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天字號房。
血腥味與塵土味混雜在一起。
凌展雲在一地狼藉中枯坐了半宿,雙手手掌被碎瓷片割破,流出的鮮血早已乾涸發黑。
窗欞外透進一抹慘白的晨光。
“撲棱棱。”
羽翼劇烈拍打空氣的動靜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鴿落在破敗的窗沿上。
那雙血紅的眼睛冷漠盯着滿地廢墟。
這是無常司專屬的傳訊飛禽。
渡鴉是西宮特產,並不用於日常傳訊。
凌展雲猛地抬起頭。
乾裂的嘴脣瞬間抿緊。
他手腳並用從木屑堆中爬起。
動作倉皇失措,扯動了掌心傷口,鑽心刺痛。
他顧不上疼痛。
雙手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密竹筒。
竹筒表面還殘留着鴿子的體溫。
凌展雲死死咬着牙關。
手指撥開頂端的密封木塞。
他滿心期待,他以爲這竹筒裏會塞滿關於隔壁那個遊醫的底細。
姓名。
師承。
乃至致命的破綻,全都會清清楚楚寫在紙上。
可是。
倒轉竹筒,沒有厚重的紙卷滑出,只有薄薄的一張字條。
伴隨着字條掉落的還有一根羽毛。
漆黑的羽毛。
沒有半點雜色,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輕飄飄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黑羽。
凌展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危險的針尖大小。
無常司有着森嚴的等級規矩,銅錢打探市井流言,白銀買下豪強性命,火漆印章封存死士絕密。
唯獨黑羽例外。
這代表着無常司內部最高級別的警告。
那是連無常司西宮那兩個恐怖怪物都不願意去觸碰的禁忌領域。
整個龐大的情報網對這個人束手無策。
不但查不到任何底細,一旦擅自觸碰必定引來滅頂之災。
凌展雲渾身發軟。
他蹲下身,撿起那張蓋着深紅色火漆的字條,上面沒有任何冗長的生平推斷,只有四個用硃砂寫就的張狂大字。
“極度危險。”
字跡邊緣帶着乾澀的分叉。
寫下這四個字的人。
當時下筆的力道透着無法掩蓋的心悸。
連手眼通天執掌大局的二姨,動用所有暗線,都只查出了這四個字。
冷汗轟然炸開。
瞬間浸透了凌雲單薄的裏衣,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順着尾椎骨直衝腦門,這個遊醫到底是一個什麼難以想象的怪物?
回想昨晚在連雲水寨溶洞,他居然不知死活地拿萬兩白銀去招攬這個男人,甚至還用出了江北門最霸道的絕學去試探那人的底線。
更可笑的是,他妄想把這人當成手裏的殺人刀,借勢去劈開泰山派的大門。
找死。
這是純粹的找死。
極度危險四個字就是懸在頭頂隨時墜落的斬首鍘刀。
隨時能讓整個揚州鹽幫陪葬。
凌展雲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手心裏的字條被冷汗揉搓成了一團軟爛廢紙。
他痛苦地閉上眼。
腦海中重新浮現那個人漫不經心的一瞥。
原本殘存的狂傲蕩然無存,只剩下刻進骨血裏的戰慄。
一牆之隔。
冰冷的水花重重潑打在臉上。
趙九直起腰背。
水珠順着那張易容後泛黃平庸的面頰往下滾落。
粗布毛巾蓋在臉上用力揉搓了幾下,動作帶着市井漢子獨有的粗糙,完全看不出半點修羅殺神的影子。
房間另一側。
沈寄歡隨意披散着長髮,手裏端着一隻邊緣磕碰過的粗瓷破碗,碗裏盛着散發刺鼻氣味的透明藥液。
她拿着一把打磨細緻的木刮,緩慢刮剔着昨夜兩人易容換皮留下的黏膩藥渣,木桌上殘留的水漬被她擦拭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丁點不該有的氣味。
哪怕是無常司養出的尋蹤獵犬,鼻子再靈敏,也嗅不到曾經那股熟悉的沉香味。
沈寄歡將木刮浸入藥液,殘渣遇到藥水迅速溶解,轉眼化爲一攤黑水。
“處理乾淨了。”
沈寄歡的聲音透着清冷,帶着一絲熬夜後的疲憊。
趙九拿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掛在旁邊缺了一根腿的破木架上,他轉頭看向那扇推開半邊的窗戶,視線的盡頭是泰山龐大的主峯。
烏雲蓋頂。
天色昏沉壓抑。
“有一個喘氣很重的人。”
趙九淡淡開口。
語氣平緩無波。
寄歡擦拭桌面的手停在半空。
桃花眼微微眯起。
“衝着咱們來的?”
