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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掘孔墓沙丘喪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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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瀝瀝地落個不停,微風吹皺了平緩流淌的泗水。爲嬴政遮雨的錦棚早已是溼漉漉,嬴政的心情也是越來越差。一百名水手又是齊刷刷地站在了河邊,單等嬴政一聲令下。這已經是第九次了,水手們一個個連冷帶怕,都止不住地發抖。趙高偷看一眼他們的始皇帝,只見他的濃眉已經皺到了一處。嬴政將手一揮:“入水,再要找不到豫鼎,就在水下餵魚,永遠不要上來了。”

水手們像箭一樣躍身扎進河水中,反覆地上來下去,換氣囚水,一刻鐘過去了,豫鼎還是不見蹤影。可是這些水手沒人敢上岸來,他們無不心中忐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命運。

趙高見狀挨近嬴政:“聖上,奴纔有話啓奏。”

嬴政沒好氣:“說。”

“泗水之濱的彭城,有一個巫師很有名氣,善卜又能預測未來,何不命他卜算一下豫鼎的下落,也省得這些水手盲目地尋找。”

嬴政正愁找不到難以下臺沒法收場,便同意了:“好,把他叫來。”

“聖上,他就在這兒候旨。”

“怎麼,你早有準備?”

“奴纔在徵集水手時,就已將這巫師一起帶來,以備聖上傳喚。”這就是趙高與李斯爭寵的手段。

巫師奉命走上,跪倒叩頭:“草民叩見皇上。”

“平身吧,你給朕卜算一下豫鼎在河水中的方位。”

“萬歲,草民道行淺薄,還是爲您請神靈指點迷津。”

“但不知是如何請法?”

“請萬歲許臣在聖駕前放浪形骸。”

“朕恕你無罪。”

巫師得到許可,便在棚內搭起一座法壇,擺上三牲祭禮。他披散開頭髮,左手掐訣,右手執劍,脣塗牲口的鮮血,嘴裏唸唸有詞,漸入冥境,全身抖個不住,俄而倒在地上。似乎氣息全無,片刻之間,翻身坐起,雙手合十:“吾乃周武王是也,請我下凡,所爲何事,速速講來。”

嬴政彎身一躬:“大王,寡人要問豫鼎一事,請告知下落。”

“拿筆來。”

趙高忙將筆帛送上,巫師接過,刷刷點點筆走龍蛇一揮而就:“拿去看來,吾去也。”

趙高接過,恭恭敬敬呈給嬴政:“請聖上御覽。”

嬴政接過那紙,原來上面是一首六言詩,便從頭看下:汝祖三十年前,興兵滅我周朝。

毀我宗廟奪鼎,使我血淚雙拋。

雨夜收回神器,投入泗水波濤。

徐州乃屬東土,生出闢邪木桃。

秦在西方屬金,克木舉刃揮刀。

寶鼎桃符神火,烈焰把金熔銷。

此鼎受神永保,百名水手徒勞。

已失不可復得,何必煩惱自招。

嬴政看過,默默無言。再看那巫師,依舊如死去一般僵臥在地。趙高上前將他叫醒,他有些懵懂地問:“適才是哪路神靈下界。”

“休要管他是誰,你且下去吧。”嬴政有些神不守舍。

趙高將巫師送走,往他手裏塞了一錠金子。

這泗水打撈豫鼎之事,嬴政也就不了了之。

悶悶不樂的大秦始皇帝,也沒有了巡遊的興趣,乘車回返咸陽。他在車中一直昏昏欲睡,迷濛之間,睜眼問道:“到了什麼所在?”

緊緊挨着車的趙高趕快回答:“小地名是博浪沙。”

嬴政聽到一個沙字,渾身一激靈,沙,這個地名不好,沙與殺諧音哪。他在車內疾呼:“停車。”

車隊停下後,趙高近前:“聖上,有何旨意?”

