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婉坐在那裏, 傻傻的看着一整杯的西柚汁裏的冰塊都化成水, 寒氣凝結在杯子外面。不知過了多久,劉青清也早已經走了。宋婉婉拿起杯子,走到最近的垃圾桶, 把那杯一口沒喝的西柚汁扔了進去。
再一次上了出租,她腦中已然一片茫然, 與剛剛來時的心情完全不同,那時, 她知道, 就算她受了再大的委屈,可是隻要看到那個人,他就會哄她開心。但現在, 她甚至不知道該去哪兒?
“小姐, 您去哪兒?”司機又一次轉頭過來問她。
宋婉婉腦子依舊一片空白,木訥道:“你隨便開吧……”
世界這麼大, 她突然就無處可去了……
回家……媽媽那裏有許振東。她不想見他們。
找朋友……有容現在和劉青玉在拍拖。
回倫敦, 顯然是不可能,她今天才說過,在許可畢業前,她不會再踏進倫敦半步了。
她能去哪兒?可以找誰?
出租司機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幾種職業之一,每一位司機大哥都看慣人間八卦, 對於宋婉婉這種明顯受了打擊的樣子,也是見怪不怪。
一路上,從倒後鏡裏不停的觀察這位乘客, 很年輕,很漂亮,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看那表情,還算沉靜,估計不會和上週他拉的那位小姐一樣,最後提出要去火葬場吧?
司機大哥按下廣播,裏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雨一直下!
一時間,宋婉婉忽然想到了唐曉!
唐曉唱張宇的歌最好聽。那個,她最初選定的戀愛對象。
……爲什麼她的生活會變成了這樣,如果不認識這些人,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宋婉婉,喜歡一個簡單的男孩子,他也會陪着她,兩個人縱然會有爭執,有欺騙,但也絕對不會有陰謀……
七年,七年,多麼漫長的數字。
許可……他陪了自己這麼多年,只過了一天,以後見面都變成了奢望,那明明是她的許可,他們倆曾經相依爲命般的生活過,可面對人家母親的時候,她就只是一個會搶別人兒子的“狐狸精”。
宋婉婉想到每年的聖誕節,許可和她裝起的聖誕樹,他還會抱着她給樹頂上按上一顆大大的紅色星星。然後讓她在屋裏找他藏好的聖誕禮物,一間間臥室,書房,儲藏室,牀下面,閣樓頂端……
她其實一直拒絕想到他們這麼多年的情分就這樣失去了。但此時,她真的知道,原來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也許轉身就是再也不見了。
還有那個人!我們爲什麼要認識?
“宋婉婉,我永遠不會讓你爲我留一滴眼淚!”
司機從倒後鏡看過去,後座的女孩忽然笑了一下,蒼涼而嘲諷,同時,一大滴眼淚直直的掉了下來。
哎呦,作孽呀,這漂亮一丫頭,那一笑,看的人心都能碎了!司機大哥四十多歲,想到自己十五歲的女兒,看了看旁邊的紙巾,又看了看後座女孩的穿着打扮,還是算了吧。
果然,不出片刻,他就看到女孩自己打開包,從裏面掏出紙巾,隨便在臉上抹了起來。那粗魯,狠戾的勁頭,像要把臉擦爛似的,司機心疼的皺了皺眉。
——現在是和平年代,不代表沒有戰禍,宋婉婉,你坐飛機,飛上十幾個小時去看看,非洲那裏多少沒有飯喫的小孩子。你在爲這些傷心的時候,別人可能連飯都沒的喫。宋婉婉,你不許爲男人流淚,也不許難過。
宋婉婉不自覺的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一遍一遍的和自己說着這些話。她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沒有這些人,她依然可以活的很好。還可以去幫助別人。
只是爲什麼都知道,心裏卻依然會那麼難受,鈍刀子割肉般的疼着。
