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石柱撐起清平學院菁英院的穹頂,玄晶燈灑下冷冽的光。
選師儀式現場,氣氛莊重又暗流湧動。
十數名新晉菁英弟子立於場中。
前方高臺上,數位資深教習正襟危坐,目光如炬。
儀式甫一開始,便顯出幾分端倪。
三四名學員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步履堅定地徑直走向左側那位鬚髮皆白、面容威嚴的老者陳老。
他們恭敬行禮,朗聲道:“弟子請陳老將我等收入門牆!”
高亢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這一幕落在衆人眼中,意義不言而喻。
陳老在菁英院中的地位,絕非虛言。
他資歷極深,門生故舊遍佈學院,手中掌握的資源與影響力,遠非新晉教習可比。
選擇他,幾乎等同於選擇了一條通往核心弟子的坦途。
陳老對此顯然極爲滿意。
他端坐於太師椅上,一手輕輕撫過頜下銀白長鬚,溝壑縱橫的臉上掠過一絲矜持的笑意。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老眼,帶着一些戲謔:“小傢伙,看到了嗎?這纔是明智之選,現在明白你昨日錯過了什麼嗎?”
衆人都看向李七玄。
李七玄只是靜靜地站着。
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妄活一把年紀,膚淺又無知。
這樣的人,居然也能成爲名師,受人追捧?
李七玄內心裏對陳老的評價直接破入地底。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殿內只剩下學員們選擇導師時低沉的腳步聲和恭敬的稟告聲。
片刻之後。
場中剩下的學員,已寥寥無幾。
除了李七玄依舊如磐石般佇立不動,便只剩下本次考覈第二名的劉丹,以及第三名的楊豔飛。
其餘所有新晉菁英弟子,都已選定了各自的導師,恭敬地站到了各自導師的身後。
無形的壓力,開始向這最後的三人匯聚。
高臺上,貟清斜眼瞥了身旁的管若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壓低聲音道:“師姐,好像……沒有人選你啊?”
管若筠身着一襲素雅的青色教習長袍,氣質溫潤沉靜。
面對貟清的挑釁,她神色不變,目光依舊溫和平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嗯,也沒有人選你。”
貟清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一僵,隨即化爲更深的冷笑。
她帶着一種勝券在握的姿態,揚聲道:“很快就有了。”
說完,貟清走向臺下的劉丹,臉上瞬間堆起自認爲最和藹可親的笑容。
“劉丹。”
貟清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帶着一種長輩般的關懷:“本教習在普通院時,就一直很看好你,對你多有照拂引導,這點你應當記得。我這次特意申請晉升爲菁英院教習,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繼續幫助你,在菁英院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更穩。你的天賦,值得更好的栽培。所以……”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期待:“我希望你能選擇我作爲你的導師。我會傾盡所能,助你早日成爲核心弟子!”
她的話語情真意切,彷彿字字發自肺腑。
既然李軒不可能拉攏,那就退而求其次,只要拉攏到天賦卓絕的劉丹,憑藉其潛力與考覈名次帶來的資源傾斜,她貟清在菁英院的根基便能瞬間穩固,地位水漲船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素來對貟清言聽計從、表現得頗爲順從的劉丹,此刻卻並未如往常般立刻應承下來。
她微微低着頭,遲遲沒有表態。
貟清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浮上眉梢。
她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催促的意味:“劉丹?機會難得,莫要猶豫了,跟着我,我保證你的衝擊核心弟子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劉丹依舊沒有表態。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般的陳老,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劉丹,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讓他感到不快的李七玄,蒼老的聲音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在大殿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李軒。”
陳老的聲音渾厚,蘊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選擇老夫爲你的導師,老夫可以不計較你之前的無知冒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李七玄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七玄緩緩抬起頭,卻是完全無視了陳老那帶着威脅與施捨的目光。
他的視線平靜地轉向了高臺另一側的管若筠,這位始終安靜,但在衆多菁英教習中顯得有些勢單力薄的溫潤美麗女子。
“管教習。”
李七玄的聲音清朗平靜,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之中:“弟子李軒,想問您一句,是否還願意繼續做我的導師?”
這突如其來的詢問,讓管若筠微微一怔。
她看着面前少年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又被現實的考量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誠懇而坦率地回應道:“李軒,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也非常願意繼續指導你。但是……”
頓了頓,管若筠語氣帶着一絲無奈與真誠的歉意:“我初入菁英院,資歷尚淺,手中掌握的資源確實無法與資深菁英教習相比,教導經驗也遠不如他們豐富。選擇我,可能會……可能會耽誤你的前程……”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
“弟子李軒,願拜管若筠教習爲師!”
全場譁然!
如同滾燙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菁英院大殿瞬間沸騰了!
“他管若筠?!”
“我沒聽錯吧?李軒選了新來的管教習?”
“他可是本批次考覈第一,碾壓劉丹的絕世天才啊!”
“連陳老都放下身段再次招攬,他卻棄之如敝履……竟然選了最沒根基的管若筠?”
“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
“重情重義是好事,可這選擇……太不明智了!”
“唉,可惜了這麼好的天賦……”
無數道目光交織着震驚、不解、惋惜、嘲弄,聚焦在李七玄的身上。
竊竊私語聲匯聚成巨大的聲浪,衝擊着大殿的穹頂。
這選擇,在許多人看來,無異於自毀長城。
“哼!不知死活的東西!”
