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下得極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那條通往燕州的官道都被徹底抹平了痕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蒼白與絕望。
在這片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的死寂中,一抹刺眼的紅色正在艱難前行。
那是個女人。
她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華貴質地的大紅袍子,袍角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的,每一次邁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塊沉重的鐵板。
她的頭髮散亂,曾經象徵着大遼無上尊榮的金冠早已不知去向,幾縷紅髮貼在慘白的臉頰上,被風吹得如鬼爪般亂舞。
朵裏兀。
這位曾經在大遼皇宮中翻雲覆雨,視衆生爲螻蟻的大宗師,此刻卻像是一條剛剛從屠宰場逃出來的喪家之犬。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息許久。
並非是身體的疲憊,大宗師的體魄足以讓她在這風雪中不喫不喝走上三天三夜。
累的是心。
還有那種......如影隨形的恐懼。
朵裏兀猛地回過頭。
風雪迷了眼,身後只有漫天的白,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那裏。
就在那片白色的虛無之中,有一個黑色的影子,正死死地咬着她。
不是騎馬,沒有坐車,那個影子就靠着兩條腿,像是一道黑色的傷疤,刻在了這潔白的雪原上。
怎麼甩都甩不掉。
從天明神苑那場大火熄滅開始,從她從那個化蝶池裏爬出來開始,那個影子就出現了。
他不說話,不靠近,也不出手。
他就那麼跟着。
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在等着收割她這具行屍走肉。
“瘋子......”
朵裏兀咬着牙,聲音在寒風中破碎:“都是瘋子......”
她體內的真氣又開始亂了。
那是《天下太平決》的霸道內力,曾經這是她夢寐以求的神功,是趙九那個混蛋在塔頂毫無保留塞進她腦子裏的東西。
可現在,這神功卻成了她的催命符。
趙九給了她真理,卻也毀了她的道心。
她的執念在那個男人坦蕩的胸懷面前,變得如同笑話一般可笑。
道心崩塌,真氣逆亂。
現在的她,空有一身大宗師的境界,卻連平日裏三成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呼...呼....."
前方出現了一點昏黃的燈火。
那是一家客棧。
或者說,是一間破敗得隨時可能倒塌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只有門口那面寫着酒字的破旗還在倔強地招展。
朵裏兀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砰!”
門被撞開。
一股混雜着劣質菸草、汗臭和羊肉羶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客棧裏人不多,只有三五桌。
大多是些佩刀帶劍的江湖客,或是因大雪封路而滯留的商販。
這些人一個個面色兇狠,眼神警惕,顯然都不是什麼善茬。
當朵裏兀闖進來的時候,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個一身紅衣,雖然狼狽卻依舊美豔得驚心動魄的女人身上。
哪怕是落魄至此,大宗師那種深入骨髓的妖媚與高貴,依舊不是這些凡夫俗子能抵擋的。
幾雙貪婪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眼神。
朵裏沒有理會。
此時此刻,在她眼裏,這屋子裏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身後那個影子可怕。
她徑直走到角落裏一張沒人的桌子旁坐下,用僵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斤熟牛肉,一罈燒刀子。”
聲音沙啞,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掌櫃的是個獨眼老頭,看了她一眼,沒敢多話,轉身去了後廚。
很快,牛肉和酒上來了。
朵裏兀抓起筷子,甚至來不及去夾,直接用手抓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裏。
冰涼的牛肉入腹,那種久違的飽腹感讓她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端起酒碗,正要往嘴裏灌。
“嘎吱——”
客棧那扇破舊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了。
寒風捲着雪花,呼嘯而入,瞬間吹滅了門口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
屋裏的光線暗了一半。
一個黑色的身影,站在門口。
他穿得很單薄,一身黑色的勁裝已經被雪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顯露出精瘦卻充滿爆發力的身形。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而是死寂。
那種死寂,就像是一塊在冰窖裏凍了千年的石頭,沒有任何生命的溫度。
他的腰間掛着兩把刀。
一把是常見的唐刀,另一把則是一柄形狀古怪的短刃。
夜遊。
屋子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在肆無忌憚打量朵裏兀的江湖客們,不知爲何,在看到這個黑衣青年的一瞬間,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夜遊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朵裏兀身上停留。
他只是邁過門檻,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後走到了離朵裏兀最遠的一個角落。
坐下。
“一斤牛肉。”
聲音很輕,沒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的機關在發出聲響。
掌櫃的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哈腰地端上一盤牛肉。
夜遊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地咀嚼。
他的動作很機械,甚至很慢。
每一口都嚼得極爲認真,彷彿那不是普通的牛肉,而是某種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整個客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夜遊咀嚼牛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裏迴盪。
朵裏握着酒碗的手開始發抖。
她死死地盯着碗裏的酒液,看着那微微盪漾的波紋,彷彿那裏面映照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恐懼。
憤怒。
還有一種愧疚。
“喲,小娘子,一個人喝悶酒啊?”
