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各懷心事之際,高唐包外卻猛然人歡馬炸,殺聲四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局面。
卡魯伊聞聲倏然睜開雙眼,鬼魅般一閃人已竄出帳外。
“啊,這是怎麼回事?”滿腹疑竇的雪琉璃和萊笛同時施展身法至極限,風馳電掣般追了出去,結果卻發現卡魯伊並未走遠,而是呆呆地佇立在高唐包前,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出神。
二人順着卡魯伊的視線望去,頓時也不禁目瞪口呆。
但見無數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奴隸們,手持鋤頭、鐵錘、方鏟、鐮刀、釘耙、鍘刀、木棒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非制式武器,在一名神態威猛的大漢指揮下,撒下天羅地網,悍不畏死地圍剿着檜蝟堡駐軍官兵。
此刻南北轅門已被起義軍佔領,屍體橫七豎八地遍佈各處;東西兵營則死寂一片,鬼氣森森地,一條條暗紅色的血流匯聚成的小河四溢流竄。
整整兩千名駐軍官兵現在只剩下不足五百人,艱辛地困守着檜蝟堡中央的方寸之地負隅頑抗。他們四周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居高臨下的強弓利箭,乘隙偷襲的勁弩銳矢,勢大力沉的長槍大戟,雪片似的刀光劍影,組成了一個全方位立體式的攻擊系統,使得敵軍每況愈下,愈戰愈怕,偏偏那幫殺紅了眼的奴隸,完全沒有半點準備接受投降的意思,故只好死撐到底。
隨着時間的流逝,駐軍官兵的陣亡人數越來越多,起義軍能取得的制式武器量越來越足,攻擊也愈發犀利可怕。這哪裏還是一羣受盡屈辱卻永遠不懂反抗的迷途羔羊,簡直就是一隊身經百戰、士氣如虹的無敵雄獅啊!是什麼人促成了這種不可思議的轉變,答案不言而喻。
卡魯伊、雪琉璃、萊笛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不由讚歎道:“好厲害的統御能力啊!”遂把目光凝聚到了那名氣宇軒昂、威風凜凜的指揮官身上。
火把掩映下,能夠清晰地勾勒出那人的輪廓。
此人大把大把直撅撅豎起來的鐵灰色針發下,是一張豹頭虎額、豎眉環眼,虯髯燕頷的威武面容,身高超逾九尺,渾身肌肉如鋼似鐵,盤根錯節,充滿了爆炸性力量。不用細瞅,光是那蒲扇大的巨掌,以及足有常人腰粗的鐵臂,就已令人望而生畏了。
他內襯月白色中衣,外罩紅黑相間的錦繡戰袍,右手倒拎着一把奇門兵器。它長約丈二,貌似鐵戟,尖鋒是一支邊緣犀利的十字架刃,幽藍幽藍地泛出邪惡嗜血的光芒。那豈非正是霸王無雙的成名兵器——“鬼十字”。
眼下無雙騎在一匹剛剛搶來的戰馬上,不時揮動着鬼十字,發出悶雷般的叱喝。
奴隸們在他指揮下,如同一架架嵌滿利刃的齒輪,不知疲倦地轉動不休,每一次緊密的咬合,都壓榨出無數血肉。
被包圍的檜骪堡駐軍,意志漸漸動搖,精神慢慢崩潰,他們或發出哭爹喊孃的悲鳴,或跪倒在地頭破血流地磕頭不休,可是平日裏飽受他們摧殘玩弄的奴隸們,豈肯善罷甘休啊?於是一顆顆頭顱斷落,一道道血泉噴濺,戰場變成了盡情宣泄憤怒與仇恨的修羅地獄。直到最後一名敵人被剁成肉醬……
“萬歲!萬歲!萬歲!”整個檜蝟堡沸騰了,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充滿喜悅的汪洋大海裏。
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羣,無雙火一樣燃燒的眼神,緩緩掠過卡魯伊、雪琉璃、萊笛的面容,同時傳遞出一個清晰無比的信息道:“妳們先去高唐包內等着吧,我能控制住局面的,稍後就來商議如何實施下一步計劃!”
三人一齊點頭,遂返回高唐包。
此時檜蝟堡的***在深沉的夜色裏愈顯明亮,好一幅悽清肅殺的夏夜流血圖啊!