嬴政的金根車是在第一個位置,他傳旨說:“朕的座車,要調至倒數第二的位置行進。”

也無人敢問爲什麼,只得按他說的辦。調整之後,嬴政見趙高又回到車邊,對他一揮手:“你不要在朕車旁跟隨,還是到第一輛車邊行走。”

“奴才遵旨。”趙高回到首車邊去了。

車隊繼續前進,嬴政也睡不着了。他有一種預感,覺得此地存有危險。這時道邊的樹叢中,埋伏着兩個人。一位是日後輔佐劉邦成就漢朝大業的張良,另一位是他聘請的大力士。張良不滿嬴政滅亡他的國家,重金請來天下無敵的大力士,意欲砸死這位始皇帝。

車隊越來越近了,大力士問張良:“先生,昏君他一共六輛車,到底應該砸哪一輛。”

“我觀察過了,雖說有六輛車,嬴政他理應乘坐頭輛,看,那個趙高不就緊跟在車邊嗎,就砸頭一輛。”

“先生,你可要看準,機會只有這一次。”

“這也是憑天由命吧,還是砸頭一輛車穩妥。”張良叮囑,“你必須投準砸正,然後無論是否砸到嬴政,都按照事先看好的路線逃走。”

“貝青好,看我的吧。”大力士瞅準頭車,將手中百十斤重的鐵錐拋了過去,正中那金根車的頂篷,將車砸個粉碎。

蒙毅等護駕人員無不大喫一驚,一時間全都怔住了。

後車的嬴政大喊一聲:“抓刺客。”

蒙毅等衆多將士這才醒悟過來,齊向鐵錐方向撲去。然而,張良二人早已不知去向。

這次,嬴政靠自己的直覺躲過一劫,但他巡遊的興致已喪失殆盡。再加上打撈豫鼎無功,他決定返回咸陽。

休息不過數日,時值始皇三十六年盛夏,這位不甘寂寞的皇帝,在咸陽宮大宴羣臣。此番不只文武百官參加,還邀請了七十位博士。嬴政舉起杯來,見王綰坐在首位,心中對他的不滿油然又起,當時宣佈:“免去王綰丞相一職,由李斯任左丞相,馮去疾任右丞相。”

李、馮二人自然是喜不自禁:“謝聖上隆恩。”

“萬歲,臣有本啓奏。”博士淳於越在席上站起。

嬴政看他是個博士,心中想起登泰山時的感受,諸多宿怨未免全都轉移到他的身上,但嬴政沉穩地:“準奏。”

“萬歲將王丞相罷免,多有不當。”

嬴政未免發愣,許久以來,還沒人敢於對他這至高無上的皇帝說不,對這些博士的憎恨又添幾分,他沒有立時發怒,而是不動聲色地:“都有哪些不當之處,淳先生說予朕聽聽。”

“王丞相爲人謙恭有禮,一向勤於國事,且又博學多才,是再好不過的丞相。萬歲罷免他,無非是因爲王丞相主張分封,與萬歲主張的郡縣不合,在下以爲,還是分封爲宜。”

“朕倒要聽聽你的理由。”

“萬歲大略雄才,經天緯地,萬民鹹服,四海昇平。然商湯、姬周所以立國得經千載,皆因王親勳臣均列土分茅。如樹幹與枝葉,相輔而相存。而今我大秦諸王子皆不得封,雖終身食皇家祿,但無職無權,國土廣袤,陛下鞭長莫及,一旦有人謀叛,萬歲還蒙在鼓中。倘有自己的皇親封在彼地,豈不可代聖上監管。”

嬴政心想,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老調重彈。未等他駁斥,剛剛榮升左丞相的李斯已從席位上站起:“聖上,臣有話稟奏。”

嬴政明白,李斯是與淳於越唱反調的,投以鼓勵的眼色:“準奏。”

“夏商週三代皆不足法,淳先生不師今而學古,實乃誹謗陛下之豐功偉業,如此言行若不制止,則儒學朋黨之勢坐大,將危及我朝生存。”

“依丞相之見,當如何應對?”

“禁書!”

嬴政感到新鮮:“怎樣個禁法?”

