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歡並沒有打破湖畔的死寂。
她靜靜地站在巨大的垂柳陰影之下。
那雙透着冷冽水光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趙九那張變得難看的面龐。
即便隔着那張平庸蠟黃的人皮面具。
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趙九軀殼之下驟然繃緊的肌肉,以及那股正在經脈中瘋狂倒灌亂竄的暗金色真氣。
能讓這個從修羅場裏爬出來,將大晉天下視作棋局的男人產生如此劇烈情緒波動的,這世上絕沒有幾人。
趙九依然閉着雙眼。
極度放大的神念跨越了數里波瀾不驚的湖面,將八角木亭裏微弱的聲線一字不落的捕捉進耳中。
說話的人是徐彩娥。
一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山東路這個泥潭裏的女人。
但這聲音,這獨有的話術停頓與平淡的語調。
趙九絕不會認錯。
他早在江南攪動風雲的時候便已經知道,曹觀起一系列周密的安排。
徐彩娥早就不是那個躲在揚州秦淮河畔賣弄風情的尋常女子了。
她承接了整個恐怖至極的苦窯。
徹底整合了那些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亡命之徒。
如今的徐彩娥,早已經爬上了無常司的核心高位,成爲了那個龐大情報與暗殺網絡中執學生殺大權的實權人物。
她能出現在泰安城。
就證明無常司那雙無形的巨手,早就死死卡住了山東路的咽喉。
冷風夾雜着湖水的腥氣刮過。
八角亭內。
徐彩娥那毫無溫度的聲音,被夜風扯得有些破碎,卻清晰地提到了一個名字。
朱珂。
僅僅是這兩個字砸進趙九的神念裏。
趙九原本穩如磐石的心臟,便如同被一記重錘狠狠鑿中,呼吸出現了細微的停滯。
他的五臟六腑內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翻滾。
老曹那個老狐狸做事向來喜歡榨乾身邊所有人最後的利用價值。
趙九早已經預料到,曹觀起一旦發現江南局勢超出掌控,必定會動用朱那股潛藏在暗處的力量去收拾殘局。
這也正是無常司最冷血,最直接的高效手段。
但趙明白,曹觀起絕不會讓朱珂處於危險之中,必定會把那個丫頭保護得嚴嚴實實,絕不會傷及半分毫毛。
所以趙九並不擔憂朱珂的安危。
他只是覺得愧疚。
一種深入骨髓根本無法用語言去粉飾的深沉愧疚。
他不想讓那個丫頭再沾染這些鮮血與陰謀了。
朱珂本已經脫離了這泥潭。
她已經可以去過那種不需要提心吊膽優渥安穩的正常生活,遠離這些每天都在算計人命的怪物,遠離那些隨時會落下的屠刀。
這纔是趙九替她選好的路。
他現在走的是一條必死的絕路。
爲了顛覆大晉,爲了在這亂世的廢墟上重新建立一種沒有王權的秩序。
他要承擔的風險巨大到無法估量,隨時會被碾碎成一地爛泥。
他自己向死而生,便決不允許朱珂爲了自己再捲入這危險的漩渦。
情緒的劇烈翻湧只持續了極短的三息。
趙九強行壓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神念再次收攏,鎖定在那個孤零零的八角亭內。
震驚。
徹底的震驚。
這份震驚完全來源於徐彩娥接下來說出的話。
這不僅僅是對局勢的掌控。
更是一種居高臨下極度無情的上位者命令。
徐彩娥坐在涼亭那張粗糙的石凳上:“你現在要做該做的事,你成功獲取了朱珂的信任,這很好。”
徐彩娥敲擊着桌面,吐字清晰:“下一步,就要按照我們的計劃實施了。”
湖水拍打着木樁。
凌展雲站在石桌前,脊背微微佝僂着。
這位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揚州鹽幫霸主,在這位婦人面前,姿態放得低下,卑微。
“二姨放心。”
凌展雲的聲音恭敬,改變了他在溶洞內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狂傲:“接下來按照朱姑孃的計劃走,絕不會出半分差錯。”
凌展雲抬起頭,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急於邀功的熱切:“泰山派那老掌門所中的劇毒,我這邊已經備好了所需的解藥,只等明日大典。只要將解藥在關鍵時刻遞交上去,強行救了那老傢伙的命,憑此活命之恩,泰山派上下自然
當我是門中貴客,推崇備至。”
他那隱忍的雙眼中爆射出1狂熱的貪婪:“收服這等北方巨擘,有他們作爲依仗,這絕對有助於我江北門重振當年的榮光!”