宋婉婉想到剛剛拿紙巾的時候,看到自己包裏的止疼片。上次去烏克蘭的時候她被凍壞了,回來後肚子疼了好幾次,所以從那時起,她出門總是帶着止疼片,車廂裏空氣有些稀薄,她打下車窗,冷冷的風吹在臉上,從包裏翻出兩片止疼藥。就那樣吞了下去,藥品劃過喉嚨,颳得喉嚨生銳的疼,又硬又苦。
止疼片是個好東西,女人生完孩子喫了都止疼,還有什麼疼能疼過那種……
司機時刻盯着後座的小姑娘,看她生吞藥片,立馬嚇一跳,也不敢問。
想了想,把車開向了城郊的一處私房菜館。
這是一家新開的蘇州園林式的私房菜館,來的都是非富則貴,四九城裏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有錢又有權的。
司機大哥想到自己的閨女,只要不開心,帶着去喫頓肯德基就眉開眼笑了。後面這位小姐,那年齡,比他女兒大,去肯德基顯然不合適。而且看那穿着打扮,也不差錢,還是來這地方好。環境好,東西聽說更好喫!還有,更重要的是,她剛纔不知道喫的什麼,到這地方,人多,有事也不怕,這位姑娘可是個燙手山芋。
“這是哪裏?”宋婉婉看司機停了車。
“一家餐館,咱都擱這兒轉一個多小時了,你去這兒喫點東西吧。”司機解釋着,指了指外面的餐館。
“可我不餓。”宋婉婉這時候哪有胃口喫東西。
“不餓也可以喫,多喫點好的,胃裏飽了,心就實了。”司機很熱心。
宋婉婉看了一眼計價器,遞過去雙倍還多的車資。打開門下車。她本來還想回酒店去睡覺呢。
“給您找錢!”司機隔窗追着喊。
“不用了。”
可憐的宋婉婉,終於也可以矯情的說一句:她就窮的只剩下錢了!
司機大哥視線一直跟着宋婉婉,看到門口的門迎把她帶了進去,纔開門下了車,走過去,對着另一位門迎說道:“剛剛那位客人是我送來的。”
身穿中式襦裙的門迎曲腿行了禮,把他領向一側的小房子。這地方開的時間還短,現在送客人來,是有提成的。
不一會,司機大哥手裏捏着幾張鈔票出來,有錢地方就是有錢地方,送客人去別的地方就提成個五元十元,這地方,出手就是好幾倍。隨即又感慨,有錢人就是多啊!
看到剛剛帶他的客人進去的門迎已經歸位,司機大哥連忙走過去:“就剛剛,那姑娘,有地兒嗎?”
門迎笑着點頭:“有的,今天正好有兩個包間取消了預約。”
司機滿意的笑了笑,這才放心把剛剛那幾張票子塞進口袋,這是額外收入,他明天又可以帶着自己的閨女去喫頓肯德基了。現在都提倡雙贏,他這種,也算是雙贏吧?!
隨即又想到,這地方,現在生意越來越好了,以後也會有錢訂不到地方,到了那時候,他就又少條財路了,唉……不想了,不想了,司機回頭看着仿古的庭院,什麼時候,也能帶自己閨女來這裏喫一頓,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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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家很有檔次的私房菜館,濃郁的中國風,蘇州園林的設計,水榭長廊,小橋流水。
包間裏實木桌椅,浮雕牆面,頂部彩繪,只這份裝修,就足夠吸引人。
服務生放下菜單,宋婉婉看也沒看:“就上你們廚師的拿手菜吧。”
服務生一直在注意這位單身年輕的女客人,體貼的詢問道:“女士您只有一位,要不要看一下菜單”其實服務生看宋婉婉是新客人,想提醒她望一眼菜單,那上面可沒三位數以下的菜。
宋婉婉擺擺手,感受到服務生的善意,她硬擠出一絲笑:“我想一個人靜靜,你看着幫我選幾個菜就行。”
服務生看了看宋婉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女孩有點可憐,怎麼一個人來喫飯?點點頭,拿着菜單恭敬的退出了包間。
下了單,服務生站在包間外和另一名服務生小聲的聊着天。
“看見沒?長得那個漂亮,說話那調調,聽着人心就軟了。可是竟然一個人來喫飯,你說多沒天理?”
