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產婆懷裏皺巴巴,哭得正歡的小傢伙,麗孃的心裏頓時湧出一股暖流,這就是血脈相連,這就是傳承。
賈赦也伸手輕輕觸了嬰兒嬌嫩的小臉蛋兒,轉頭對麗娘道:“這小傢伙長哭聲可真響夠亮!將來一定和珏哥兒似的,性子活潑。”說着,伸手小心抱過新生兒,滿是慈愛的逗弄了一會兒才讓早就備好的奶孃抱到產房旁的的育嬰室裏。直到育嬰室的簾子放了下來,賈赦纔回過神。
隨後他揹着手在外間轉着圈兒來,一副思考重大問題的凝重表情,偶爾捋了捋鬍鬚,思索半晌道:“他是榮國府一支第五代的頭一個孩子,又是男丁。瑚哥兒他們是‘玉’字輩兒,到了他這一輩兒,行‘草’。那單取一個‘茂’字可好?”
麗娘想了一回,問道:“可是枝葉茂盛的意思?那寓意倒還是不錯。”
賈赦見麗娘贊同,更是得意了三分,捋了捋鬍鬚,搖頭晃腦,裝模作樣的道:“茂,即盛也。《詩經》有雲‘德音是茂’。《漢書》有雲,‘桐生茂豫’。咱們的大孫子就叫賈茂,取其枝繁葉茂之意。子孫繁盛,纔是家業興旺之吉兆。”
麗娘見他興奮的樣子,只得又陪着他絮叨了一回賈瑚,賈珏,迎春三個剛出生時的事。直到聽見更夫敲了三更鼓的時候麗娘實在困得厲害,眼皮子像是被黏住了似的怎麼也睜不開,賈赦才訕訕地止了話,親自攜着麗娘,二人一起去了郡主府的客院裏歇下不提。
接下來,賈茂的洗三,滿月,百日,麗娘依然是馬不停蹄的在郡主府裏忙活着。
雖然依照賈母的意思是郡主府裏沒有主事的人,準備讓賈茂的滿月禮在賈府辦。賈赦和賈瑚聽了她的這一個提議,以水清芷身子弱,賈茂還小不能隨意挪動爲由立馬就給否決了。賈母也知道她的這一提議有些過分,其實她不過是想藉着郡主府的光多跟皇家來往,好爲已經到待嫁年紀的元春謀一份好的婚事。最好是能夠加入皇家,成爲皇家媳婦或是宗室貴婦。畢竟,賈家雖說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但是在京城這個皇親世家遍佈的地兒,隨便扔塊磚頭,說不定就能砸着一個皇親國戚。即便元春是曾經的榮國公的嫡親孫女。但賈政只不過是剛剛憑藉恩蔭補了正六品工部主事的小官兒,所以想要元春嫁入皇家做正室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可若是能拉的下臉來,做一般宗室的偏房妾室還是有幾分能爲。可是賈母這樣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怎麼可能讓她精心培養起來的孫女嫁給一個沒有前途的閒散宗室,而生生浪費了她多年的心血。這不是她的風格。
賈母對這一現實那是門清兒。可是她也不是一個輕易肯服輸的人,恰在此時,聽說宮裏這一年將要選些賢孝才德的官家女子做女官。賈母對此大爲心動,除了特意請了宮裏最嚴厲的教養嬤嬤到榮國府教養元春宮裏的規矩外,還託人尋了門路打點好專管這一撥兒事的官員和內府太監。在賈母下足了大本錢後,元春被選入宮作女史。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元春拜別家裏長輩,只帶了一個丫頭抱琴孤零零的走入了那見不得人的紅牆內,開始了她掙扎的一生。
趙姨孃的再次懷孕徹底打斷了王氏對於長女被送入宮牆可能一輩子再也見不着的傷懷,她只能擦乾眼淚,收起傷感,打疊起精神來照管趙姨娘和她肚子裏的庶子或是庶女。雖然表面上來看,王氏一副慈悲賢惠的樣子,日日拜佛唸經,只是不知道她是真心爲趙姨娘肚子裏的孩子祈禱,還是祈禱送子觀音再給趙姨娘送一個女兒,或者是許願讓趙姨娘最好徹底不要生出來。
邢氏對於王氏最近的遭遇保持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看樂子的心情,可是她到底沒能看多久。她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麗娘在忙完了賈茂的百日禮後回了榮國府,在府裏供奉的太醫例行診脈的時候,診出了又一次的喜脈來。雖然府裏的人已經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的驚奇,因爲前不久二太太王氏可是年屆四十高齡還生了榮國府的寶貝疙瘩兒賈寶玉,他們對麗娘三十四歲再次開懷生產並沒有表現的太過喫驚。只是感嘆吳姨娘命好,能生。
一時間,府裏和賈家族親裏想要生孩子的女人多和梧桐苑的人來往密切,倒不是關心麗孃的肚子。而是詢問生子祕方的。因爲有八卦的婆子們做過統計,算上麗娘肚子裏的這一個,她是賈府裏生下孩子而且都養活的最多的女人。在人口就是生產力的古代,能生會生實在是一項所有女人都十分羨慕嫉妒恨的本事和運氣。