“除記錄秦國的史籍外,其餘史書盡皆燒燬之。不在朝廷任職的博士官,凡私藏諸子百家之書,一律送當地郡縣燒掉。三日內不燒者,刺配充軍。官吏知情袒護者,與藏書人同罪。”

嬴政當即表態:“可行。”

焚書令在全國推行起來,三天之內,僅咸陽即搜出書簡兩萬余車,在城外挖掘三畝大小的土坑十幾個,由嬴政親自監督將其一把火焚燒。這次焚書舉動,是直接衝着儒家學說去的。作爲儒學的創始人,曲阜孔子的家鄉受到的衝擊不言而喻。孔子的八代孫孔鮒,將四書五經藏在了夾牆裏。而咸陽的儒生則相互檢舉揭發,某某私藏了禁書,因此而獲罪者,達四百六十五人。嬴政親自降旨,對這些人給予活埋的處罰。大坑挖好,罪人帶到了坑邊,百官無言,但無人敢於奏請赦免。

大公子扶蘇實在心中不忍,上前諫道:“父皇,天下初定,黔首尚未完全歸心,當賴寬懷容德,施以教化,而教化則首推儒家學說,這些儒生與儒學書籍,於國本無害,願父皇赦免之,兒臣當不勝感激。”

嬴政緊鎖眉頭,怒形於色:“這些儒生與泰山儒者相同,假借儒學,詆譭朝政,誣衊朕躬,奸利相謀,蠱惑黔首,決難寬恕。爾竟然干擾朝政,自不量力,大失體統。着命赴北疆蒙恬處監軍,明日啓程,不得有誤。”

扶蘇因這一諫,致使他遠離了始皇帝,就給奸佞小人以可乘之機,落了一個身死國亡的悲劇。四百六十五名儒生,就這樣慘死在大坑裏。自此,朝中的博士官再也不敢妄議朝政,各地的儒生也無不噤若寒蟬。嬴政覺得,儒生的不言,是更大的隱患,說不定哪天就會羣起反對他。爲此他向全國發出詔書,國家急需儒學人才,各地方官要挑選博學賢能者向朝廷舉薦。

聖旨一頒,各地紛紛積極照辦。不過旬日之間,就有七百多大儒被薦至京城。真個是羣賢畢集,學士風流,冠蓋盈朝。嬴政下令在咸陽宮賜宴,文武百官作陪,好一派文人鼎盛氣象。

席間,趙高用托盤舉着一盤香瓜上前進獻:“聖上洪福齊天,時近冬令,驪山馬谷竟然產出夏令瓜果,天降祥瑞,實乃聖上福廕。”

嬴政接過看了幾眼:“果真不假,真是驪山所產。”

“奴才怎敢欺騙聖聰?”

嬴政命小太監端着讓衆人驗看,引發七百鴻儒議論有加。嬴政似乎興致頗濃:“冬產夏果,屬實稱奇,朕總是有些難以置信,我們何不現場一看虛實,是否爲瓜農作假。”

衆人原本就有興趣,皇帝要去,誰能反對。君臣一千餘人,乘上三百多輛氈車出咸陽奔驪山。到了馬谷,嬴政說道:“可命七百鴻儒下谷查看,他們廣有見識,若真是夏果冬產,也定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七百大儒正想在皇帝面前賣弄學識,爭先奔下谷底。果見半畝地的瓜園,綠葉蔥蘢,香瓜遍地。原來此地有一溫泉滋潤,形成自己的小氣候,故而能在此時結瓜。大儒們就這現象展開了熱烈的討論,你一見解,我一見識,莫衷一是,爭得面紅頸赤之際。突然連聲轟響,谷頂的四面八方,滾木礌石傾瀉而下,七百大儒無路可逃,一刻鐘之內,被砸得血肉模糊,盡皆死於非命。

站在谷頂的嬴政,從胸中吐出一口悶氣:“這些腐儒,看他們還敢嘲笑朕泰山雨淋。”

李斯、趙高和文武百官全都渾身一震,這位皇上的報復心也太強烈了,自己真要好自爲之。

冬去春來,轉眼間秦都咸陽已是綠柳垂絲,紫燕呢喃了。這一個冬天,嬴政一直都是身體不適。不是發熱,就是發冷,要不就是失眠,要不便整日的昏睡。一向精力充沛的他,再一次想到了死。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怎能輕易撒手丟下呢。他再次想到了出海尋求長生仙藥的徐福,竟然至今沒有音信。他不想在宮中坐等了,決意主動出擊。吩咐李斯,整備車駕,再赴琅琊。右丞相留下監國,左丞相李斯隨行,上卿蒙毅帶護衛虎賁軍保駕,中車府令趙高居中侍候,少子胡亥跟隨,一路再奔舊齊故地。