一聲輕佻的口哨打破了這份壓抑。
說話的是鄰桌的一個壯漢。
滿臉橫肉,胸口敞開,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手裏提着一把鬼頭大刀,一看就是在這荒原上做沒本錢買賣的悍匪。
這壯漢顯然是喝多了,酒精上頭,再加上朵裏那雖然狼狽卻依舊勾人的身段,讓他忘記了剛纔那一瞬間的心悸。
他端着酒碗,搖搖晃晃地走到朵裏兀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種天寒地凍的地方,一個人多冷啊。”
壯漢伸出一隻油膩的大手,想要去摸朵裏放在桌上的手:“來,哥哥幫你暖暖......”
朵裏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那個壯漢一眼。
此時此刻,她體內的真氣正在經脈中瘋狂亂竄,那種撕裂般的痛苦讓她根本無暇顧及這種螻蟻的挑釁。
她在自言自語。
“爲什麼.......爲什麼不殺我......”
“爲什麼把功法給我......爲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透着一股瘋癲。
壯漢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媽的!給臉不要臉!”
壯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水四濺:“老子跟你說話呢!裝什麼瘋婆娘!信不信老子把你扒光了扔雪地裏去!”
這一嗓子,把他那桌的幾個同夥也招了過來。
四五個大漢圍住了朵裏兀,臉上掛着淫邪的笑,手中的兵刃出鞘半寸,寒光閃爍。
“大哥,這娘們長得真帶勁,就是有點瘋。
“瘋了好啊,瘋了玩起來才帶勁!”
污言穢語,如蒼蠅般嗡嗡作響。
朵裏依舊沒有抬頭。
她在忍。
忍體內的痛,也在忍那個角落裏的恐懼。
“閉嘴......”
朵裏兀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木桌裏,指甲斷裂,滲出血絲。
“喲,還敢兇?"
那個壯漢獰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抓朵裏兀的衣領:“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這北地的爺們是怎麼疼女人的!”
他的手伸出去了。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紅色的衣襟。
就在這一瞬間。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刀鳴,在空氣中響起。
那聲音很短,短到讓人以爲是幻覺。
緊接着。
風停了。
那個壯漢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凝固在那個獰笑的瞬間,眼中的貪婪還未來得及褪去。
下一刻。
一道細如紅線的血痕,在他的脖頸上緩緩浮現。
“噗——!”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不僅僅是他。
圍在朵裏兀身邊的那四個大漢,脖子上同時飆出了血線。
五顆人頭。
整整齊齊,幾乎是同一時間滾落在地。
“咕嚕嚕……………”
人頭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客棧裏顯得格外刺耳。
鮮血噴濺而出,灑了一桌子。
有幾滴,不偏不倚,正好濺入了朵裏面前的那碗燒刀子裏。
清冽的酒水,瞬間染成了刺目的殷紅。
“啊——!!!"
客棧裏的其他人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
角落裏。
夜遊依舊坐在那裏。
他的手裏拿着筷子,筷子上夾着一片牛肉。
他的刀,彷彿從未出鞘過。
他慢慢地把牛肉放進嘴裏,咀嚼,嚥下。
然後,他抬起頭。
那是他第一次看向這個方向。
目光越過地上的屍體,越過那滿地的鮮血,落在了朵裏兀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絕望。
“別髒了我的眼。”
夜遊淡淡地說道。
這句話,不是對死人說的。
是對朵裏說的。
這幾個雜碎,擋住了他看她的視線。
也擋住了蘭花的亡魂看她的視線。
朵裏兀渾身一顫。
她低下頭,看着那碗混了血的酒。
紅色的血在酒裏暈開,像是那天在神苑化蝶池裏,青鳳和耶律質古流出的血。
也像是大火中,那個總是帶着溫和笑意,最後卻把所有人推出去,自己化爲白骨的血。
“啊......”
朵裏兀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她猛地推開桌子,那碗血酒潑灑在地上。
巨大的愧疚與恐懼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不想看到這血。
更不想看到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只有一種在審視罪人的淡漠。
“我不喝了......我不喫了......”
