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最愛周櫟園之論詩曰:“詩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爲則爲之,我不欲爲則不爲。原未嘗有人勉強之,督責之,而使之必爲詩也。是以《三百篇》稱心而言,不着姓名,無意於詩之傳,並無意於後人傳我之詩。嘻!此其所以爲至與!今之人,欲藉此以見博學,競聲名,則誤矣!”
一五
英夢堂相公,詩才清絕。作裏河同知,與餘遊揚州僧寺雲:“蕭寺廊回水一層,闌干閒處有人憑。書生自笑酸寒甚,不看春燈看佛燈。”後三十年,金陵弟子龔元超有一首雲:“煙蘿暗處石棱蹭,翠竹玲瓏月作燈。聽是誰家吹玉笛,畫欄清冷夜深憑。”何其風韻之相似也!
一六
合肥進士田實發,庚戌會試,夢其母浴小兒於盆,意頗惡之。過黃河,資盡,不能僱車,意闌珊欲返。有驢夫苦勸前行。問夫:“何姓?”曰:“姓孟。”因憶夢中:兒者,子也;盆者,皿也:或者此行其有益乎?果以是科獲售。詠《曉鍾》雲:“雨雲魂夢初驚後,名利心思未動前。”又:“鳥立樹梢徐墜果,風來檐隙自翻書。”頗近放翁小品。詠《花下鴛鴦》雲:“翠幄紅幬夢未闌,頻傾香露不知寒。除非花上蜂兒落,才肯抬頭仔細看。”
一七
餘嘗謂: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沈石田《落花》詩云:“浩劫信於今日盡,癡心疑有別家開。”盧仝雲:“昨夜醉酒歸,僕倒竟三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着汝。”宋人仿之,雲:“池昨平添水三尺,失卻搗衣平正石。今朝水退石依然,老夫一夜空相憶。”又曰:“老僧只恐雲飛去,日午先教掩寺門。”近人陳楚南《題{背面美人圖)》雲:“美人背倚玉闌干,惆悵花容一見難。幾度喚他他不轉,癡心欲掉畫圖看。”妙在皆孩子語也。
一八
詩有認假爲真而妙者。唐人《宿華山》雲:“危欄倚遍都無寐,猶恐星河墜入樓。”宋人《詠梅花帳》雲:“呼童細掃瀟湘簟,猶恐殘花落枕旁。”有認真爲假而妙者。宋人《雪中觀妓》雲:“恰似春風三月半,楊花飛處牡丹開。”元人《美人梳頭》雲:“紅雪忽生池上影,烏雲半卷鏡中天。”
一九
黃梨洲先生雲:“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惟詩人能結之於不散。”先生不以詩見長,而言之有味。
二O
江州進士崔念陵室許宜嫫,七歲《玩月》雲:“一種月團圓,照愁復照歡。歡愁兩不着,清影上闌干。”其父嘆曰:“是兒清貴,惜福薄耳!”宜英不得於姑,自縊死。其《春懷》雲:“無窮事業了裙釵,不律閒拈小遣懷。按曲填詞調玉笛,摘詩編譜入牙牌。淒涼夜雨謀生拙,零落春風信命乖。門外豔陽知幾許,兼花雜柳鳥喈喈。”《寄外》雲:“花缸對月相憐夜,恐是前身隔世人。”進士已早知其不祥,解環後,顏色如生。進士哭之雲:“雙鬟雙綰嬌模樣,翻悔從前領略疏。”崔需次京師,又聘女鸞嫫爲妾。崔故貧士,歸來省親,嫫之養父強售之於某千戶,嫫不從,詭呼幹戶爲爺,而訴以原定崔郎之故。千戶義之,不奪其志,仍以歸崔。嫫生時,母夢鳳集於庭。崔贈雲:“柳如舊皺眉,花比新啼頰。挑燈風雨窗,往事從頭說。”崔有《灌園餘事》一集,載宜嫫事甚詳。陳淑蘭女子閱之,賦詩責崔雲:“可惜江州進士家,灌園難護一枝花。若能才子情如海,爭得佳人一念差?”“自說從前領略疏,阿誰牽繞好工夫?宜嫫此後心宜淡,莫再人間挽鹿車。”嗚呼!淑蘭吟此詩後十餘年,亦縊死,可哀也!然宜嫫死於怨姑,淑蘭死於殉夫:有泰山、鴻毛之別矣。
二一
常寧歐永孝序江賓谷之詩曰:“《三百篇》:《頌》不如《雅》,《雅》不如《風》。何也?《雅》、《頌》,人籟也,地籟也,多後王、君公、大夫修飾之詞。至十五《國風》,則皆勞人、思婦、靜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書》曰:‘詩言志。’《史記》曰:‘詩以達意。’若《國風》者,真可謂之言志而能達矣。”賓谷自序其詩曰:“予非存予之詩也;譬之面然,予雖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然予寧無面乎?何必作窺觀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