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恭迎聖駕
謝錦書不相信這朱琬琦真敢這樣放肆。在自己家裏私設刑堂,不過是爲了一點點私人恩怨。即使是幾位當朝公主,也沒有這樣不講理。
可是朱琬琦手中的鞭子已經高高揚了起來,只要她手腕稍稍一揚,那鋼鞭就會毫不猶豫地抽到自己臉上。
即將到來的疼痛和毀容的恐懼使謝錦書睜大了雙眼。
朱琬琦陰冷而短促地笑了一聲,右手一使勁兒,準備甩出鞭子。
看門的小廝很不合時宜地跑過來,垂手而立:“郡主,有客人來。”
朱琬琦不得已停住了那隻揮鞭子的手,皺起眉頭問道:“是誰呀?你沒告訴他嗎,今天王爺和王妃都去鎮遠侯家做客去了,不在家。”
那個小廝垂首道:“他說他是從宮裏來的。”
“宮裏來的?”朱琬琦沉吟道,將鞭子放在桌子上,“宮裏會來誰呢?太後?皇後孃娘?還是哪位公主?”
小廝回答:“回郡主,不是女人,是個男人。”
“男人?”朱婉琦又驚又疑。
皇宮裏面,能真正稱爲男人的,只有皇帝一人。
莫非是皇帝?
可是,一個皇帝,怎麼會突然跑到臣子家裏來了,而且。他應該知道,今天肅王一家都出門了。
朱婉琦決定不要自己先亂了陣腳,也許,是這小廝認錯了人呢。
“那麼,”朱婉琦吩咐道,“你先把他請到前廳去坐着,上廬山雲霧,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
“是。”小廝答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朱婉琦狠狠剜了一眼尚被吊着的謝錦書:“算你有運氣,我先去見客人,回來再慢慢收拾你。”又吩咐貼身丫鬟阿璞,“先伺候我換衣服。”
阿璞跟着她走了。
看着她們的背影消失不見,剛纔那個不敢接鞭子打謝錦書的僕人探頭探腦地進來,端了一碗涼水,送到她的脣邊,低聲呼喚:“謝小姐,謝小姐,喝口水吧。”
已經快陷入昏迷的謝錦書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着那個僕人,張開乾裂蒼白的嘴脣問道:“你是誰?爲什麼幫我?”
“別說話,小心人聽見。”僕人將左手中指放在脣上,“噓”了一聲,“先喝水吧。”
謝錦書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以爲這個僕人是奉了郡主之命,在水裏下毒害死自己,然後再來個毀屍滅跡。於是拼命搖頭:“我不喝。你快走開!”
僕人苦笑:“謝小姐,你若是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謝錦書終於認出來了,這個僕人,就是剛纔不願意用鞭子打自己、還因此而捱了一個耳光的人。
“你怎麼敢爲了我違抗你家郡主?”謝錦書強忍着嗓子眼兒冒煙的感覺,艱難地問。
“謝小姐,我只是個做下人的,很多事情,只能看不能說,但我可以向天發誓,我絕對沒有要害你的半分心思,也只敢趁着郡主不在給你一點水喝,至於願不願意相信,隨你。”
謝錦書想了想,決定相信這個僕人,將嘴脣湊近那隻碗,“咕咚咕咚”喝光了碗裏的水。僕人收了碗趕緊走了,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擔憂而憐憫地看了她一眼。
……
朱婉琦換了衣裳,來到前廳,看到花叢前站着一個頎長挺拔的背影。雖然身着一件很普通的淺皁色長衫,但她還是掩住雙脣,低低地驚呼道:“陛下!”
皇帝微笑着轉過身來:“婉琦,原來你在家,朕還以爲,你隨父母去鎮遠侯家做客去了呢。”
朱婉琦面色蒼白,一顆心狂跳不止,飛快地判斷着,皇帝這個節骨眼兒到肅王府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面想着,一面已經盈盈拜倒:“臣女朱婉琦恭迎聖駕!”
皇帝虛扶了一下:“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快平身吧。今天朕只是來隨便走走,你也不要太緊張了。”
真的,只是隨便走走嗎?朱婉琦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皇帝是不能隨便出宮的,即使他身爲九五之尊,也要遵守自己應該遵守的規矩。何況,太後也不允許他在宮外多走動,除非是要參加重大的祭祀活動,或者是要看望生了重病的老大臣,再不就參加皇家狩獵活動。可是,那都是浩浩蕩蕩前呼後擁的,從來也沒有穿着微服獨自前往的道理啊。
朱婉琦已經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出冷汗了,儘管此時驕陽似火。
皇帝一面環顧着四周,一面很隨意地說:“朕還從來沒有來過肅王府,今天一看,果然威嚴氣派不同尋常啊。”
朱婉琦趕緊福下身子:“哪裏哪裏,陛下說笑了。這肅王府再威嚴氣派。也不過是平常臣子家,哪裏比得上皇宮有天子氣象呢?”
“郡主真是會說話。”皇帝說,“怎麼皇叔和王妃不在呢?”
