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院外,此刻沸反盈天。
數千名北天弟子將整座殿宇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羣從戒律院正門一直延伸到臺階下方的廣場。
他們或站或立,有的雙手抱臂冷眼旁觀,有的振臂高呼義憤填膺,有的交頭接耳竊...
殿中笑聲未落,天德皇帝已霍然起身,玄色龍袍獵獵翻湧,袖口金線繡就的九爪金龍彷彿活了過來,在殿內燭火映照下鱗甲翕張、爪牙森然。
“傳旨——”他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青玉地磚,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敕封天目戰王姬昭明爲‘鎮北神威王’,賜紫宸丹詔、九龍銜珠冠、玄冥鎮嶽戟一柄;加授‘代天巡狩’之權,遼西、遼南、鐵遼三行省軍政諸務,自即日起,皆可先斬後奏!”
話音未落,屠千秋瞳孔驟縮,指尖在袖中悄然一扣,一道極細的黑芒無聲沒入地面青磚縫隙,瞬息消隱。
周秉正額角汗珠滾落,喉結上下一動,卻終究沒敢開口。
杜梁瑗垂首靜立,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牽,又迅速壓平——那笑意裏沒有半分喜意,只有一絲近乎冷酷的釋然。
沈八達垂眸,目光掃過御案一角——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尚未拆封的金屬信筒,筒身光滑如鏡,倒映着殿頂垂落的琉璃光暈。他不動聲色,將袖口微微攏緊,遮住了方纔悄悄掐出的一道暗紅血印。
司馬極躬身應諾,轉身欲出,卻被天德皇帝抬手止住。
“且慢。”皇帝目光緩緩掃過羣臣,最後停在朱佩臉上,“朱卿,禮部尚存多少陳維正?”
朱佩心頭一跳,忙上前一步,雙手捧出一本薄冊:“回陛下,庫中現存……僅餘三百七十二斤,皆爲上年所收陳年舊貨,藥性已衰三成。”
“夠了。”天德皇帝頷首,語氣平靜,“即刻調撥兩百斤,以八百裏加急,送往星州大學宮,交予天目戰王親啓。另備三十斤,送至神眼族邊市——就說,大虞朝不食言,三年互市之約,照舊。”
此言一出,朱佩手指猛地一顫,冊頁嘩啦輕響。
他當然知道,那三十斤陳維正,根本不是去“履約”,而是去“點火”。
點的是神眼族與四霄神庭之間的火。
四霄神庭視亂神之死爲奇恥大辱,早已密令神獄魔天戰王徹查地宮一役;而神眼族那邊,雷戰王雖與天目聯手誅神,但其族中主戰派早對四霄神庭多年壓榨心懷憤懣。如今朝廷主動遞上陳維正,表面是安撫,實則是在雷戰王案頭,擺上一把尚未出鞘、卻已寒光凜冽的刀。
——若神獄魔天戰王執意追責,神眼族便再無退路;若神獄魔天戰王隱忍不發,神眼族內部的裂痕,便將自此撕開。
這是一步陽謀。
明晃晃,燙手,卻無人能拒。
殿外忽有風起,卷着初夏的暖意撞入紫宸殿,拂過諸臣衣袂,吹得龍紋地磚上幾縷殘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出一道模糊輪廓——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眉心一點赤金星芒,倏忽明滅。
沈八達眼睫一顫,未抬頭,卻已知那是誰。
太初鎮界圖的氣息,隔着萬重山河、七重天幕,悄然落於殿中。
它不是來護駕,亦非示警。
它是來見證的。
見證天德皇帝如何以一紙詔書爲刃,剖開神權織就的羅網;見證大虞如何在諸神環伺之下,第一次將“人治”二字,刻進天地靈機運轉的縫隙之間。
殿內寂靜如淵。
唯有天德皇帝指尖輕叩御案,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下,都似敲在諸臣心口。
第四聲未落,殿門轟然洞開。
一道金烏虛影自天際俯衝而下,雙翼展開,遮蔽半座殿宇,尾翎掃過之處,虛空泛起漣漪,竟有金色火苗自虛無中燃起,卻又在觸及金磚前悄然熄滅。
不是真身降臨,只是意志投影。
沈天來了。
他並未落地,而是懸於殿梁之下三尺,金烏之形漸漸淡去,露出少年身影——玄衣束髮,腰懸沈天槍,肩頭停着一隻巴掌大的三足金烏,羽尖滴落一星金焰,墜地即化作一朵寸許小蓮,灼灼不熄。
滿殿重臣,無人敢直視其眼。
連屠千秋都微微側首,避開那雙眸中流轉的、近乎實質的日輪光暈。
沈天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天德皇帝面上,略一頷首,算是見禮。
“陛下。”他聲音清越,並無倨傲,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先天亂神雖隕,然其神性核心未毀,已被我以混元珠封於地宮三層‘焚心井’中。此物若放任不管,百年內必生異變,化爲‘蝕神穢火’,焚盡方圓萬里生靈精魂。”
“哦?”天德皇帝眉峯微揚,“那依少主之見?”