琅琊山依舊是那麼清秀,可是嬴政在山頂足足看了半日,再也沒有海市蜃樓的奇景出現,令他大爲失望。悶悶不樂地下山,傳旨李斯:“朕要乘船出海。”

李斯明白嬴政的心思還在求仙和長生之上,立時忙碌準備下大型海船,他和蒙毅、趙高在大船上陪伴,另有數十艘戰船圍護。上船之後,按嬴政意願直向大海深處駛去。浪越來越大,風將海浪打上大船來。嬴政站在船頭,衣襟和褲角全都打溼了,可他依然佇立船頭眺望着遠方。

李斯勸道:“聖上,船頭風大,且有海浪,陛下還是進艙吧,以免着涼。”

嬴政不將心思說明:“朕就是要觀賞這海景,在艙中怎能看得這樣爽快。”

海風更大了,海浪更高了,船的前方,出現一座浮動的黑色小山。人們紛紛叫道:“那是鰲魚。”

嬴政也注目細看,傳說中的鰲魚是海中霸王,其大無比,它若是翻身,整個大地都要天翻地覆。而鰲魚抖動,就要引發地震。果然,那條大魚現身了,真是巨大可觀,像是一艘大船在破浪前進。

嬴政傳令:“蒙將軍,將這鰲魚捉住。”

蒙毅爲難:“聖上,這樣大的魚,實實難以捕捉。”

“不能活捉,就要死的。”

李斯勸阻:“聖上,這種魚都有靈性,還是不要傷害爲好,以免招來禍災。”

嬴政自有他的見解:“朕是天子,富有四海,這世上的一切都爲朕所有,這魚也不例外。是向朕來朝拜的,就是上天送予朕的禮物,打死它,朕要一飽口福。”

蒙毅不敢再有推託,令兵士一齊向大魚身上放箭,一時間箭如雨下,那條魚身上已中了百十支箭。大魚在痛苦地掙扎,鮮血將海水都染紅了。由於魚的翻滾,掀起了一丈多高的巨浪,使得嬴政乘坐的海船左右劇烈地搖晃,海水拍擊上來,兜頭從嬴政身上澆下。又是猛地一晃,嬴政險些落海,幸得蒙毅手疾眼快,一把將嬴政薅住。大家全忙着救嬴政了,那大魚已趁勢逃脫,直向大海深處遊去,海水留下一道紅線。

此時雖說正是夏季,但嬴政的嘴脣都凍紫了,他已像只落湯雞,但仍將手向前方一指:“追上去,把那條魚一定捉住!”

“聖上,看你全身淋溼,還是回船靠岸吧。”李斯不管嬴政是否同意,下令返航。

嬴政上岸後,就一直髮熱,周身如火炭一般,而且是咳個不住,顯然是受了風寒。御醫給服了幾劑藥,只是稍有好轉。嬴政也知染病,也沒心思再巡遊,傳旨迴轉咸陽。

這日正行路上,有人跪攔車駕:“萬歲,臣曲阜縣令跪請聖安,並進獻鮮美鹿湯,請萬歲品嚐。”

聞聽是到了曲阜地界,嬴政想起孔子的後代,開言發問:“孔鮒何在?”

縣令遲疑片刻:“孔鮒獲悉陛下巡遊到此,他,他逃跑了。”

嬴政登時氣得臉色都變了:“孔鮒爲孔子後裔,朕已封他少傅,身爲大秦之官,卻不接朕,竟然逃走,是何道理?”

縣令戰戰兢兢:“陛下,他言說萬歲焚書坑儒,唯恐對他施法,故而逃走。”

“哼!”嬴政大爲惱怒,“朕並未追究他的過錯,卻這樣看朕,如此寡人倒要對這儒學鼻祖動下真格的。轉道,進孔府。”

大隊人馬進入了孔府,不見其主人,只有家人守門。李斯過來向嬴政請旨:“聖上,到達了孔府,有何旨意?”