朵裏兀語無倫次地唸叨着,轉身就跑。
她撞開了客棧的大門,一頭扎進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連那個裝滿牛肉的盤子都沒敢帶走。
寒風呼嘯。
那個紅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吞沒在了黑暗裏。
客棧裏依舊死寂一片。
掌櫃的縮在櫃檯後面,抖得像篩糠一樣。
夜遊沒有急着追。
他放下筷子,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銀子,輕輕放在桌上。
然後,他伸出手,將盤子裏剩下的半斤牛肉,仔仔細細地包進了一張油紙裏。
動作輕柔,彷彿在包裹什麼稀世珍寶。
“浪費糧食。”
夜遊低聲說了一句。
他將油紙包塞進懷裏,貼着胸口放好。
那是給蘭花留的。
雖然她再也喫不到了。
但趙九說過,人只要有念想,就不算死透。
夜遊站起身,提着刀,走出了客棧。
風雪依舊很大。
地上的腳印很快就會被掩埋。
但沒關係。
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哪怕她逃到地獄盡頭。
他都能找到她。
因爲他是夜遊。
是趙九留在這個世上,最不肯散去的一縷冤魂。
夜遊邁開腿,走進了風雪裏。
一步,兩步。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大小都完全一致。
若是有人細心測量,便會發現。
他與那個紅色身影的距離。
永遠保持在......
十步。
從深夜走到黎明。
這一路,沒有停歇。
北方的荒原像是沒有盡頭,除了雪,還是雪。
朵裏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
她只知道,無論她怎麼跑,無論她是施展輕功飛掠,還是在雪地裏手腳並用地攀爬,那個黑色的影子,始終就在她身後十步的地方。
不遠,不近。
十步。
這是個讓人絕望的距離。
這也是個讓人崩潰的距離。
在這十步之內,她能聽到那個影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
她能感覺到那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直在她的後脖頸上比劃着,卻遲遲不肯落下來。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直接殺了她還要痛苦百倍。
“啊——!!!"
當天邊的第一縷晨曦刺破厚重的雲層,照在這片荒涼的樹林裏時,朵裏兀終於崩潰了。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身。
那一身紅衣早已破爛不堪,臉上滿是凍瘡和血痕,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宗師,此刻看起來就像是個瘋婆子。
“出來!你給我出來!”
朵裏兀衝着身後那片死寂的樹林嘶吼着。
她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絕望:“要殺就殺!爲什麼要跟着我?!爲什麼不給我個痛快?!”
樹林裏靜悄悄的。
只有風吹過枯枝發出的嗚咽聲。
但下一刻。
“嘎吱——”
積雪被踩碎的聲音響起。
一顆粗壯的老松樹後,那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夜遊。
他的身上落滿了雪,眉毛和頭髮上都結了冰碴。
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波動的死寂。
他手裏拿着那包牛肉,正拿出一片放進嘴裏嚼着。
看到朵裏兀停下,他也停下了。
距離,正好十步。
“你……………”
朵裏兀指着他,手指劇烈顫抖:“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也配殺我?我是大宗師!我是大遼的國師!我就算受了傷,殺你也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她在虛張聲勢。
她在試圖用這種咆哮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夜遊沒有說話。
他嚥下嘴裏的牛肉,又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好,塞回懷裏。
然後,他抬起手,摸向了腰間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唐刀,刀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
唯獨在刀柄上,刻着一朵花。
一朵很不起眼,刻痕卻很深的蘭花。
那是他在斷魂崖下,用石頭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每磨一下,他的心裏就流一次血。
“你殺不了我。”
朵裏兀看着他的動作,眼中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趙九都殺不了我,你憑什麼?”
聽到趙九這兩個字,夜遊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九爺沒想殺你。”
夜遊看着朵裏兀,眼神中帶着一絲憐憫。
那種憐憫,是對一個已經失去了靈魂的人的憐憫。
“九爺把《天下太平決》給你,是因爲他覺得你可憐。你求了一輩子的道,卻是個假的。他給了你真的,是爲了讓你知道,你這一生活得有多荒唐。”
“閉嘴!閉嘴!”
朵裏兀捂着耳朵尖叫,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最痛的地方。
那是她道心崩塌的根源。
“那你呢?!”
朵裏兀雙目赤紅,死死地盯着夜遊:“你跟着我是爲了什麼?爲了給趙九報仇?別做夢了!他已經死了!死得連渣都不剩!你也想去陪他嗎?!”
夜遊搖了搖頭。
他的手,輕輕撫摸着刀柄上那朵粗糙的蘭花。
那一瞬間,他那死寂的眼中,竟然浮現出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
那是冰雪融化後的春水。
是黑夜裏亮起的一盞孤燈。
“不是爲了九爺。”
夜遊輕聲說道:“九爺的仇,自然有人報。九爺要做的事,也還沒做完。”
“我來,是爲了她。”
夜遊指了指刀柄上的蘭花。
“她?”
朵裏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蘭花上。
突然,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那個在神的毒池邊,爲了不讓青鳳死去,毫不猶豫跳進池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餵食蠱蟲的小丫鬟。
那個叫蘭花的丫頭。
那個最不起眼,最沒本事,卻最乾淨的丫頭。
“那個......賤婢?”