“需以‘九曜淨世陣’鎮壓。”沈天語速平穩,字字如釘,“此陣需九位真知境修士同心佈設,輔以七十二枚‘星髓晶’爲引,陣成之後,可將亂神神性逐寸煉化,化爲純陽靈機,反哺人族修行者。”
殿中諸臣呼吸一滯。
九位真知境?
整個大虞朝,明面上的真知境不過五人——天德皇帝、沈八達、屠千秋、星靈花,再加上一位常年閉關、極少露面的南疆老供奉。
至於星髓晶……那可是上古星辰崩解時凝結的核心結晶,近三百年來,僅在太初鎮界圖深處發現過一次礦脈,數量不足百枚。
“少主可知,此陣所需星髓晶,需七十二枚?”朱佩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而我朝國庫所藏,僅……二十三枚。”
“我知道。”沈天點頭,目光轉向沈八達,“督公府中,應有十八枚。”
沈八達神色不變,只淡淡一笑:“少主好記性。”
“戶部暗倉第三號祕庫,藏有十七枚。”沈天視線移向韓文昭,“韓尚書,賬冊第一頁第三行,墨跡比其餘處稍淺,是新補。”
韓文昭身形微頓,隨即從容一笑:“少主慧眼。”
“兵部鑄器司廢料堆最底層,埋着十四枚。”沈天看向周秉正,“其中三枚已嵌入破損的‘震嶽弩’機括之中,若強行取出,弩身必毀。”
周秉正面色僵硬,喉結滾動,終是低聲道:“……確有此事。”
沈天不再言語,只伸手虛按。
剎那間,殿中九道金光自虛空中浮現,懸浮於半空,每一枚皆只有米粒大小,通體剔透,內裏卻似有星河流轉,億萬光點明滅生滅。
正是九枚星髓晶。
“這是我的。”他道,“其餘六十三枚,三日內,我要見到。”
話音落下,九枚星髓晶倏然飛起,繞着他指尖緩緩旋轉,金烏虛影在其身後展開雙翼,一聲清唳響徹雲霄。
殿內溫度陡升,諸臣衣襟竟隱隱蒸騰起細微白氣。
這不是威脅。
這是宣告。
宣告人族修行者,已無需再跪着乞求諸神施捨一線生機。
他們自己,就能鑄爐、煉火、鍛命、證道。
屠千秋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着沈天,看着那九枚懸浮的星髓晶,看着少年肩頭那隻振翅欲飛的金烏,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冷,卻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鋒利的銳氣。
“好。”他開口,聲如金鐵交擊,“老臣願爲陣眼之一。”
沈八達隨之踏前半步:“臣亦願。”
星靈花鳳眸微閃,朱脣輕啓:“妾身忝列其後。”
韓文昭、朱佩、周秉正三人對視一眼,各自躬身,齊聲道:“臣等,願效犬馬。”
就連宋觀、周秉正、趙汝言三位內閣大學士,也默默摘下腰間玉佩,置於掌心——那玉佩背面,皆刻着一枚微縮的星圖,正是星髓晶共鳴印記。
天德皇帝靜靜看着這一幕,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如龍吟,如風嘯,如萬載冰川乍然崩裂。
他緩步走下丹陛,親手拾起地上那本被震落的奏摺,指尖撫過“杜梁瑗”三個字,忽而一笑:“原來如此。”
“原來朕的江山,並非朽木將傾。”
“而是新芽破土,其勢不可擋。”
他轉身望向殿外——那裏,天穹澄澈如洗,一道金虹自星州方向破空而來,拖曳長尾,直指紫宸殿頂。
那是熊力明的遁光。
也是天目戰王自地宮歸來的捷報。
更是人族真正挺直脊樑的第一聲龍吟。
沈天肩頭金烏展翼,雙爪凌空一抓。