旁邊的服務生點點頭:“咱這地方,一個人來喫飯的客人還真不多。你給她點的什麼菜?”
負責宋婉婉包間的服務生從口袋裏翻出剛下的單子遞過去,對方看了看:
“你還挺替她省錢。”
服務生靦腆的笑了笑,把單子又拿了回來,剛準備揣進口袋裏,斜刺裏伸過來一隻女孩子的手。
“我看看。”
“領班”
“領班”
被稱爲領班的女孩看了看單子,又撇了包間一眼,對着管宋婉婉包間的服務生低聲教訓道:“不是告訴過你們嗎?就是老闆帶人來喫飯,能下刀也不要留情,老闆只會高興,你這樣替客人省錢,裏面的是你家親戚呀……”停了一下:“親戚也不能留情。”
說話間,穿着中式服裝的傳菜員端着涼菜過來了。被教訓了的包間服務員趕忙過去開門。
包間門一開,被稱爲領班的女孩子,看到包間裏的宋婉婉,一下安靜了。她又定睛看了看。
直接衝到包間裏,驚喜的叫道:“宋婉婉。”
宋婉婉看着叫她的女孩子,想了許久,也沒用印象。
“我是有容的朋友,我們在倫敦見過面的,我叫趙樂兒。”趙樂兒自報家門。
宋婉婉想了起來,那次她在萊斯特廣場和有容碰面時,是見有容帶過一個女孩子,不過當時沒介紹。
宋婉婉站起來,既然是有容的朋友,她當然要客氣一下,伸出手:“你好。”
趙樂兒握了一下宋婉婉的手,轉頭對着服務生吩咐道:“這是我朋友,你去給廚房說,讓把菜做細點。”
“不用了。”宋婉婉連忙說。
“應該的,有容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服務生點頭出去,趙樂兒關上包間門,立刻熟稔的拉開宋婉婉旁邊的椅子坐下:
“你怎麼一個人?”
宋婉婉其實就想一個人靜靜,但人家這樣,她也不好趕人:“嗯。”
“一個人來旅遊?我記得有容說過,你家不在這裏?”趙樂兒說完,小心的看着宋婉婉,她們倆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年前了。這女孩,比那個時候看上去還亮眼,就是精神看着不怎麼好。
“嗯。”宋婉婉不願多提私事,簡單的應了一句。
“你開車來的嗎?有沒有人來接你?這地方等會不好叫車。”
宋婉婉搖頭:“我自己一個人來的。等會沒有出租車嗎?”
趙樂兒笑了笑:“當然有,等會我幫你叫。不過天黑這裏有些偏僻,你真的不用朋友來接你?”
宋婉婉想了一下,小聲道:“不用,我一個人來的。這裏沒朋友。”
趙樂兒拍了拍宋婉婉的肩膀:“沒事,沒事,你是有容的朋友,有我在,等會包給我,我先去廚房給你催催菜。讓他們給你做好點。”站起來,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壺,打開蓋子:“這碧螺春不好,陳年的。我給你去換點我們的好茶,我請。”
宋婉婉很想拒絕,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她就想這人快走,她好清淨一會。她等會可以多留些小費。
趙樂兒出去,不一會端了壺新茶進來。菜也一起跟着上齊了。
“快喫吧。”趙樂兒熱情的招呼宋婉婉。
宋婉婉不好意思拒絕,就算沒什麼胃口,也勉強拿起筷子。
“你要一起喫嗎?”她看趙樂兒沒有走的意思,隨即招呼道。
趙樂兒擺手:“我們上班時間不能和客人一起用餐的。對了,你什麼時候回倫敦,能見有容嗎?”