●●●
從夜空俯瞰下去,能清晰分辨出構成韋布巴津的大圍場、衛城和中間谷地。
韋布巴津在吉克塔語中意爲“石頭城”,也指皇帝的臨時行宮。儘管卡力班昏庸無能,但作爲現任吉克塔族酋長,他還是順應民意,未曾更改父親親筆題名的“紅杉別墅”和“韋布巴津”,而換上另外兩個自己取的荒唐可笑的名字。不過當初卡麥琪的高瞻遠矚,他卻也一星半點未曾繼承,好好一個準軍事要塞,被權充喫喝玩樂的場所使用了。
大圍場呈橢圓形,極爲壯觀,由於能夠從海邊就地取材,所以整整修建了足有五里長、一丈高、三尺厚的尖脊圍牆。圍牆裏面是彎曲的石頭通道和石門、石碑以及石屋。石材選用的統統是近於黑色的玄武巖,這種在地表分佈很廣的基性熔巖,質地細密堅硬,是極佳的廉價建築材料。
衛城即紅杉別墅,整個建築全部用一尺二寸長、四寸八分厚的花崗岩石板壘成、石板之間未使用任何黏合物,卻密實得風雨不透固若金湯。這種花崗岩俗稱麻石,是岩漿岩的一種,質地極其堅硬、表面細膩而有光澤,多爲橘黃和灰白二色,是一種優質的高價建築材料。當初出於戰爭和美觀兩方面考慮,選用了質地更堅硬三分的橘黃色花崗岩,所以不論是旭日東昇的清晨,還是夕陽斜照的黃昏,紅杉別墅都顯得那麼金壁輝煌,璀璨奪目,令人不敢逼視。
在大圍場和衛城之間是面積很大的谷地,有前代建築的梯田、水渠和水井,根據耕地面積計算,每年的收成足以維持五個千人隊的戰時口糧。當然“英明神武”的卡力班掌權後,他立刻就廢除了這種在尊貴無比的紅杉大公起居的臨時行宮裏,澆糞施肥種莊稼的“無聊”做法,而是改成了大面積地培植奇花異草,豢養珍奇鳥獸。卡力班認爲那纔是韋布巴津谷地的正確用途,至於什麼戰爭不戰爭的,根本不在他老人家考慮範圍之內。
閣道島各地還有二十多處這種別墅式行宮,其中“韋布巴津”是釜城以南建成歷史最短、規模最大、工藝水平最高、保存也最完整的石頭城建築羣,堪稱閣道島奇觀之一。
夜靜更闌,雲彩緩緩散去,幽深的紅杉別墅寂靜無聲,月亮悄悄爬過中天,千溝萬壑明朗如晝,雲散月出映照出最優美的山水田園夜景。
艾絨翹起二郎腿,悠哉遊哉地坐在紅杉別墅尖頂上背陰處,帶着嘲弄的微笑睨視着身前三尺外的韋布巴津鳥。
韋布巴津鳥是紅杉別墅內最珍貴的石雕。這種鳥通常裝飾於建築物頂部,用淡紅色的皁石雕刻而成,鳥身如鷹,脖子高揚,長約二尺四寸,雄踞在四尺八寸多高的石柱頂端。據說石鳥最早出自古代吉克塔人的能工巧匠之手,是當時的吉克塔人所崇拜的一種神鳥,現在這種鳥依然是吉克塔族的驕傲和象徵,神聖不可侵犯。
吉克塔族最初與麥哲倫家族一樣,早年都是南高唐的少數民族。他們生活在乾羅島西北部的德馬羣島西比贊河谷地區,過着艱苦的遊獵生活,主要居住在山洞中。其族人有很多隻有兩個腳趾,再加上他們的雙腿又細又長,看上去很像鳥類的腳,所以人們還習慣稱這個民族爲“鳥”族。他們憑着兩趾的雙腳能健步如飛地獵獲野獸,並十分敏捷地採集野果,到小溪裏捕魚。
長期的野外生活造就了他們精壯強健的體魄,犀利可怕的技擊,堅忍不拔的性格,於是當雄才大略的卡麥琪橫空出世時,遂能率領他們一舉顛覆了菊花王朝的國都,把帝國象徵菊花換成了韋布巴津鳥。
艾絨回憶着這段充滿野蠻、血腥及殺戮的歷史,胸臆中頓時湧起無儔恨意。當年整個艾氏家族三百六十五口人,在帝都流血之夜,統統慘死在吉克塔族強盜的屠刀之下,僅有尚處襁褓中的自己這對雙胞胎兄弟倖免於難。當時高高飄揚的韋布巴津鳥戰旗是何等囂張跋扈與不可一世?不知他們當初會不會想到有一天,譬如今日,被仇恨炙痛了十八年的復仇之子,此刻正靜靜地坐在韋布巴津鳥石雕前,默默地等待着時機,將一點一點親手毀滅掉他們引以爲傲的所有人事。
艾絨緩緩地呼出一口濁氣,讓躁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後,從陰影中伸出了一隻手,把它暴露在明亮皎潔的月光下。那是一隻纖細白嫩的手,水平朝上的掌心中,整齊擺放着二十顆卵。它們看上去很像細粒芝麻,形狀扁扁的有點橢圓寬約一分,長約一分半,厚約半分。
那些幼卵的顏色是不斷變換的,剛接觸月光時爲淡黃色,經過一兩次呼吸就變爲淡赤豆色,再經三四次呼吸後又變爲灰綠色,之後便不再發生變化。此時幼卵表面結成了一層堅硬的卵殼,遂開始慢慢顫動,繼而破裂開來,從裏面爬出一個個毛茸茸的小東西,紛紛把已重新變回淡黃色的空殼全部喫下肚去。
完成最後一個階段的蛻變後,隨着“嗡嗡嗡~”陣陣幾乎微不可察的輕響,二十隻形狀奇特的昆蟲騰空而起,圍繞着艾絨的手掌轉了三圈後,重新降落到原來起飛的地點,前後位置竟不差分毫。
這些昆蟲身體細長,呈深灰色,胸部有一對翅膀和三對細長的腳,翅膀上有黑斑和白斑,觸鬚與喙等長,黑白鱗片相間形成圓環,靜止時尾部上翹成角度。
艾絨看着它們,有如慈父瞅着乖巧聽話的子女一般,眼睛裏充滿了驕傲、自豪與滿足。
他低聲呢喃道:“黑暗的巡遊者,疫病的傳播者,生命的終結者,今天我遵照遠古的契約召喚妳們前來,請用沉眠女神的詛咒,消滅塵世間的一切罪惡吧!”