“孔家自恃儒學鼻祖,必不遵國家的焚書令,護衛部隊一齊動手,給我搜查違禁書籍。”

護衛兵將衆多,孔府雖大,少時也搜查完畢,李斯回來稟報:“陛下,沒有查出違禁之書。”

“沒有?朕就不信他會全部上交焚燬。”嬴政轉過身來問縣令,“孔府可曾上交禁書。”

“這,”縣令遲疑一下,“孔鮒言稱,自己業已將禁書悉數付之一炬,故而他一卷也沒有上繳。”

“這說明孔鮒一定把禁書全都掩藏起來了。”嬴政在孔府中親自踏勘察看,當走到後堂前的照壁時,他發現一側的堵頭有動過土的痕跡,命令蒙毅,“把這座影壁刨開。”

蒙毅領旨,兵士下手,三下五除二,照壁很快倒塌。原來裏面是空心的,在夾心裏裝滿了成捆的竹簡、帛書,檢點一下,凡《論語》、《尚書》、《孝經》《禮記》、《春秋》一應俱全。

嬴政鼻孔中發出冷笑:“想與朕玩貓膩,寡人豈是騙得了的!”

李斯請旨:“陛下,這些該如何處置?”

“還用問,一個字,燒。”

在熊熊火光中,這些書籍全都化爲灰燼。

“萬歲,我們該上路了?”李斯問。

“不,車隊去往孔墓。”

“陛下,去那裏做甚?”

趙高搶話:“這孔家禁書天下最多,不可能只有藏夾牆中的這一點點,說不定大量的禁書,全都藏在孔墓內。”

嬴政笑了笑,顯然是被趙高猜到了心思。始皇帝的車隊到達孔家墓地,但見松林蔽日,綠草叢叢,一座座墓冢,一塊塊碑石。嬴政也不言語,在墓地裏踱步,後來在孔丘的墓前止步。

縣令登時就毛了:“萬歲,這乃孔聖人之墓,可千萬動不得,會遭到天下讀書人的反對。”

“越是這裏,孔鮒越是以爲無人翻動,所以藏的禁書必多。”嬴政將手一揮,“蒙將軍,掘!”

縣令還想阻攔:“陛下三思呀!”

“怎麼,莫非你收受了孔家的賄金?”

“卑職不敢。”縣令嚇得禁口了。

兵士們開始挖掘孔丘的墳墓,封土鏟去,打開墓穴,未及開棺,李斯發現內壁上刻有一行字:“陛下,你看。”

嬴政懶得進入墓穴,便傳旨:“你讀給朕聽吧。”

李斯近前,一字一句念道:

秦始皇,

何強梁,

開吾戶,

據吾牀,

飲吾漿,

唾吾堂,

張吾弓,

射東牆,

顛倒吾衣裳,

行至沙丘亡。

“這……”這詩文再明白不過了,李斯怔住了。

“這什麼,”嬴政不覺走下了墓穴,“這是孔鮒故弄玄虛,他料到朕或許掘墓搜書,預先刻下這荒唐的詩句。”

“似乎不是新刻的。”李斯讓開地方。

嬴政臨近穴壁注目觀察,字跡確實陳舊,有的地方甚至長上了青苔,他不覺默默無言。

李斯悄聲勸道:“萬歲,這孔丘之墓還是不要再挖了。”

趙高一向比李斯陰毒:“陛下,不要理它,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嬴政沉吟一下:“算了,埋上。”

很快,孔墓重新埋好。不等李斯請旨,嬴政已是傳諭:“全隊啓程,回返國都咸陽。”

隊伍迤邐向前,嬴政雖說不在乎那所謂的讖語,但心中也是犯嘀咕。沙丘,是指沙漠裏的土包嗎?還是一個地名呢?嬴政琢磨不透。由於在大海受涼,嬴政又全身發起燒來,頭腦昏昏沉沉。他一直處於似睡非睡的狀態。不知不覺間,車隊經過了泰山腳下。

李斯貼近車窗:“陛下,經過泰山了,是否停車祭拜一下?”