陳老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老臉漲得通紅,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眼中怒火噴薄欲出,死死盯着李七玄。
一旁的貟清更是冷笑了起來:“愚蠢至極!你今日的選擇,必將成爲你武道之路上最大的悔恨,你會後悔的!我等着看你如何在管若筠手下蹉跎歲月,泯然衆人!”
嘲諷完李七玄之後,貟清立刻將目標轉向劉丹和楊豔飛。
她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和善又真誠的笑容。
“劉丹,豔飛,你們也看到了,李軒自甘墮落,選了條死路。”
“你們千萬不可學他。”
“你們的天賦同樣耀眼,絲毫不比李軒差。”
“只要你們願意選擇我作爲導師,我可以向陳老申請,我們二人聯合教導你們。陳老的經驗,加上我的悉心指導,再配以遠超管若筠能提供的頂級資源!”
“我保證,定能讓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爲前途無量的核心弟子,如何?”
她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聯合資深教習、頂級資源、光明前途……
她自信滿滿,認爲在這巨大的落差對比下,劉丹和楊豔飛必然會倒向她這邊。
只要拉攏到她們,尤其是劉丹,她貟清的面子就還能保住,甚至能藉此壓過管若筠一頭。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擊碎了她的幻想。
只見劉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她沒有再看貟清,而是將目光投向高臺上的管若筠,朗聲道:“弟子劉丹,願拜管若筠教習爲師!”
話音落下。
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裏又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譁!
剛剛稍息的譁然聲浪,瞬間以更大的聲勢捲土重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陳老都猛地瞪大了眼睛。
貟清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如同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
這還沒完!
就在衆人還未從劉丹的選擇中回過神來時,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楊豔飛,也緊跟着上前一步,聲音清脆而果斷:“弟子楊豔飛,願拜管若筠教習爲師!”
轟!
整個菁英院大殿徹底炸開了鍋!
死寂與喧囂在瞬間轉換!
“前三名都選了管若筠?”
“我的天!到底怎麼回事?”
“瘋了!都瘋了!”
“劉丹不是一直跟着貟清的嗎?她怎麼也……”
“楊豔飛也……管教習這是走了什麼大運?”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匪夷所思……
種種急劇變換的情緒交織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就連高臺上的管若筠本人,也有點懵。
她看着劉丹和楊豔飛,一時竟忘了回應。
李七玄同樣感到無比意外。
他選擇管若筠,是基於自身臥底的特殊考量,以及對她人品的認可,完全沒想過會帶動他人。
劉丹和楊豔飛又是什麼原因呢?
有點不科學啊。
無數道目光注視之下,劉丹和楊豔飛並肩走到了高臺之下,來到管若筠面前,兩人神色莊重,同時躬身行禮:“弟子拜見導師!”
管若筠這才猛地回過神。
看着眼前兩位向她躬身行禮的天賦卓絕的弟子,一股巨大的興奮和責任感瞬間湧上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努力維持着教習的儀態,但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好…好!無需多禮!”
“劉!丹!”
貟清再也控制不住,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從座位上彈起。
她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當初在普通院,是誰對你百般照拂,是誰給你開小竈指點,是誰在你受委屈時替你出頭?”
“是我!”
“是我貟清!”
“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如今你翅膀硬了,成了菁英弟子,就立刻投奔我的死對頭?你的良心都被狗喫了嗎?”
她厲聲控訴。
大殿內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丹身上。
而此時的劉丹卻異常冷靜。
她沒有退縮,清澈的目光直視着貟清,聲音清晰而平穩,一字一句地響起:“貟教習,首先,弟子感謝您在普通院時,確實對我有過一些指點。但當初我剛入普通院,資質尚未顯露,默默無聞之時,您可曾正眼看過我一次?甚至,連學院規定發放的基礎修煉資源,您都曾以各種名目剋扣過!直到後來我在小比中展露出些許天賦,您才突然轉變態度,開始對我有所照拂。”
“然而,即便在您所謂的‘照拂’期間,我應得的玄石、丹藥,依舊時常被您剋扣截留!”
“如今,不敢說恩怨兩清,但弟子認爲,我以考覈第二名的成績爲您帶來的榮譽和資源,足以償還您那些‘照拂’了。”
“今日選擇導師,是我劉丹自己的武道前途!我不會、也絕不可能,再讓任何人以所謂的‘恩情’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我的路,我自己選!”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貟清虛僞的“恩情”面具被徹底撕下,露出了其下功利算計的本質。
剛纔還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衆人,此刻都閉上了嘴。
看向貟清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瞭然。
管若筠將劉丹護在自己的身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清淺卻極具殺傷力的笑意,用貟清之前的話,輕聲回敬道:“貟師妹,現在……好像真的沒有人選你了哦?”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了貟清最後的理智。
“管!若!筠!”
貟清雙目赤紅,徹底失態,聲音嘶啞地吼道:“你得意什麼?你以爲你配嗎?就憑你一個新晉的菁英教習,你有什麼資格同時教導前三名?你根本不夠格,是在誤人子弟,你這是浪費學院的天才資源。我要去找院長,我要去告你,我要求院長主持公道,剝奪你菁英教習的資格!你不配待在這裏!你……”
她歇斯底裏的咆哮聲在大殿中迴盪。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院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