脣說,“這得聽大夫的,等做了手術……”

“手術什麼時候做呢?從春天推到夏天,還能再推到秋天嗎?等過了暑假,升級可就來不及了!”羅秀竹急切地看着她,巴不得明天就送她進手術室!

“我比你們還急啊!”新月嘆息着,她無法回答摯友的詢問,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施行那盼望已久的手術,每次去複查,盧大夫都是一番安慰,讓她等“時機成熟”,時機何時才能成熟啊?忽然,她的心中掠過一個大大的問號:那位讓人信賴的盧大夫,不會是在騙我吧?不會像羅秀竹說的那樣,是有意往後“推”吧?如果“推”得遙遙無期,那麼,我的一切計劃豈不都要落空?!希望突然變得渺茫了,新月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洋慌,無着無落,無依無*,兩串淚珠垂落下來,她像求救似地抓住鄭曉京的手:“我怕被你們落下,怕……”

“韓新月,你別哭,別哭啊!”羅秀竹說,自己卻也跟着哭了。

鄭曉京扶着新月坐在牀上,掏出自己的手絹兒替她擦去眼淚:“新月同學,別,別這樣!要相信大夫會把你的病治好的!你自己就不要着急了,既來之,則安之……至於和養病無關的事兒嘛,就什麼也不要想了。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啊?一定要完全排除來自外界的任何干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新月沒有說話。這意思,她應該聽得明白!

“咦,”羅秀竹傻乎乎地眨着眼睛,“是不是我們也‘干擾’她了?楚老師也‘干擾’她了?”

鄭曉京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該告辭了,”她抬起腕子看了看錶,“楚老師也很忙啊,他的擔子很重……”

西廂房裏的氣氛變得沉悶了,新月的心亂了!

送走了兩位同窗,姑媽閂上了大門,囑咐她早點兒睡覺:“瞧這兩個丫頭,在這兒聊起來就沒完,可別讓她們把你給累着!”

“嗯……”新月答應着,緩緩地走回去,踏着院子裏的一片淒涼月色。

她沒有直接走回西廂房,卻朝上房走去。她看見爸爸書房的窗戶亮着燈呢,她想跟爸爸說說話兒。楚老師不在,她心裏的煩悶和疑慮只有向爸爸訴說。

她敲著書房的門,叫了聲:“爸!”

沒聽到爸爸的回答。東間的臥室裏,傳出了媽媽的聲音:“新月啊?你爸在水房沖洗呢,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他今兒累了!你也快睡去吧,有病,就得自個兒留神,別熬夜,這還用大人說嗎?”

“媽,我這就走。”她答應着,快快地想退回去,書房的門卻由於她剛纔的敲動而緩緩盪開了。她不經意地往裏一瞥,爸爸確實不在屋裏,書桌上的檯燈卻開着,燈下襬着一本打開了的厚書,書上壓着爸爸看玉用的放大鏡。

她心裏憐借爸爸:這麼大年紀了,夜裏還看書啊?她想替爸爸把燈熄了,這樣,他洗完了澡也許就不會再接着看了,好讓他早點兒休息。

她輕輕地走進去,正要伸手熄滅檯燈,卻完全出於讀書人的習慣,翻起那本厚厚的書,看看封面上是什麼書名。

封面赫然印着四個特號者來字:內科概論。

啊,這根本不是爸爸的專業,爸爸這樣*着放大鏡艱難地夜讀,可以肯定完全是爲了女兒!那強烈的父愛使她激動不已,她不想馬上離開爸爸的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要等爸爸洗完澡回來,向爸爸說一聲謝謝。可是……她又想:爸爸什麼時候買的這本書?怎麼從來沒見他拿出來過、也沒聽他說起過?

她瀏覽著書頁上的鉛字。醫書對病人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她很想看看關於心臟病的論述,也許這有助於瞭解自己的病情,有助於配合大夫的治療?也許這可以讓她解開對盧大夫的猜疑?……

她急切地想尋找答案,迫不及待地搜索上面的字句。

她翻到爸爸折著書頁的地方,大標題是:“二尖瓣分離術”!