江北門重振榮光。
這是凌展雲刻在骨髓裏的唯一執念。
也是他甘願在各方勢力之間像狗一樣夾縫求生的根本動力。
徐彩娥聽完,那張保養極好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朱珂的計劃是沒有錯的。”
徐彩娥的聲音猛地轉冷,瞬間澆滅了凌展雲眼底的熱情:“這件事按她說的做。但在這局棋裏,我們無常司還有另外的安排。”
徐彩娥緩慢地站起身。
夜風將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到了恰當的時機,自然會有人去找你,告訴你下一步怎麼做。”
徐彩娥那雙冰冷的眼睛,直直刺進凌雲的瞳孔:“至於你口口聲聲唸叨的,江北門榮光什麼的,你嘴上說說、騙騙手底下的嘍囉也就罷了。別總想着往心裏去,真當成自己盤算的東西。”
她直接將凌展雲視作珍寶的復興大夢,貶低成了毫無價值的街頭戲言。
極度的侮辱。
凌雲的嘴角極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僅僅一瞬。
他再次順從地低下了頭,甚至拱起了雙手:“二姨說的是,小侄也正是按照此法,多說幾句,難免在羣雄面前漏了痕跡。’
凌展雲的聲音誠懇:“江北門上下,勢必要聽二姨的調遣。”
他答應得太快了,甚至找不出半分被羞辱後的抗拒。
這份極度的順從過後。
凌展雲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股極深的忌憚與探究。
“不過二姨,今日我在連雲水寨的地下溶洞裏遇到了一個扎手的硬茬子。那人自稱是個遊方郎中,卻有一身深不可測的護體罡氣。”
凌展雲詳細地描述着那個恐怖的身影:“我想向二姨討個方便,查查我身邊這個神祕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他需要底牌,更需要摸清這個隨時可能破壞他滿盤算計的不定局因素。
徐彩娥發出一聲1輕蔑的冷笑。
“在這山東路上。”
徐彩娥的語氣透着絕對的情報掌控力:“無論是誰,無論是哪路躲藏在陰溝裏的,想要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隱匿姓名,矇混過關。絕不可能。你且去準備明日的局。天不亮,我便將那人的真實身份挖個底朝天,親自擺在你的
案頭。”
對話戛然而止。
沒有多餘的寒暄。
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換與上下級調令。
凌雲恭敬地退出了八角木亭。
重新解開那艘小舟的纜繩。
小船劃破粘稠的夜色,朝着城西方向迅速地駛去。
而在小船離開不久。
另一艘早已隱藏在蘆葦蕩深處的無篷小船,悄無聲息地滑至亭邊。
接走了那位執掌無常司殺局的二姨。
一切重新歸於死寂。
柳樹之下。
趙九緩慢地睜開了那雙經過易容僞裝的渾濁眼睛。
冷風撲在臉上。
他那張毫無特色的臉龐上,詭異地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笑意。
查出他的底細。
這個期限,恰好卡在這個局最爲兇險的咽喉上。
客棧後巷。
厚重的雲層徹底遮蔽了蒼穹之上的殘月。
沈寄歡的醫術不僅能活死人肉白骨,敏銳的心思更是不亞於朝堂上那些算計人心的老謀深算之輩。
趙九精準地將湖心亭裏竊聽來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兩人並肩走在幽暗的石板路上。
“這關係有意思了。”
沈寄歡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捲曲起胸前的一縷青絲。
她的大腦在極速運轉,抽絲剝繭般整理着這些凌亂卻又致命的信息。
“凌展雲喴徐彩娥二姨。”
沈寄歡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看破世事的嘲弄:“江北門前任大宗師凌海死於非命,他的夫人一向在江湖上極少露面,身份隱祕,現在看來凌海的正房夫人,應該就是徐彩娥一母同胞的親姐妹。”
這是一條隱祕的暗線。
直接將江北門那本已斷絕的香火,與江南恐怖的無常司生硬地縫合在了一起。
趙九雙手找在灰布棉袍的袖管裏。
他默默記下了這一層關鍵的血緣關係。
在這極度混亂的棋局裏,任何一個親屬羈絆,都可能成爲致命的破綻,或是好用的殺人利器。
“這位江北門的少門主,很是不一般。”
趙九客觀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能讓趙九看上眼,甚至說出不一般這三個字。
是對凌展雲極大的認可。
“他能在朱珂那個聰慧絕頂的丫頭面前裝得可憐。”
趙九邁開步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靠着逼真的僞裝,騙取了朱珂的信任,拿到了大批能夠讓他重振江北門的資源和關鍵的解藥。騙過朱珂這一點,倒無關痛癢,小丫頭終究是心腸太軟。”
趙九的目光1深邃,看向幽黑的巷子盡頭:“主要他還能在徐彩娥這個老狐狸面前,繼續演他那副唯唯諾諾的孝順晚輩戲碼,徐彩娥執掌苦窯,那是喫人不吐骨頭的主,居然沒看出他眼底藏着的反骨。”