這些字儘管還是高唐語,但腔調卻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和艱澀,渾然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它們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奇特的聲紋,漣漪般一圈圈擴散到了夜的盡頭,而二十隻昆蟲亦隨着這段詭異絕倫的咒語齊刷刷地振翅高飛,迅速融入漆黑夜幕中消失無蹤。
此時一條長長的、黑幽幽的影子從陰影裏飄來,隨之一個翩翩美少年的身姿就出現在韋布巴津鳥石雕前。
他穿着一襲清藍色的法袍,領子筆挺地直豎,幾乎完全遮住了光滑白皙的脖頸。在一頂米黃色方形扁帽下,他的目光顯得異常咄咄逼人,那是一雙高唐北方民族特有的深深凹陷的眼睛,烏黑的眸子透過長長的睫毛射出懾人心魄的光芒。他的鼻子刀削般挺拔尖翹,嘴脣薄厚適度,棱角分明,這使他在沉思時很像一名飽經滄桑的學者,微笑時又像一名天真無邪的孩子。
艾絨緩緩閉上了眼睛,清秀白淨的面容頓時顯得虔誠而寧靜,他在胸前雙掌合十,不知在暗暗祈禱什麼。
夜空浮雲遮月,大地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
韋布巴津大圍場只有一處入口。它瀕臨骷髏海岸而建,兩扇硃紅色的大門長高均爲兩丈,厚逾尺半,乃深藍大陸最堅硬的樹種鐵杉木所制,爲防範敵人火攻,匠人還特意在門表包裹了雙層薄鐵板,並鑿上一千四百四十顆茶杯口大小的銅鉚釘固定,儼如銅牆鐵壁一般堅不可摧。
在門內兩側,各設有一座頂懸六角飛檐的大型箭塔。它們樓高五層,構造精巧,堅固耐久。另外這兩座大型的方樓,四角均設有向外突出的炮樓,整座樓的四壁瞭望口、射擊孔、防火門、滅火水槽、水井、小型倉庫,是防禦性能極強的堡壘式建築。相傳這是戰國時代高唐各地大莊園主的典型住宅警戒形式。
夠資格進入韋布巴津者,皆爲吉克塔族裏對卡氏家族忠心耿耿的人,其中侍衛人數大約百人左右。他們是卡氏家族的精銳高手和中堅力量,常年駐紮在紅杉別墅內,輪班看守着神聖不可侵犯的“定國神木”。
駐防圍門箭塔者,每班僅有二十人,他們要警戒一天一夜才能輪值休息,不過因爲總管卡凱爾終年足不出戶,所以能夠到圍門箭塔值勤的人,在無人監督下,通常都極爲逍遙快活。他們只要不擅離職守,幾乎做什麼都沒人管,可以飲酒、賭博、睡覺,甚至有膽大包天者偶爾會跑到海邊去釣魚、捉螃蟹,或者與蒙塔拉村的feng騷少婦祕密幽會。
卡馬蹄和卡西哥是今晚值班的吉克塔族戰士之二,他們分別負責左右箭塔的頂層瞭望工作。其中卡馬蹄是一個老酒鬼,每餐無酒不歡,而卡西哥卻是一個長舌男,隔段時間必須找人嘮叨兩句,平常自言自語聊做慰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再無顧忌,拎着酒瓶和滷味就離開了左箭塔登上右箭塔頂層,與卡馬蹄一邊喫喝一邊吹起牛來。
夏夜的風飄着圍內野花的清芬,輕輕地吹拂着二人的面頰和髮鬢,吹拂着敞開的胸襟,使他們感到一絲輕快,一絲倦怠、還有一絲惆悵。這一刻,他們渾然不知有兩隻奇怪的蚊子從黑暗中偷偷地襲來,在他們裸露的胳膊彎、腳面處飛,尋找適合叮咬的地方。
終於蚊子落在二人的脖子和小腿肚兒上,正確地擺開了兩隻腳,然後慢慢地把它的刺全部插進他們的柔軟的肉裏去,直到將吸管似的的口器全部叮進去,貪婪吸着血,就好像用空針管抽血一樣,不一會兒,蚊子的肚子就鼓起來,變成了暗紅色。
此時卡馬蹄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嘆道:“唉,那個雨少爺太平日子過得好端端的,無緣無故開什麼戰啊!難道他不知道會死很多人的嗎?連帶着我們都要跟着受罪……”說到這兒,頭一搭拉就那麼昏睡過去了。