“家父和家母去鎮遠侯家做客了。”朱婉琦還在不停地猜測着皇帝的來意,一面偷偷觀察着皇帝的表情,“這個,家父和鎮遠侯不是已經秉呈陛下了嗎?
“可能朕給忘記了。”皇帝輕鬆地一揮手,“本來還想找皇叔商量些事情,可他不在家,朕白跑這一趟了。”
什麼事情非要到臣子家裏來商量,想見肅王,一道口諭召進宮裏就是了,管他做客不做客呢。
朱婉琦心裏直打鼓,該不會是爲了謝錦書而來吧。
可是似乎不大可能。
一來,不會有人知道謝錦書就在肅王府。那兩個看門人篤定地告訴自己,絕沒有人發現有一個女子在肅王府門前被裝進了麻袋。
二來,日理萬機的皇帝怎麼可能爲了一個普通的女子奔波?就算李慎和皇帝是好朋友,情誼非同一般,可是,一個皇帝,是那麼好請得動的嗎?一個三品侍郎而已,沒那麼大面子吧。
想到這裏,朱婉琦說服自己不要慌張,神色也漸漸正常:“陛下。真是不巧啊。如果陛下有很要緊的事情和家父商量,不如婉琦派人去鎮遠侯家裏將他叫回來吧。”
“不可不可。”皇帝連連搖手,“他們幾個老朋友三年才聚一次,就這樣給打斷,朕也不會忍心的,再說,朕也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
朱婉琦心想,既然沒事,那就趕緊走吧。你走了,我好辦我的事。
可是,她哪裏敢這麼說。只是心急火燎地看着皇帝,想等他自己開口說:既然皇叔不在,那朕就先回去了。
可是皇帝不知道是故意和這位堂妹作對,還是真的對這肅王府有些興趣,站起身來說:“還好,郡主在家,朕不至於喫個閉門羹。”
一聽皇帝已經這樣說了,朱婉琦不能再裝作什麼都不明白,只好熱情地相邀:“陛下,既然來了,那就別急着走,婉琦帶你看看着肅王府的景緻,雖比不上京城其他官邸富麗堂皇,可也有些好看的地方呢。”
朱婉琦之所以只是說“其他官邸”,是因爲,京城裏頭只有兩座王府。
一個是肅王府。
另一個,是靜王府。
這位靜王,就是當今皇帝的二哥、原來那位多病的二皇子。先皇的其他兒子,因爲先前參與奪位大戰,都被他給打發到各個偏遠地方去了,並且永世不得回京。
可是這位靜王從小身體虛弱,靜王府緊閉的大門裏面總是能飄出濃重的藥味兒,而且,他在新皇即位不久就一命嗚呼了,因爲身體原因沒有娶親,也沒留下子嗣。皇帝出於對這位兄長的敬愛,將靜王府鎖了起來,只留幾個家人每日灑掃,門口有士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當然最主要的是防止有人覬覦靜王府裏面的金銀古董。鐘太後說,以後在皇帝的兒子裏面挑個懂事的,過繼給靜王,以延子嗣。
因此,在人們的印象中,京城只有一座王府,那就是。肅王府。
當下,皇帝笑道:“也好,客隨主便,朕今天就好好看看肅王府的景緻。”
朱婉琦不得不親自帶路,引着皇帝參觀。
先是來到肅王夫婦住的淳禧堂。
皇帝看裏面陳設簡樸大氣,點頭嘆道:“皇叔一向忠心耿耿,簡樸治家,果然名不虛傳哪。”
又來到肅王府的書房,只見屋子中間一個長約五尺、寬約三尺的大理石書案上,擺着一個原色土陶瓶,瓶中插着一叢長壽花。書案的一角,是一盆綠蘿。書案上攤開放着一本書,皇帝拿起來,翻過封面一看,原來是一本《楞伽經》。
皇帝詫異道:“怎麼,皇叔征戰沙場一生,卻原來參禪了?”
朱婉琦忙道:“家父曾說過,他從二十三歲開始馳騁沙場,征戰半生,也殺戮了半生,雖然保家衛國情非得已,可畢竟那都是人命啊。所以他想在隱退後潛心向佛,爲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亡靈超度。”
“皇叔竟有這樣的想法?”
“是啊,陛下。家父說,曾經的殺戮出於保家衛國實屬無奈,可現在,四海清平,不需要過那種打打殺殺的日子了,所以,他打算研讀佛經。對了,他與圓通寺的普濟方丈說好了,要做個不剃度的居士,還請普濟方丈在寺裏給他留了一間禪房呢。說三年過後,他從甘肅回來,就去和普濟方丈下棋談經。”
皇帝頗有興趣地問道:“那麼王妃呢?不打算跟着皇叔一起參禪禮佛嗎?”
朱婉琦立刻撇嘴道:“他們兩個,夫唱婦隨。一個一心向佛,另一個豈能與之唱反調?陛下還不知道吧,家母去年在甘肅的時候,就每月初一十五喫齋了。她還說,以後等父親做了居士,兩個人就喫長齋,只喝素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