嬴政正在昏昏欲睡之際,含糊地說了聲:“不就是泰山之神嗎?朕已在山上祭拜過了,用不着再祭了。”

車隊繼續前行,嬴政恍惚間到了泰山之巔,只見一輪紅日,掛在西方的山巒間,血紅血紅,把天都染紅了。泰山山神向他走來,嬴政有些動怒:“朕要看的是泰山日出,不要這日落的景色。”

山神的聲音響徹寰宇:“你過山不拜,對天地何其不遵,要看日出辦不到了,你已是日暮。”言罷,山神用力將嬴政一推,始皇立腳不住,從懸崖上跌落下來,嚇得他“哎呀”一聲。

李斯急忙近前:“萬歲,萬歲,你怎麼了?”

趙高也扒開車簾:“陛下,受了什麼驚嚇?”

嬴政全身被汗水溼透,雙頰潮紅,喘息粗重,說話喫力:“停,停車,先,停下來。”

李斯喚來御醫,爲嬴政切脈之後,無言地離開。李斯追過去問:“大夫,萬歲的病體如何?”

“實不相瞞,病勢沉重,脈象已亂。”御醫表情凝重。

“這便如何是好?用藥啊!”

“只怕藥如投石,不管用了。”

嬴政在車內呼喚:“丞相。”

李斯近前:“萬歲叫臣,有何吩咐。”

“朕做了個夢,泰山山神怪朕過山未拜,朕想應該補上,但朕已無氣力,當派一大臣代勞。”

李斯想了想:“臣要在陛下身邊支應朝政,中車府令趙高也是須臾不可離的,隨行大臣就只有蒙毅大將軍了,不知妥否?”

嬴政說話已是喫力,點點頭同意。

蒙毅帶人離開大隊,回返泰山設祭。誰能料到,他這一走,又給了趙高可乘之機。事物往往就是如此,一個小細節,就能決定歷史的進程。

御醫給嬴政服了藥,始皇帝多少穩定一些,但始終是昏睡。正是七月炎夏,驕陽如火,車內悶熱,車簾全都掀起來,但也沒有涼風,撲進車內的還是熱氣。行進途中,嬴政於迷濛中醒轉,叫過李斯問:“丞相,到了什麼所在?”

隨行的一位博士答道:“稟萬歲,此地是沙丘。”

“啊!”此言一出,嬴政不由得驚叫一聲。

“聖上,您怎麼了?”李斯急問。

嬴政是想到了孔丘墓中的讖語,但他不願說明。不過內心的恐懼是排解不掉的,這陰影在他心頭揮之不去。沉默少許,他傳旨:“停車。”

車隊停穩,李斯請旨:“聖上,還有何旨意?”

“取……筆墨……和……白……絹。”嬴政說話已是有氣無力。

李斯送上所要物品,嬴政提起筆來,在絹上寫下諭旨。趙高、李斯全圍到近前,探着脖子張望。嬴政寫得異常喫力,短短幾十個字,足足寫了一刻多鐘,他總算撐着寫完,自己也長長地鬆口氣:“丞相,派人……把它……立刻送……到……公子……扶蘇……那裏。”說罷,嬴政昏厥過去。

李斯手拿聖旨就走,趙高攔住他:“哪裏去?”

“派快馬信使飛騎傳旨啊!”

“你我全都看到了,這是讓扶蘇繼位呀!”

“是這樣。”

“你想過沒有,扶蘇繼位之後,你李斯的相位還保得住嗎?你的身家性命還保得住嗎?”

這兩問,令李斯全身一震。因爲扶蘇早就放話出來,他日若能執掌朝綱,一定罷黜趙高、李斯這兩個佞臣。李斯思忖幾許:“聖旨已下,不是咱們能做主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丞相此言差矣,此事我二人完全可以扭轉乾坤。”

“趙公公的話我不明白。”

“這一聖旨到目前爲止,僅有你我二人知曉,那不就等於沒有這一聖旨嗎?”

“匿旨不發,這還了得,萬歲還不要了你我的命!”

趙高用手指指嬴政:“你看他還能活下來嗎?”

李斯看看嬴政,是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這,你說該怎樣是好?”