卡西哥乍愣了一下,遂啞然失笑道:“妳這匹老馬,平常總炫耀自己是千杯不醉,今天怎麼才喝了半斤就栽了,真是夠……”話音未落,他身子一歪,軟綿綿地前俯在地,大半張臉埋入滷味之中也毫無知覺。
“嗡!嗡!”兩隻蚊子吸飽了血後好像兩架重量超載的小飛機,飛得十分喫力,只能沿着牆壁逐漸往下飛。半途中,從左右箭塔的瞭望口和射擊孔內,不斷有一隻只喫飽喝足的同類,慢慢悠悠地加入到飛行編隊裏來,一隻、兩隻、三隻……當第二十隻蚊子也加入飛行編隊的時候,在紅杉別墅尖頂韋布巴津鳥前靜靜肅立的艾絨驀然睜開雙眼,射出兩道綠幽幽的焰芒。
他用簡短、陰沉的語調迅捷絕倫地唸誦道:“阿古隆、提達古拉斯、刮伊給歐、斯提姆芒頓、嘿羅哈斯雷、雷德古殺姆頓、古利歐朗、伊里歐、嘿斯提歐、嘿古喜斯提嘿、嘿里歐那、歐雷那、嘿拉喜、模伊、媒菲阿斯、索提魯、嘿歐牀歐魯、殺芭歐德、阿裏曼。”
這段近百字的魔咒,艾絨眨眼間就唸完了,合十的雙掌亦隨着音符翩翩起舞,十指行雲流水般結出了數十個複雜難明的手印,臨了他朝着正南方虛空中一指,無聲地做了一個“滅!”的口形,遂收功而立。
與此同時,九十三丈七尺外的蚊子飛行編隊,驟然被一股龐大無匹的念力硬生生地禁錮在半空中動彈不得,隨即“蓬!蓬!”一聲聲脆響猝起,亮晶晶的星火乍閃乍逝,連續不斷地爆了二十次。再看那些見血封喉的蚊子們,已連一絲灰燼也未留下,統統融入了廣袤無垠的虛空之中。
艾絨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抬手抹抹額際的汗珠,心道:“嘿嘿,看來我今天運氣不錯,‘離火煉妖咒’這麼複雜的東東都未唸錯一字,手印也未偏差半分。嗯,不知豬豬那小子搞定了兵營沒有,得馬上去看看!”
一念及此,他幽靈般無聲無息地飄下尖頂,利用每片陰影和視線的死角朝着不遠處一棟獨立院落急速掠去。
●●●
這座庭院顯得那麼清幽而恬淡,新巧別緻的小花園曲徑通幽,迂迴縈繞,朱欄亭臺上風吹重重繡簾,落影參差搖動,畫橋東邊只有鞦韆閒掛不見人影,
正對着房門,有一條幽深靜穆的小道,兩邊杜若等花草繁茂,芬芳四溢,令人流連,離居室不遠處又是一座美麗迷人的桃花源。微茫的月光籠罩着繁枝,稀薄的夜霧籠罩着桃林,長長的夾道上鋪滿了美麗嫣紅的落花。庭院深深,空寂無人,只有牆東的滿樹櫻桃,晶瑩透紅,煞是可愛,給這冷寂空曠的小院平添了幾分遲到的春意。
桃林內一片空地上,艾絨瞅着眼前的事物,不禁手撫額頭,心中湧起一股無力之感。
但見數十隻兇猛可怕的成年巨獒,正團團包圍着一個人嬉戲玩耍,奇怪的是它們目光溫存,搖頭乞尾,憨態可掬,彷彿是那個人已豢養多年的寵物,誰曾料到片刻前他與它們之間還素未謀面是敵我關係呢?
這些獒很特別,皮毛呈純黑或純黃,渾身上下絕無半點雜色,全長約四尺,肩高二尺半餘,重逾一百二十斤左右。它們有一雙黃褐色的眼睛,眼圈外部酷似兩個三角形,看起來極爲兇猛,令人望而生畏;兩隻耳朵小而尖聳,收聽四方信息;長長的尾巴大而側卷,四肢強健粗壯,奔跑如飛,動如電閃,攻敵防不勝防。那種強勁彪悍的神態,即使在休憩之時,常人也絕不敢靠近半步。
艾絨看到這兒猛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驚呼道:“狴奴獒!”
據說狴奴獒聽覺敏捷,視覺銳利,前肢五趾尖利,後肢四趾鉤利,犬牙鋒利無比,兼且力大如虎,足以使一隻金錢豹或三隻惡狼敗陣,其兇狠勁鬥使之贏得“天狗”美譽,乃是雄踞米洛斯大草原西北方的狴奴族鎮族之寶,同時也是深藍大陸上唯一敢與猛獸搏鬥的犬類。它們怎會出現在紅杉別墅之內呢?