九枚星髓晶嗡然震鳴,化作九道流光,沒入殿外蒼穹。
同一時刻,星州大學宮地宮三層。
焚心井旁,一團暗金火焰正被層層金光禁錮,火焰中央,隱約可見一顆拳頭大小、脈動如心的赤紅晶核——正是先天亂神殘留的神性核心。
晶核表面,無數細密裂痕正在緩緩蔓延,每一道裂痕中,都滲出一縷灰白霧氣,又被金光絞碎、吞噬、轉化。
而在井沿之上,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章玄龍負手,衣袍鼓盪,周身星光如潮汐般起伏;戚素問指尖捻着一縷青絲,青絲末端纏繞着一截斷裂的雷霆;步天佑閉目靜立,腳下大地無聲龜裂,裂縫之中,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如螢火般遊走。
三人氣息尚未平復,卻已默契交織,如三股洪流匯入同一片汪洋。
他們沒有說話。
因爲他們都知道——
真正的戰場,纔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人族不再是祭品。
他們是執刀者。
是佈陣人。
是,魔頭。
沈天立於殿梁之下,金烏虛影緩緩收斂,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他眉心。
他抬眸,望向天穹盡頭那道越來越近的金虹,脣角微揚。
今日,他在地宮殺神。
明日,他在星州佈陣。
後日……
他要親手撕開四霄神庭的天幕,把那些高踞雲端、視衆生爲芻狗的所謂“神”,一個一個,拽下來,釘在人族崛起的祭壇之上。
不是爲了復仇。
只是爲了告訴這方天地——
今日人族,亦可爲魔。
亦可,爲神。
亦可,爲自己,定下新的天條。
殿外風勢愈烈,捲起漫天槐花,如雪紛飛。
那一片片素白花瓣掠過殿門時,竟紛紛燃起金色火苗,卻不焚不滅,飄搖如燈。
整座紫宸殿,彷彿被籠罩在一片流動的、溫柔的、卻無可撼動的金色光暈之中。
天德皇帝仰首,伸手接住一片燃燒的槐花。
火苗舔舐他掌心,卻未留一絲痕跡。
他低頭,凝視着那朵小小的、倔強的、不肯熄滅的火。
良久,他輕輕合攏手掌。
再攤開時,掌心唯餘一粒金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如一顆微縮的太陽。
“傳朕口諭。”他聲音沉靜,卻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自今日起,大虞朝所有宗門、世家、軍府、學院,凡弟子突破真知境者,皆可入紫宸殿聽講三日。”
“朕,親授《人道九章》。”
“第一章——何爲人?”
“第二章——何爲道?”
“第三章——何爲魔?”
“第四章——何爲神?”
“第五章——何爲天?”
“第六章——何爲地?”
“第七章——何爲我?”
“第八章——何爲你?”
“第九章——何爲共?”
殿中諸臣,盡數伏地。
沈八達額頭觸地,聲音微顫:“臣,領旨。”
屠千秋單膝跪地,玄甲鏗然:“臣,領旨。”
星靈花斂衽,鳳眸含淚:“妾身,領旨。”
沈天立於樑上,未跪,未拜。
他只是靜靜看着天德皇帝手中那粒金砂,看着它在陽光下緩緩旋轉,投下細小卻無比清晰的影子。
那影子,恰好落在御案之上——那裏,靜靜躺着一封尚未拆封的金屬信筒。
筒身光滑如鏡,映出少年眉眼。
也映出,他眼中那一片浩瀚無垠、正緩緩升起的金色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