當東院裏的邢氏聽聞了這一消息後,驚得手裏的茶盞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濺起的碎渣子把她的手劃了長長的一道口子。她的親信王善寶家的忙吩咐人拿了藥粉,親自拿了帕子幫邢氏裹傷起來,費婆子則忙着打發人拿了賈赦的帖子去請太醫來。不一會兒,白綾帕子就被鮮血浸透了,浸潤出拳頭大小的一片血漬來,看起來很是嚇人。
刑氏痛的厲害,又想到這都是因着梧桐苑裏那個老女人而折騰出來的事,不免遷怒,心頭怒焰越發的高漲,狠狠的咒罵起來,盡是些見不得光的話。費婆子看着刑氏長大的,自是清楚自家大姑孃的性子,也沒有攔着或是上前勸阻,只厲聲吩咐周圍的人:“若是外頭傳出一丁點兒不利於太太的謠言,仔細你們的皮!”隨後,待刑氏罵夠了,發泄完了,她才遞上了新沏得茶。道:“太太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梧桐苑那位孃家再得力,肚皮再能生,依仗着兒子得了誥命又如何,見了太太不是照樣得行妾禮。沒有太太的吩咐,她依然得站着伺候。她都快四十的老女人了,就是得了老爺的寵愛又如何,不過是看在大爺,四爺的面上給積分體面罷了。就是她再生一個兒子又如何,不是依然得叫您母親嗎?養得再好,又怎樣呢,還不是替太太養的,就是將來出息了,做了官,要請誥命,也是得先給太太請。吳姨娘先前能得了誥命,只不過是撿了漏子,那會兒先頭太太已經去了,您又還沒進門兒。往後,她可是沒有那麼多的好運氣了。再說,太太可是老太太親自看中了娶進門的,老爺再看中吳姨娘,還不是得先顧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體面。雖說不能隨意打發了她去,但也不必太過在意。太太覺得可是?”
刑氏聽了費婆子的一番話,仔細深思一回,想想也有道理。心頭的不忿和怒氣散了幾分,人也平靜了下來。剛喝完了茶,就聽見外面有丫頭通傳說太醫來了。
刑氏換好衣服,放好簾子,才讓人宣了太醫進來。
太醫給刑氏看過傷口,上了藥,裹好傷口,開了幾劑治療傷口癒合和補血的方子。剛起身準備行禮告退的時候,刑氏向費婆子使了一個眼色。費婆子一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揮手讓屋子裏伺候的人先行退下,然後從上前塞了一精緻的荷包兒到太醫的手裏。太醫一看屋內的情形,就明白了這涉及到了豪門的隱祕之事,沒多說什麼,直接接了塞到了袖口裏。問道:“太太可是有什麼吩咐?”
“我們太太的經期一向有些不準,勞煩大人幫忙診一下脈。看看可否調理一下。還有就是我們太太成婚四年多了,至今還沒有開過懷,也勞煩您幫忙看看,可是哪裏不妥?”費婆子上前附在太醫耳輕聲說道。
太醫聽罷恍然,原來是求子。還好,是常見的豪門祕辛,不是什麼大事。遂點了點頭,又上前替刑氏仔細診起脈來。
診完脈,太醫心裏有了底。退到外間,對着費婆子唧唧歪歪的說了一大篇話,不外乎宮寒,操勞過度,需要多加調理等。說完病理,拿起筆刷刷的寫了方子,又交代了熬藥需要的注意事項纔行禮告退。
與東院邢氏的氣惱不同的是梧桐苑裏的衆人都一幅喜氣洋洋的樣子。這些年,跟着麗娘,梧桐苑上上下下都過得十分不錯,不但有體面,還得了實惠。麗娘本身也不是個沒成算的,把梧桐苑把的嚴實,倒是一直平平靜靜的。即便偶爾也有幾個不安分的,也沒能翻出什麼大浪來。
賈赦下了衙回府,得知了麗娘有喜的消息很是興奮。匆匆去榮禧堂給賈母請安完,直奔梧桐苑而來。
看着靜靜歪在美人榻上安睡的麗娘,賈赦揮手阻止了想要叫醒麗孃的丫頭,只小心翼翼地上前蹲着,一臉溫柔憐惜地看着麗娘,又伸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還未有隆起的肚子。滿心的驚喜和感動。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賈赦把滑落下來的褥子重新蓋在麗娘身上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去內室換衣服。隨後又去正院看了受傷的邢氏一回,安慰了幾句,就回了梧桐苑。
掌燈時分,麗娘醒來,滿室裏盈滿了暈黃的燈光,只見賈赦同賈珏迎春兄妹二人說笑,父慈子孝,在晚秋的夜裏更是多了幾分尋常難得一見的溫馨和安然。
只是這彌足珍貴的安然在榮國府這個深宅大院裏並不能長長久久的存在,窗外一片烏雲飄過,遮住了月亮明亮的光線,使得梧桐苑籠罩在一片黑暗陰雲之中。
光陰迅速,歲月如梭。臘盡春回,轉眼又是一年一度的端午節,榮國府一大家子剛在榮禧堂陪着賈母解糉完,麗孃的肚子陡然就痛了起來,身下一溼,羊水破了。