他尚來不及細想,眼前數十條黑影倏閃已一齊撲了過來。
“他孃的,妳們想找死啊!連我‘乖乖龍’艾絨都敢咬?”艾絨嘴裏嘟囔着,額際霍然冒出無數稀奇古怪的碧綠色符號,瞬息間在身周形成一個龐大無匹的無形力場,但聽得乒乒砰砰之聲大作,所有狴奴獒無一例外地被彈回原地。
可是狴奴獒們依然不肯罷休,它們“嗚嗚~”地低聲咆哮,並圍繞着艾絨不停地轉***,尋找機會進攻。面對着這羣鋸齒獠牙,口水四溢的猛犬威脅,儘管艾絨絲毫不擔心自身的安全,亦有一種毛孔張開、毛髮直豎的驚悚和震撼。
他忍不住叫道:“臭豬豬,妳小子若再不阻止它們胡來,就準備挖坑掩埋屍體吧!我可要不客氣了!”說着額際的碧綠色符號亮度突然增強了十倍有餘,作勢噴薄欲出。
“別別別……別這啊,好乖乖別生氣,就是隨便開個玩笑嘛!呵呵,俺這就叫它們滾回來,老老實實地趴在那兒,一動也不許動。”言罷那個人低沉威嚴地咆哮了幾聲,數十隻狴奴獒立時乖乖地夾着尾巴回到原位,一個個竟然真的匍匐在地,宛如木雕泥塑一般紋絲不動了,端得叫人歎爲觀止。
艾絨這才收功隱去額際異像,埋怨道:“臭豬豬,妳就知道胡鬧和惹事!此番行動由盟主下令,大龍頭親自參予,絕對容不得出現半點閃失呢!妳居然還敢當作兒戲,真是快要氣死我了。”
那人聞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從桃樹陰影中走出來,行至艾絨身畔才停下來。他牽着艾絨的衣角,可憐兮兮地道:“哥哥,妳別生氣了好不好啊?艾昊以後聽話就是,絕對不敢再胡鬧了。”
皎潔的月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與艾絨一模一樣的臉容。其實何止是臉容,就連身高、穿着打扮、神態、氣質都別無二致,儼然就跟一個人似的。只有仔細分辨,妳纔會察覺唯一的不同之處,那就是艾絨的氣質傾向於成熟穩重,而那人則更傾向於精靈古怪。
艾絨瞅着孿生兄弟裝出來的可憐相,儘管明明知道他是在博取自己的同情,卻也不由得心中一軟,不忍繼續責備了。因爲從小到大,這已成了一個習慣,不論什麼事情他都會幫弟弟一肩扛下,對他加倍愛護。
艾絨無可奈何地笑笑,明智地選擇不再繼續艾昊跟糾纏下去,而是迅速轉移話題道:“妳不是負責接應泡泡的嗎?怎麼在這裏呢?她上哪兒去了?”
艾昊偷眼瞅了哥哥一眼,見其臉上再無半點慍色,立刻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嘿嘿,我和泡泡一起去兵營,查看他們服食水井內的‘乖乖’之毒後有沒有發作。結果在半路上卻差點被一直藏匿暗中的狴奴獒們發現了,幸虧我深悉各種飛禽走獸的語言,不然就糟糕之極了。哈哈,不看不知道,這羣狴奴獒可不是以前盟內商人從米洛斯大草原帶回來的雜交品種,它們都是最純種的王族狴奴獒呢!呵呵,整整四十四隻,其中公母各半,想來豢養者是準備保持住純種血脈大肆繁殖呢,現在就都便宜我嘍!”
艾絨悶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知道啦知道啦,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妳在楊二哥面前切莫提起,否則少不得遭一頓訓斥呢!就讓它們暫時待在這兒,等完成任務後,再交由專人看管就是。”
艾昊高興得連蹦帶跳,正要歡呼之際卻被艾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同時低聲喝問道:“誰,出來!”說着額際再次冒出無數稀奇古怪的碧綠色符號,向四面八方飄出,瞬息間就籠罩了十丈範圍。
“是我!”一把優美之極的嗓音鑽入艾氏兄弟的耳內,那音色明澈如一汪秋水,清清冷冷,沁人心脾。
隨着話音,一尊婀娜的身影從樹後慢慢踱出,她穿着一條薰香的水色細腰連衣裙,裙邊邊連綴着明珠,其穩重灑脫的舉止,勻稱苗條的身段,自有一種風情蘊涵其中。她的面容就像桃花一樣紅潤細膩,眉毛就像柳葉一樣又細又長,巧笑嫣然之際,雙目秋水盈盈,含情送波,真有說不盡的千嬌百媚。
艾絨見狀倏地收功,明顯鬆了一口氣地道:“嘿,剛纔真是嚇了一大跳,我還以爲紅杉別墅怎麼突然又冒出位一流高手呢!呵呵,原來是鼎鼎大名的‘泡泡龍’安瀾女俠啊!不知兵營那邊任務完成得如何啊?”
艾昊也湊過來,討好地問道:“是啊是啊,兵營那邊人都死光了沒?哈,剛剛真是不好意思,小弟光顧搜索這些狴奴獒了,居然忘了辦正事,安姐姐真是太受累啦!”