她抬頭詢問。
“氣息很雜亂。”
趙九坐回堅硬的木板牀榻邊。
套上那雙半舊的灰布鞋,用腳尖磕了磕地面:“不知道是衝誰來的,但來者不善。”
趙九那隻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看透獵物的銳利暗芒:“或者一旦交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着他們跑,能跑到哪裏跑到哪裏,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他拍了拍灰布棉袍上的灰塵。
“有這麼強?”
寄歡倒掉碗裏的黑水,轉過身子盯着趙九的背影。
“有。”
趙九站起身,伸手扯平衣袖上的褶皺:“這趟渾水底下潛藏的王八,全都冒頭了。”
客棧一樓大堂。
熱氣瘋狂升騰。
煮沸的豆漿在門外大鐵鍋裏不斷翻滾。
油條下鍋發出呲啦呲啦的誘人炸響。
廉價菸草味和發酸的汗臭味交織衝撞。
喧鬧聲充斥着每一寸空間。
三教九流的江湖客佔據了所有方桌。
帶着豁口的刀劍隨意拍在油膩發亮的桌面上。
食客們唾沫橫飛,大聲議論着即將舉行的接任大典。
趙九坐在大堂最偏僻的陰暗角落,一張極不引人注目的小木桌,桌上擺着幾大碗粗糙的棒子麪粥,一碟切得大小不一,醃製過頭的黑褐色鹹菜。
王虎大口吞嚥着滾燙的粥水。
溫良單手握着竹篙,安靜坐在一旁,警惕掃視着周圍的人羣。
木質樓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凌展雲緩慢走了下來,他換了一身極其考究嶄新的深色錦袍,腰間束着名貴玉帶,但這副精心打扮的富貴皮囊下,包裹着一個徹底崩塌潰敗的靈魂。
他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虛浮無力,像是個大病初癒的垂死之人,穿過擁擠大堂。
那些平時他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底層草莽,此刻粗俗的吵鬧聲鑽進耳朵,都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煩躁恐懼。
走到趙九那一桌前。
凌展雲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低頭看着那個穿着破舊布袍,正低頭喝粥的普通男人。
那種屬於揚州霸主的底氣崩碎成粉末,連無常司都定性爲極度危險的絕頂存在,隨手便能將整個江北門捏成肉泥。
“坐。”
趙九沒有抬頭。
喉嚨裏滾出一個再平淡不過的單音節。
凌展雲脊背瞬間僵硬,他拉開粗糙長凳,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木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太大惹怒對方。
他小心坐下。
雙手死死壓在膝蓋上。
掌心裏的割傷被錦緞長袖遮掩,依然傳出隱隱刺痛。
“喫點。”
趙九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碟劣質鹹菜。
凌展雲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伸出右手,拿起竹筷。
竹刺有些粗糙扎手。
筷尖緩慢伸向鹹菜碟。
突然,他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肌肉因爲殘存的極大恐懼引發瘋狂痙攣。
竹筷子不斷磕碰着粗瓷碟子邊緣。
“噹噹噹。”
連續不斷的清脆撞擊聲在桌面上突兀響起。
一根黑乎乎的醃蘿蔔條。
他連續夾了三次,三次全都滑落回碟子裏。
連穩穩夾起一塊小菜的基礎動作都做不到。
王虎停下喝粥,抬起頭。
帶着仇恨血絲的眼睛盯着凌展雲,滿臉盡是不解。
溫良那隻獨眼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在凌雲那張慘白的臉上反覆刮過。
趙九喝完最後一口粗糧粥。
放下粗瓷大碗,底座磕在桌面發出“砰”的悶響。
這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嚇得凌展雲手腕猛地一抖。
竹筷直接掉落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凌少幫主。”
趙九扯過一塊灰黑麻布擦了擦嘴角:“手拿不穩筷子,待會兒上了泰山,怎麼拿得穩揚州鹽幫的大旗?”