“玉璽在我手中,你仿皇上的筆跡,另寫一道聖旨,傳位於少子胡亥。”

“少子他,未免太不成才,實在不是塊當皇帝的料。”

“這不才能夠聽你我的擺弄嗎?”

“那扶蘇還有蒙恬能服氣嗎?他二人可是握有三十萬精兵呀!”

“再假傳一道聖旨,賜扶蘇還有蒙家兄弟自盡。”

“他們若是不肯自盡,興兵討伐我們,這一切豈不畫虎不成反類犬了。”李斯仍不放心。

趙高嘿嘿一笑:“咱家心裏有底,扶蘇爲人至孝,皇上賜死,他不會懷疑,更不會反抗,賜死聖旨一到,他是必死無疑。”

“那蒙恬和蒙毅,若不肯自盡,鋌而走險呢?”

“扶蘇一死,蒙家兄弟無人可保,也只能是死路一條。”趙高滿懷信心地,“丞相,咱家早已計議停當,可說是穩操勝券。不要瞻前顧後了,這秦國的天下,就將是你我二人的了。”

李斯經不住趙高的誘惑,終於答應和他聯手。在二人計議的時刻,這位不可一世的大秦始皇帝,已是嚥氣了。一代併吞六國的霸主,就這樣悽慘地離開了人世,其時他正值有爲的天命之年,纔剛剛五十歲,時爲公元前10年。他爲王二十五年,稱帝十二年,如果不是這樣過早地死去,歷史會有另一種寫法嗎?

而一切都如趙高所料,扶蘇接到賜死的聖旨後,根本不問真僞,蒙恬再三勸說,他也聽不進去,在自己的監軍衙門橫劍自刎。而大將軍蒙恬,堅持要面見始皇帝才肯自盡。趙高派去的僞欽差,就將他收監打入了囚車。上卿蒙毅從泰山下返回後,也被趙高假傳聖旨,下到了大牢。

一切危險都不存在了,趙高、李斯纔對外發喪,胡亥才匆匆即位,史稱秦二世。這個傀儡皇帝,於登基第二天就按趙高的意思,將蒙恬、蒙毅處死,除去了他的隱患。而順從趙高和趙高聯手發動政變的李斯,也沒逃出趙高的手心,落得個全家被處死的可悲下場。以致李斯在臨刑前出咸陽城門時,曾無限感傷地對其子言道:和兒子手牽黃犬,出上蔡城門去打獵的幸福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胡亥完全被趙高所操縱,因而在中國歷史上演出了一場“指鹿爲馬”的鬧劇。在趙高的唆使下,胡亥將始皇生養的二十多個皇子公主,也就是胡亥的兄弟姐妹,先後全都送上了斷頭臺。

多行不義必自斃,趙高以他超人的耐力和陰謀,實現了爲他的家族復仇的夙願,但他最終也難逃歷史的懲罰。他在做了丞相發動逼宮政變逼胡亥自盡後,他自己也走到了命運的盡頭。在陳勝、吳廣、項羽、劉邦的起義聲中,子嬰即位做了皇帝,這位先爲皇後改王的小國君,在位僅僅幾十天,卻辦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下令誅殺了權奸趙高。讓這個一世都在陰謀中算計別人的禍害,最終也死在了別人爲他設計的陰謀中。

始皇帝嬴政,作爲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全國的皇帝,開中國皇帝的先河,他的偉大是不容置疑的。在他身後,又留下多少寶貴的文化遺產。莫論據說在月球上唯一能見到的地球建築萬里長城,僅他的陵墓就給後人以多少美妙的猜想。在陝西臨潼縣東五公裏的下河村,高五十五米,周長兩千米的秦始皇陵,兩千多年來,依然矗立在歷史的風雨中。銅車馬和兵馬俑的發現,更激發了人們的期待和企盼。秦始皇在地下的宮殿,何時能重見天日,人們將翹首以待。

唐朝的大詩人李白,以他詩人的睿智,在一首古風中曾寫下這樣的詩句:

秦皇掃六合,

虎視何雄哉!

飛劍決浮雲,

諸侯盡西來。

讓這些奇詞妙想,作爲我們這部長篇的結尾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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