安瀾狠狠地白了兩人一眼,嬌嗔道:“哼,這次妳們倆做得太過分了,居然讓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去清點整整八十多具屍體,而自己卻遠遠地躲在樹林裏溜狗玩?看人家在不在楊二哥面前,好好地告妳們一狀!”言罷眼圈一紅,星眸內晶瑩剔透的淚光閃閃,一副傷心欲泣的模樣。
艾昊立刻慌了手腳,這羣狴奴獒現在可是他的命根子,若真被安瀾在楊二哥面前告一狀,不但它們會被全部沒收不說,甚至自己也有可能遭到龍組內部極其嚴厲的處罰。當即他就哭喪起臉,可憐巴巴地瞅着安瀾一副求爺爺告***討饒模樣,可惜後者連瞧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艾絨目睹此景不禁啞然失笑,故意大聲地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道:“聽說卡力班右手中指戴有一枚價值連城的鑽石戒指,名曰風信子。‘水晶龍’萊笛爲偷到它不惜在檜蝟堡內做平民士兵達半年之久,等待卡力班駕臨紅杉別墅的時機下手。嗯,據我估計,此番‘驚夢’行動完成後,卡力班鐵定是死無葬身之地了,那枚風信子自然也就成了無主之物。如果有我們兄弟倆幫妳搶,應該肯定能夠拿到手哩!屆時不論妳與萊笛交換什麼,他都會答應的吧!包括那件高唐帝國僅有的一件霓裳羽衣在內哦!”
安瀾頓時轉悲爲喜,漂亮的大眼睛水靈靈地盯着艾絨,一字一句地道:“妳們要說話算話,不許耍賴哦!”
在得到艾氏兄弟肯定的答覆後,她歡天喜地地連蹦帶跳,哪裏還有半點淑女風範。不過也難怪她如此高興,因爲風信子確實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足以交換萊笛收藏的任何珍品。
據說高唐自古以來就盛產七種不同的寶石,分別是紫水晶、鑽石、翡翠、紅寶石、藍寶石、七彩舍利石、黃玉。每種寶石都有其獨特的外觀和裨益屬性。寶石的質地是參差不齊的,分成五個特級:碎片、瑕疵、普通、無瑕、和完美,通過專家鑑定可分辨其質地。
鑑定大師——郝斯託姆,在珠寶界及盜賊心目中地位與深藍三大宗師在武人心目中的地位相同,而風信子就是唯一被他鑑定爲世界上最完美鑽石的東東,並打破了已履行了五十年之久的金盆洗手誓言,親手把它鑲嵌在了一枚純度極高的白金戒指上。
傳言嫺熟的鑽石手工鑲嵌技術有:包鑲;爪鑲;氣動鑲嵌等專業的鑲嵌工藝,但郝斯託姆採用的卻是一種舉世無雙的魔力鑲嵌,僅憑此一項工藝已使風信子在同類珠寶中所向披靡,乃至獨佔鰲頭數百年,迄今無有任何一個超越者。
三人正因能夠各取所需而皆大歡喜的時候,冷不防眼前閃現一人,嚇得他們差點魂飛天外。
定睛觀瞧,但見此人一身標準的紅杉別墅吉克塔族侍衛裝束——頭戴鑌鐵盔,身穿魚鱗甲,內襯柞蠶絲織成的白綢戰袍,腳蹬一雙老牛皮靴;濃濃的黑眉、亮亮的大眼、黝黑的臉膛,整個人透出一股雄糾糾氣昂昂的英武之氣。
艾絨、艾昊、安瀾等三人看清對方長相後,立時收起懶洋洋的神態,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屬下參見楊二哥!”
楊柘不動聲色地瞅着他們,直到三人心裏有點發毛,方纔輕描淡寫地問道:“我交給妳們的任務完成了嗎?”
三人連忙依次報告道:“圍門箭塔守衛二十人,皆被亞馬遜森林特產的‘迷迷睡’蚊叮咬,現已全部昏睡不醒而死去……看守谷地和紅杉別墅的純種狴奴獒四十四隻,如今已全部收服……紅杉別墅廚房的水井裏下了從‘迷迷睡’蚊毒液中提煉出來的‘乖乖丸’,兵營內八十二名侍衛無一漏網全部中招。由於紅杉別墅總管卡凱爾的住所,設有單獨的小廚房,所以目標迄今爲止安然無恙。”
楊柘聽罷滿意地點點頭,忽又笑眯眯地問道:“嘿嘿,剛纔我早來了一會兒,躺在樹上睡覺的時候,夢裏聽見幾只小鳥唧唧喳喳地說起我的名字,還有狴奴獒啊,鑽石戒指啊,霓裳羽衣啊什麼的,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啊?妳們能告訴我嗎?”
此言一出三人頓時面面相覷,噤若寒蟬。他們殊未料到楊柘居然那麼早就在旁觀瞻,把一切前因後果都看在眼內,直到現在纔出面算總帳,真是有夠奸詐的。念及龍組對欺上瞞下者極其嚴厲的刑罰,一時間三人冷汗涔涔,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連聲請罪。
楊柘明顯愣了一下,遂哈哈大笑着把衆人攙扶起來,溫和地道:“誰要懲罰妳們啦?我的意思是說,既然妳們要和萊笛那個守財奴交換東西,就絕不能單單隻交換一件霓裳羽衣罷手,那豈非太便宜他了。知道萊笛除‘水晶龍’和‘華尼拉’外還有個綽號叫什麼嗎?風的痕跡。知道那枚最完美鑽石的名字叫什麼嗎?風信子。嘿嘿,對於任何一名閃靈族高手來說,風屬性的寶石都是無價之寶,何況是舉世無雙的風信子呢?依我看反正都是一錘子買賣,若要弄索性就弄把大的,除泡泡想要的霓裳羽衣外,難道妳們倆就沒有想要的東西了嗎?”