這正是她天天在等待、急於要知道的!她趕快往下看,被爸爸用紅筆畫了記號的兩行字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在“適應症”小標題下面的一行是:“風溼性心臟病,單純二尖瓣狹窄,或伴有輕度二尖瓣閉鎖不全,風溼活動已停止至少六個月……”其中,“輕度”二字被爸爸加了圈兒。

她看懂了,這和盧大夫過去說的是一樣的!這麼說,她的情況是在“適應症”之列,手術可以做!她的心興奮地跳動,繼續看幹去,在“禁忌症”小標題下,畫了紅線的一行是:“二尖瓣狹窄伴有中等度以上二尖瓣閉鎖不全者……”而“中等度以上”五個字被爸爸反覆地畫了好幾次記號!

這是什麼意思?從“輕度”到“中等度”,從“適應症”到“禁忌症”,這意味着什麼?難道是她的“二尖瓣輕度閉鎖不全”變得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盧大夫的“推遲”只不過是對她的安慰?難道這就是她要尋找的答案?她被驚呆了!

美好的幻想頃刻之間被擊得粉碎!新月覺得頭腦被掏空了,胸腔被掏空了,整個身體都和希望一起化成了飄散的飛沫,她自己不存在了!

她在極度的空虛絕望之中,也許度過了一個世紀,也許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突然在茫茫的宇宙間清晰地聽到了不知來自何方的嘩嘩流水聲,她被驚醒了!奇怪,從來也沒有這樣靈敏的聽覺,她竟然能隔着好幾道牆,聽到在上房東頭、離這兒好遠的水房裏的流水聲?不,她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想”到了,“意識”到了那聲音,那是爸爸在洗澡!也許,他馬上就要出來,回到他的書房,看到女兒正在讀他畫了記號的書,爸爸會怎麼樣?她想起爸爸摔傷之後裹着繃帶的慘狀……不,不能再刺激爸爸了,趕快離開這兒,趕快!

她喫力地扶着桌子,勉強支撐着站起來,把書和放大鏡仍舊擺好,一切都照原樣,然後,扶着牆壁,扶着雕花隔扇,輕輕地走出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她扶着抄手遊廊,緩緩地走回西廂房去,熄了燈,像一根折斷的花枝飄落在自己牀上。

天上,一彎上弦月朦朦朧朧,照着這寂靜無聲的宅院。

月亮一天天地圓了,楚雁潮回來了。古人說:“月是故鄉明”,他在久別重遊的故鄉夜夜望明月,心卻思念着北京。招生工作告一段落,他所承擔的口試任務完成了,便迫不及待地啓程北上!

下午兩點五十分,列車徐徐開進了北京站。車門剛剛打開,他便第一個跑上月臺,穿過長長的、人流如潮的地下通道,走出車站大門,頭頂上渾厚的鐘聲剛剛敲完三點鐘的最後一響。

他匆匆登上公共汽車,並沒有急於回燕園,而是先奔“博雅”宅!

姑媽給他開門。

“姑媽,您好!”他習慣於隨着新月的叫法稱呼這位老人。

“喲,楚老師,您這是從上海回來了?”姑媽親切地微笑着說。對於新月歡迎的客人,她是尊重的,回過頭去往裏邊喊:“新月,楚老師來了!”

新月怦然心動,應聲從西廂房裏迎了出來。分別不過半月,她覺得像過了一年!現在,她盼望的人回來了,胸中積蓄得太多的情感、太多的語言,可以傾吐了!但是,一個魔影倏地從她心中掠過,她的腳步站住了,不,不必說,現在什麼都不必說,讓這個遠行歸來的人得到片刻的喘息吧!她極力使自己冷靜,不要吐露激情,也不要顯出憂傷,只需要安靜,給自己安靜,也讓他安靜。她重新在廊下邁開腳步,楚雁潮已經進了垂華門了,啊,他曬黑了,累瘦了,手裏提着一隻樸素的人造革皮包,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看見他,新月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一雙溼潤的眼睛,蘊含着千言萬語!

“新月,我回來了!”他輕輕地、充滿激情地叫着,繞過木雕影壁,急急邁下垂華門裏的臺階,向新月走來,“你……怎麼樣啊?”

“還好,什麼事兒也沒有。”新月剋制着自己回答。

“這就好,這就好……”楚雁潮一路懸着的心才稍稍覺得安定了,隨着她往西廂房走去,到了門邊,又遲疑地站住,望着上房說,“兩位老人家和全家都好吧?媽媽問候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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