趙九扯動了一下僵硬的面具,難看的冷笑再次浮現。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活在滅門仇恨裏的倖存者有多麼偏執。
他在凌展雲的身上,看到了一隻會隱忍的白眼狼。
此時此刻。
在趙九的眼裏,這位江北門的少門主絕不是誰的傀儡。
他表面迎合朱珂,暗中順從徐彩娥,實則極度清醒地踩在兩塊危險的跳板上。
他早已經有了自己龐大的私心與打算。
他要喫掉泰山派。
他要在山東路真正扯起江北門的大旗,而不是繼續做別人案板上的提線木偶。
丑時末。
更夫敲響了困頓的竹梆子。
歸雲客棧天字號房。
極度壓抑的氛圍將整個房間的空氣抽乾。
凌展雲推開房門的那個瞬間,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靠在門板上。
房門被用力地死死鎖上。
木製門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這扇門,隔絕了外面的無常司,隔絕了朱珂的監視,徹底隔絕了他所有完美的僞裝。
沒有點燈。
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凌展雲緩慢地脫下那身溼漉漉的夜行衣。
手指向下探去,觸碰到桌案的邊緣。
僞裝了一晚上的極度謙卑,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崩塌。
極度的屈辱感。
像鋒利的刀子,在瘋狂切割他的每一寸經脈。
徐彩娥那句“江北門榮光什麼的別往心裏去”,如同惡毒的詛咒,在他的耳膜裏瘋狂放大、迴盪。
那是他父親用命換來的基業。
那是他日日夜夜哪怕是在夢裏都咬牙切齒想要奪回來的尊嚴。
憑什麼被一個老鴇出身的女人踩在腳底下肆意踐踏。
手指瞬間扣緊。
青筋在手背上極度駭人地暴起。
“砰!”
一隻精美的白玉茶盞,被他猛地從桌案上掃落。
碎瓷片在黑暗中炸開,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這只是一個極小的宣泄口。
憤怒的野火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多年的1扭曲的靈魂。
他像一頭徹底發瘋的野獸。
猛地掀翻了整張沉重的紅木圓桌。
“轟隆!”
巨大的實木砸在地上。
緊接着。
那些擺放在多寶閣上的瓷器裝飾、昂貴的硯臺,連同木質的椅子。
被他用盡渾身的力量瘋狂地砸向牆壁,砸向堅硬的地面。
咔嚓。
砰!
物品碎裂的刺耳聲音在這狹小的房間裏瘋狂疊加。
他在極度破壞。
用最純粹的毀滅來平息體內那股幾乎要將他胸腔撐爆的滔天怒火。
但他極度痛苦地緊咬着牙關。
嘴角甚至因爲過度用力而滲出了刺目的血絲。
他不敢發出半點嘶吼。
因爲他很清楚,隔壁就是那個深不可測的神祕遊醫,外面全都是天門道長的暗樁。
只能用盡全力摔打着死物。
在這黑暗的空間裏進行着悽慘的無聲發泄。
雙手早已被瓷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
但他毫無知覺。
當房間裏最後一把完整的椅子被徹底砸碎成一地木屑時。
他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極度的憤怒耗幹了他的體力。
凌展雲跌坐在這滿地狼藉的廢墟之中。
灰塵瀰漫。
他雙手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深地刺破了掌心的血肉。
黑暗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破敗的風箱,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混合着眼淚,從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滾落。
極度的絕望。
他閉上了眼睛,將頭痛苦地埋在雙膝之間。
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聳動着。
極度淒涼的無聲告,順着他滿是血腥味的喉嚨,在這死寂的房間裏擠了出來。
「那是他唯一能展示脆弱的時刻。
破碎的音節。
帶着深入骨髓濃烈的自責。
“孩兒不孝……………”
他緊緊攥着那一塊帶血的碎瓷片。
“孩兒沒辦法......沒辦法重振江北門。”
他像個找不到退路的孤兒,在這被大勢力隨意拿捏的棋盤上,發出了絕望的哀求。
“求求你......”
凌展雲額頭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幫幫孩兒。”
窗外。
微弱的天光終於撕開了厚重的夜幕。
泰山雄偉的輪廓在這破曉時分顯現出霸道的壓迫感。
長街之上,第一聲高昂的雞鳴驟然炸響。
幾個時辰之後。
殘酷的接任大典,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