“啊!”三人大喫一驚,遂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興奮得兩眼直冒藍光,直挑大拇指稱讚楊柘英明神武,從認識他以來,更屬首次發現這位上司竟是如此可愛透頂。
楊柘等三人YY夠了,正色道:“關於風信子的事,待會兒我們完成任務之後繼續討論,現在先說說怎麼對付卡凱爾吧!據說吉克塔族有一門祖傳武功,是採用極端的真氣運行路線,並長期服用一種練功輔助藥物‘斷腸草’而成,所以有極高的抗毒性,幾乎不懼任何毒藥和mi藥。而卡凱爾的‘斷腸功’已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號稱百毒不侵,他的煉獄爪(黑色的毒手)和煉獄真火(黑色的毒火)在黑夜裏更是防不勝防。所以~”
說到這兒,楊柘爲難地頓了一頓,艾絨知機地接口道:“要不先用‘迷迷睡’試試,不行就用‘乖乖丸’,再不行動用‘金蠶王’和‘五毒珠’好了,我就不信他是金剛不壞之體,怎都撂不倒他!”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皆眉心劇跳,難掩心中震駭之情。
古代傳說中有一種由人工培育的毒蟲,把許多毒蟲放在器皿裏互相吞食,最後剩下不死的毒蟲叫蠱,蠱中最頂級的叫做金蠶蠱。而金蠶王是把一萬隻金蠶蠱放在器皿裏互相吞食,最後剩下不死的那隻,所以金蠶王又名萬蠱蝕天,極難降伏,除非得到表面寫滿符咒,蘊含着巨大力量的神奇毒珠——五毒珠。它乃是夢寐以求的瑰寶,不但能夠使人青春永駐,長生不死,另外也是世間最劇烈的毒藥和最靈驗的解藥。
沉默片晌,楊柘斷然搖頭道:“我們必須保證卡凱爾毫髮無傷,不然會妨礙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所以絕對不能使用超常規武器。”
艾絨撇撇嘴沒吱聲,一旁的艾昊摸了摸鼻子,試探性地問道:“要不咱們跟他單挑?”話音才落諸人一致表示了強烈的鄙視,結果他見狀又嘟囔了一句補充道:“人家說的是讓他一個人單挑我們四個人嘛,那也不行啊?”結果他遭到的鄙視更強烈了十倍。
楊柘苦笑道:“那老鬼厲害無比,要生擒他簡直難如登天,誰能保證我們四人和他都毫髮無損呢?”
安瀾沉思半晌後,毅然道:“我來佈置‘夢幻泡影’大陣吧!料他有通天徹底之能,也休想踏入後能夠從容逃脫!”
楊柘依舊頭搖得跟波浪鼓似地道:“不行不行……,那妳起碼要閉關半年才能恢復元氣,而且還會影響泡泡妹妹的花容月貌,我們焉能眼睜睜地看妳做出那等自殘肢體的蠢事啊?”
三人的想法均被否決,不禁泄氣道:“那妳說怎麼辦啊?我們剩餘的任務時間不多啦!如果天亮之前還搞不定的話,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呢!”
楊柘不露聲色地打量了一圈諸人,遂輕輕咳嗽了兩聲後,說道:“其實……”
“嗯?”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又集中到了他身上,齊聲問道:“其實什麼?”
楊柘赧然道:“其實我早就有一個辦法,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逼迫卡凱爾就範,不過就是有點……嘿嘿,那個有點……”
看着他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三人立刻陰森森地冷笑着包圍上來,目露威脅之色。
楊柘被逼得沒辦法,只好飛身上樹取下一個黑色大布袋,打開後露出了一人。那竟是一名兩頰鮮豔得像紅蘋果似的小女孩,看起來也就八九歲的模樣,此刻正閉目沉睡,顯然是被封了暈穴。
楊柘這回不待衆人逼問,就主動坦白道:“她是卡凱爾的孫女卡露露,唯一的嫡系親屬,平素被視若掌上明珠,絲毫受不得半點委屈呢!我是想利用她迫使……”
話音未落,三人異口同聲地譴責道:“楊二哥,妳好卑鄙啊,連這麼可愛的小妹妹妳也下得了手?吾等平素真是錯看了妳!……不過嘛,好像也只剩下這個辦法啦!嘻嘻,那就按照您說的做吧,只要我們小心點避免傷害到她就是了!”