宋婉婉想了想,估計,很久,她都不會見這個好友了:“我暫時不會回去,也見不到她。”
“那沒關係,反正我有她的電話……對了,你先喝茶吧,這茶可好了。”
宋婉婉端起茶杯看了看,是龍井,但她這時候什麼茶也喝不出來了,隨便喝了幾口,點了點頭:“謝謝,很好喝。”
趙樂兒看宋婉婉也沒什麼心情聊天,又說了兩句話就準備出去。
臨出門時又問道:“對了,你住哪裏?我好幫你找車。”
“哦,我住酒店。”宋婉婉說完又喝了口茶。
趙樂兒笑了笑:“知道了。”
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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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俬房菜館,有個非常漂亮的後院,水榭亭臺,夏天的時候也會用來招待客人,不過現在這個季節,就人跡罕至。
一個女孩子疾步拉着趙樂兒走到這裏,四周胡亂望瞭望,沒人,轉頭對着趙樂兒小聲質問道:
“你怎麼敢這麼大膽?”
“那又怎麼樣?反正等會人被帶走了,誰也不知道。”趙樂兒語氣平淡。
“你怎麼那麼傻,在這裏出事,人家找過來看你怎麼辦?”
“沒事,她家是外地的。而且今天她就一個人。我問的清楚,她這裏也沒朋友,住在酒店裏。”
女孩又推了趙樂兒一把:“她到底是什麼人,你很恨她嗎?”
“恨?”趙樂兒嗤笑了一聲:“我都不認識她,就知道她叫宋婉婉,我在倫敦總共就見過她一次。”
“那她得罪你了,你要這樣害她?”
趙樂兒想到那次見宋婉婉的情形,還有她身邊的兩個出色到絕無僅有的男人:
“算她倒黴吧!”
人與人之間的嫉妒有時候就是這樣無稽而荒誕,她未必是想擁有她擁有的,而只是想摧毀令她覺得羨慕的!
“那你叫的人什麼時候能到?可別在這裏出事。”
“放心,其實你也應該慶幸,他們有了這個人,最近咱們兩個就不用再被折磨了。”
“哎呀,你還說……”女孩一陣嬌嗔的低咒:“上次,他們非要用那個酒瓶,害的咱們倆要第二天去醫院,想起來我腿都發軟。”
“算了,咱們還算好的。”
“什麼意思?”
趙樂兒低語了一陣,女孩驚呼道:“什麼?高爾夫球?你開玩笑的吧?”
“你以爲我爲什麼今天冒這麼大險,真倒黴,怎麼最近總是遇上好這些的變態。”
“算了,還不是你,我都是你帶去的那個飯局。”
趙樂兒語氣有些傷感:“那你還不是爲了錢,誰也沒逼你,你現在也可以不去呀。”停了一下又說道:“我不是更慘,誰知道回國混成這樣,你知道我也是被蘇晴那個賤貨騙的。”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我也沒怪你,看在錢的份上,咱倆還是早點存夠錢離開這裏吧。”
趙樂兒摟上旁邊的女孩:“還好咱們家都不在這兒,到時候回到家裏,誰還能知道咱們現在的事情,而且,咱們現在什麼好喫好喝的沒見識過?說句良心話,那種飯局多少人想去還去不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了是了,就是這份餐館的工作有些太累了。”女孩抱怨。
趙樂兒笑着安慰好友:“大小姐,如果沒這工作,你怎麼給家裏解釋掙到的那些錢呀?”
“也對,算了,隔幾天就得這麼情緒低落一次,跟她媽的大姨媽一樣。”
趙樂兒噗的笑了起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向燈火通明的地方走去……
“所以說你根本不用擔心,等她被人帶去了,你想想,她那裏敢張揚?”
“也對,還是你膽子夠大。怪不得敢玩□□……哎呀,你敢掐我……”
兩個人笑鬧着,越走越遠……
等兩個女孩的身影完全消失,旁邊的花叢後面,一名男子扔掉了手中的菸頭,火光在地上一閃一閃,而後,一腳就被踩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