朵裏兀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這兩個字剛一出口。
轟——!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殺氣,毫無徵兆地從夜遊身上爆發出來。
如果不說剛纔的他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
那殺氣之濃烈,甚至讓周圍的積雪都憑空捲起了一陣旋風。
“你不配提她。”
夜遊的聲音變了。
變得森寒如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
“她在看着。”
夜遊抬起頭,那雙眼睛裏不再是死寂,而是燃燒着熊熊的黑色火焰。
“她在那大火裏看着,在那毒池裏看着。”
“看着你怎麼把人命當草芥,看着你怎麼把別人的真心踩在腳下。”
夜遊一步踏出。
腳下的積雪瞬間炸裂。
“她是個傻丫頭,到死都在爲了別人。”
“她沒想過要殺你,也沒想過要報仇。’
“但我不是。”
夜遊又是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拉出一道殘影。
“我是夜遊。”
“我是這世上最髒的鬼。”
“她不忍心做的事,我來做。她不敢殺的人,我來殺。”
“朵裏兀!”
夜遊發出一聲厲嘯,手中的長刀猛然出鞘。
“鏘——!”
刀光如雪,照亮了這昏暗的樹林。
這一刀,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繁複的變化。
只有快。
快到極致的快。
快到連大宗師的感知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這是純粹爲了殺人而磨練出來的刀。
這是積攢了一路的憤懣與恨意,在這一刻徹底宣泄出來的刀。
“想殺我?!做夢!”
朵裏兀雖然心神大亂,但大宗師的本能還在。
她尖叫一聲,強行調動體內那逆亂的真氣,雙掌猛地拍出。
紅色的真氣如血浪般翻湧,試圖擋住這一刀。
然而。
就在她運氣的瞬間,胸口猛地一陣劇痛。
“噗!”
那混亂的《天下太平決》內力再次反噬。
賤婢兩個字,成了壓垮她道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想起了蘭花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裏沒有怨恨,只有對生的眷戀,和對同伴的不捨。
那眼神像是一根針,扎破了她這個大宗師的氣球。
真氣一泄千裏。
朵裏兀的學風瞬間潰散,一口黑血狂噴而出。
而那道雪亮的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避無可避。
“不——!”
朵裏兀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刷!”
風聲掠過。
刀鋒入肉的聲音並沒有響起。
只有一陣涼意,擦着她的耳邊飛過。
幾縷紅色的髮絲,在空中緩緩飄落。
那是她的頭髮。
也是大遼國師最後的尊嚴。
朵裏兀僵在原地,渾身冷汗淋漓。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
夜遊站在她面前,距離她只有不到半尺。
那把刀,就懸在她脖頸的一側,刀刃上還掛着一縷紅髮。
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割斷她的喉嚨。
但他停住了。
夜遊看着那縷紅髮,手腕一抖,將頭髮甩落在雪地上。
然後,收刀回鞘。
“咔噠。”
清脆的歸鞘聲,在這寂靜的樹林裏顯得格外清晰。
“爲什麼………………”
朵裏兀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神渙散:“爲什麼不殺我......”
夜遊沒有看她。
他轉過身,看向了前方。
透過稀疏的樹林,可以隱約看到遠處那座巍峨城池的輪廓。
燕州城。
那是石敬瑭割讓給遼國的十六州重鎮之一,也是大遼南下的橋頭堡。
此時的燕州城上空,隱隱有黑雲壓頂,殺氣沖天。
那裏,纔是新的戰場。
“這一刀,是利息。”
夜遊冷冷地說道。
他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裏放着那包牛肉,也放着他對蘭花的承諾。
“我不殺你,是因爲九爺說過,殺人是最簡單的,誅心才難。
“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你要揹着這身罪孽,揹着滿身的恐懼,活在這世上。”
“我要你睜大眼睛看着。”
夜遊抬起頭,看着那座燕州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看着這燕雲十六州是怎麼被我們拿回來的。看着那個被你踩在腳下的賤婢的同伴,是怎麼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一個個拉下神壇的。”
朵裏兀癱坐在雪地裏,看着那個背影漸行漸遠。
她突然覺得很冷。
比這北方的風雪還要冷。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哪怕是活着,也是個死人了。
因爲她的心,已經被這一刀,徹底殺死了。
“夜遊………………”
朵裏兀喃喃自語,兩行清淚混着臉上的血污流了下來。
“你纔是魔鬼......”
風雪更大了。
很快就掩埋了那幾縷斷髮,也掩埋了這一場沒有結果的廝殺。
夜遊沒有殺她,也沒有放過她。
他抓起她的身軀,帶着她,走向了燕州城。
“從今日開始,我帶你走完這燕雲十六州,我們見過的所有苦難,都會在你身上過一次,我讓你知道,百姓是多麼痛苦,我也會讓你知道,蘭花是多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