一番話說得楊柘先是面紅耳赤,畢竟是頭一次做如此鬼祟的事情,被屬下一說心裏確實極度地忐忑不安。但正當他以爲諸人不會同意的時候,又驀然聽見了後面的話,這才知道被三人聯手耍了一把,以報復剛纔被自己戲弄之仇,不禁感覺又好氣又好笑。
“嗤!”他伸手震斷了小女孩頸上佩戴的長命鎖,順勢吸入掌中後,吩咐道:“我去找卡凱爾談判,妳們等我的好消息吧!”言罷身影一閃原地消失。
本來最棘手的人物,居然能夠如此輕易地解決,艾絨、艾昊、安瀾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悟。他們知道狀似滑稽的楊柘,其實是在通過這件事情教給他們一種方法,豪奪不成,就要巧取,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成功,犧牲永遠都只是最後一個無可奈何的舉措,絕對不能隨時隨地掛在嘴邊,因爲那對一名間諜來說,那絕對不是勇敢而是愚蠢透頂。
東方發白,天快亮了。
●●●
我站在“縱橫”號戰列巡洋艦的四層艦橋上,揹負雙手,雙腳鋼澆鐵鑄般牢牢焊在甲板上,有如搖籃裏的一個嬰兒,悠然體味着大海母親懷抱的震顫與溫暖。
凌晨時分,那海水已變得像午夜星空一樣凝重、深沉、不透明,然而當它與船體相撞時,在一聲轟隆巨響之中,它的色彩又是那麼的豐富、斑斕、絢麗。那凌空飛濺的水花,雪白、晶瑩、透明,接下來便是雪青色、湖綠色、碧藍色的道道水紋,組成了一匹匹巨幅錦緞。使人覺得,這大湧大浪,跌下去,就是一道深逾萬丈的翠谷;揚起來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在這一跌一揚之中,足下的這艘超級鉅艦,有如一葉輕舟,時而被拋上浪尖,時而被推下湧谷。那滔天大浪鋪天蓋地般從船頭覆蓋下來,其勢洶洶,猛不可擋,底層甲板上頓時漫過一片海水,淋得水手們渾身都溼個精透。
正看得心馳神往之際,背後驀然傳來一把恭敬謙卑的聲音,沉聲道:“啓稟主公,首相大人請您立刻回去,有要事相商!”
我心中頓時湧起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苦笑道:“嘿,真是想清靜片刻都不行哩!這個鬼丫頭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連李德宗都讚不絕口,還有什麼需要和我商量呢?”念罷懷着滿腹疑竇,我快步走下階梯,向議事廳迅疾行去。
“咿呀!”廳門乍開乍合,當我邁步進入堂口的剎那,卻猛然愣了一下,因爲議事廳居然多出了一位陌生老人。此時廳中央的會議桌旁一共坐着四人,佔據主位的當然是新高唐帝國的女皇陛下莫瓊瑤,左下首是莫芙蓉,右下首就是那位老者,而李德宗則恭恭敬敬地陪坐在老者身旁。
倏忽間,我心底產生了一種明悟,隱約猜到了那位陌生老人的身份,不由得更加仔細地觀察起來。
但見他身姿挺拔,腰背筆直,雖然是坐在那裏一搭眼兒看也知其高逾九尺,體重近兩百斤。不論任何人都會把他看作是個魁梧巨人。他穿着一襲釘着光輝閃耀的鑽石紐扣的淺藍色軍服,衣下那身肌肉緊繃、結實、強壯,毫無半分衰老之像,尤其兩隻手特別的大,簡直有點誇張,而那雙腳也穿着令人瞠目結舌的特大號的牛皮戰靴。
無疑他威武的外貌總是能贏得他周圍的人信任和敬佩,和我見識過的任何一位身經百戰、畢生金戈鐵馬的老將軍一樣,他也具有一種難以捉摸的魅力。一雙沉着堅定的藍灰色眼睛,不由使人想起猛虎凝視着羔羊的感覺,更加深了他好像具有巨大力量的印象。
不過當他正視我的臉時,卻是審慎、莊重和嚴肅的,另外他的動作和姿態非常優雅,坐姿也非常氣派威嚴,但在這種沉着和優雅的外表下面,碩大無朋的鷹鉤鼻子卻掩飾不住他暴躁易怒的壞脾氣。
我大步流星地走近諸人,他們亦同時站起身來迎接我。
李德宗知機地搶先一步走過來,向那位陌生老人引見道:“這位是風雲帝國塔卡瑪幹府總督、南疆軍區總長,常勝王柳輕侯閣下,現還兼任新高唐帝國攝政王,中央軍區司令,帝國元帥等職銜。”言罷又要介紹陌生老人,卻被我抬手阻止了。
我真心誠意地道:“李兄不必介紹了,只看前輩龍虎之姿,即知您就是整個高唐八島武勳無人能出其右的金破天大將軍。呵呵,輕侯對您的威名早就如雷貫耳了,只恨無緣得見,常引爲吾之生平憾事,今日終於能夠得償夙願嘍!”
這記馬屁拍得絕對恰到好處,金破天立時眉開眼笑,喜不自勝。不過他這麼容易高興的原因,並非是他城府太淺,而是因爲拍馬屁的人有所不同。如果換做是一名普通人、部屬、子女或者是他瞧不起的人來溜鬚,恐怕效果鐵定適得其反,說不定金破天還會大發雷霆,將其逐出房門斬首示衆。但是由一位名震天下的無敵神將來拍一拍他的老屁屁,那滋味又豈是舒服兩字能夠形容的暢快淋漓啊?
金破天哈哈大笑,坦然接受了我的讚譽後,滿面春風地道:“輕侯過譽嘍!若真比起武勳來,妳三年打出來的成績,就遠超老夫六十年的戎馬生涯哩!後生可畏啊!”說完伸出兩隻巨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雙手,並不知不覺地運氣握緊。
我不動聲色地承受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壓力,臉上始終都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好像這場角力根本就是禮貌性的普通握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