麗娘知道她這是要生了,忙伸手抓住桌沿兒,強忍着痛站了起來,挪到賈赦身邊,抓住他的胳膊,道:“大爺,妾身怕是要生了。讓人趕緊送我回梧桐苑。”
賈赦聞言,雖然心裏也慌得不行,但到底有了好幾回的經驗,遂直接扶着對賈母道道:“老太太,吳氏今兒怕是要生了。兒子這就帶她回梧桐苑去。”
話落,不待賈母答應,隻身攔腰抱起麗娘,飛快地向梧桐苑奔去。
賈母見狀一頓,氣得不行,扔下手裏的叉着的糉子,沒好氣地看了邢氏一眼,道:“老大媳婦,你趕緊跟着老大跟着回去料理。回頭,吳氏生了,讓人過來報信兒就是。”
邢氏忙行禮告退,急急地跟了上去。
懷孕期間,麗娘因着把梧桐苑守得跟個鐵桶似的,倒是沒有出過岔子,一直順順當當的。但是生產的時候,到底還是遭了些暗算,最後難產,差一點兒就母子雙亡。
掙命似的生下了一個有些弱的男嬰後,麗娘足足昏睡了三日才醒轉過來。待看過孩子無恙她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但是最後得知這個孩子體弱,有可能養不活的時候,麗娘備受打擊,心痛的不行。
晚間,賈瑚和已經做了三年順天府尹的吳立行跟着賈赦一起到了榮國府。三人拜見過賈母後方到梧桐苑。
剛到門口兒,早有知眼色的丫頭過來報知他們,麗娘已經醒了。三人同時鬆了一大口氣,高高提起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雖說男人不能進女子的月子房,但是賈瑚和吳立行作爲麗孃的至親,倒是都沒有避諱。但是麗娘到底還是讓人拿了屏風在牀前擋着才見了他們。
再一次經歷生死關頭,又累的剛出生的孩子體弱。麗娘除了自責,還有憤怒和心灰意冷。仔細琢磨一番,又讓吳嬤嬤等細細查訪,不過半日的功夫,就瞭解了其中大概的詳情。這一次,不光是邢氏和王氏出手了,就連賈母也沒少添油加醋。
她即便是一個穿越者,但是和這些自幼就浸潤在這深宅大院裏的土著們比起來,她的功力到底還是差遠了。這一回,賈府的幾個女人是真的想要置她於死地,不給她留活路的。一來,賈瑚今年升了翰林院侍讀,賈珏也考過了府試,正式成爲一名有了功名的秀才,雖然他依然愛舞槍弄棒。二來,吳立行三年的順天府尹當下來也取得了不錯的政績,還得了皇帝的誇獎,眼看有望升任從二品的佈政使,成爲掌一省之政的封疆大吏。如此,麗孃的地位更是水漲船高,威脅性更高,讓邢氏心有不安,讓賈母和王氏,王熙鳳等心裏也十分的不舒服。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邢氏自是容不下這麼一位貴妾。下足了血本兒,想要置麗娘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於死地。王氏心裏也恨毒了麗娘,趙姨娘可就是麗娘房裏的丫頭,在山西的時候,她和賈政勾搭上了,成了賈政的通房丫頭,頗得賈政的寵愛。後來她生了探春升了姨娘,年初的時候她又再次生下了一個男丁--賈環,而王氏的嫡長子賈珠卻在年初的時候去世了,只留下寡妻和遺腹子賈蘭。喪子之痛對於王氏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將近過了大半年才緩過勁兒來,但是趙姨娘母子就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而這一切痛苦的根源和麗娘當初管理丫頭不利脫不了干係。眼看着麗娘越過越好,她是絕對不能忍受的。於是,這一回,王氏和邢氏這一對一向不和的妯娌倒是難得的意見一致,行動一致,雙雙向梧桐苑下了毒手。
賈母一直都對麗娘很是看不上,她雖說不至於對自己的親孫子下手,但是她只不過是不作爲而已。在她內心深處,大房這些年的氣焰確實是太高了些,特別是梧桐苑吳氏一房更是一枝獨秀,壓得嫡房的賈珠和賈璉喘不過氣來。賈珠的去世更是雪上加霜。賈母對此心裏很是不滿,多次想要打壓,卻沒能從成功。藉此機會,她只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兩個兒媳婦出手。
麗娘這一回算是深切的明白了,榮國府,她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不然,她和她的孩子怕是不能善終。即便她有能力護得住一時,但是沒有防守一世的道理,跟何況雙拳難敵四手,她又在名分上不佔優勢。眼前最好的莫過於三十六計走爲上。
麗娘仔細地把這些都分說給吳立行賈瑚賈赦三人聽了,最後提出她的想法,搬離賈府,帶着孩子們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