語氣波瀾不驚。
透出的壓迫感卻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凌展雲急忙將雙手交握,死死鉗在大腿上。
強行止住雙臂顫抖。
“前輩說笑了。”
他聲音沙啞乾澀,腰背彎下個卑微弧度:“晚輩......只是受了點風寒。”
客棧外。
原本喧鬧嘈雜的街道突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驚呼。
沉重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
轟隆。
轟隆。
整齊劃一。
帶着軍陣特有的沉悶。
幾輛寬大的黃木馬車停在街口。
拉車的絕非沿途驛站的劣馬,全都是肩高八尺皮毛黑亮的純血戰馬。
黃色流蘇掛在車蓋四周,迎風飄蕩。
天門道長爲了向天下羣雄炫耀武力,接人的排場擺足了底氣。
“走。”
趙九站起身,雙手悠然背在身後。
第一個走向客棧破舊的大門。
冷冽的穿堂風撲面刮來。
街口圍滿了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尋常百姓,幾名身穿灰白道袍的泰山派內門弟子分列馬車兩旁,手按劍柄,傲慢呵斥着想要靠近的人羣。
趙九停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前。
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去看那些耀武揚威的持劍道士,而是直接越過高大馬頭,鎖定了端坐在車轅上的中年車伕。
車伕穿着普通粗布短打,頭上扣着防風氈帽,身形壯如牛,呼吸沉穩綿長。
根本不是幹苦力的粗鄙雜役。
趙九的雙眼緊緊盯着那人握着皮質繮繩的寬大雙手。
特寫入微。
那雙手上,虎口位置。
沒有任何因爲常年揮舞馬鞭磨出的條狀繭子,反而在手背指骨外側,以及虎口最深處,生着兩塊深褐色令人觸目驚心的厚重死皮。
死皮邊緣帶着金屬長時間摩擦留下的暗沉色澤。
這不是江湖武夫練拳留下的痕跡,更不是尋常車伕能有的印記,想要拉開射程超過三百步的神策軍重型連弩,必須雙腳死死踩住鐵質弩臂,雙手反向死摳弓弦,拼死發力向上拉拽上膛。
這種日復一日非人的上絃動作。
只會在那個特定的指骨位置留下這種獨一無二的厚繭。
殺機。
馬車四周的空氣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已經被一張看不見的鐵網死死勒住了咽喉。
天門道長這個廢物借了朝廷的人馬,連迎接賓客趕車的馬伕,都換成了大晉神策軍最精銳的暗樁。
沈寄歡自然也能看出這裏面的門道,看人先看手的法子,還是當初在第一次遇到影閣人時,她教給趙九的。
難不成趙九之前說過的強者是這些人之中的?
沈寄歡的心情平復了下來,如果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什麼都有轉機,她並不擔心。
怕就怕不是朝堂之上,而是江湖恩怨,一件事如果脫離的權力,那就害怕失控。
趙九側過頭。
王虎的眼睛已經徹底充血變紅。
死死盯着那些泰山派弟子的脖頸。粗糙大手摸向腰間佈滿豁口的九環厚背刀。
那是屠殺連雲水寨數百口人命的血海仇人。
溫良手中的竹篙重重杵在地上。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王虎。”
趙九的聲音壓得極低,僅限身側幾人聽聞,他沒有回頭,語氣透着森冷刺骨的警告:“把眼睛閉上,不想現在就被強弩射成馬蜂窩,就把那點不值錢的殺氣咽回肚子裏。”
王虎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
他強行閉上眼,深吸一口冷氣,鬆開了握刀的手指。
溫良緊握竹篙的手指也跟着鬆懈了幾分。
“上車。”
趙九踩着木質踏板,掀開簾子鑽進寬大車廂。
沈寄歡隨其後跨入。
凌展雲失魂落魄地低頭跟上。
王虎溫良壓後墊底。
車廂內部空間極大。
衆人分坐兩排。
空氣沉悶壓抑到了極致。
凌展雲低垂着腦袋,王虎渾身肌肉緊繃。
趙九靠在柔軟靠墊上,閉目養神。
彷彿剛纔洞察到的重重殺機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駕”
車伕粗暴短促的呵斥聲在外頭響起,皮製長鞭在半空炸出一聲清脆氣爆,車輪緩緩轉動,沉重碾壓過碎石路面。
這輛滿載着不同心思與殺意的馬車。
混入龐大奢華的車隊。
順着那條寬闊蜿蜒的上山古道。
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