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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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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天字號房。

血腥味與塵土味混雜在一起。

凌展雲在一地狼藉中枯坐了半宿,雙手手掌被碎瓷片割破,流出的鮮血早已乾涸發黑。

窗欞外透進一抹慘白的晨光。

“撲棱棱。”

羽翼劇烈拍打空氣的動靜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鴿落在破敗的窗沿上。

那雙血紅的眼睛冷漠盯着滿地廢墟。

這是無常司專屬的傳訊飛禽。

渡鴉是西宮特產,並不用於日常傳訊。

凌展雲猛地抬起頭。

乾裂的嘴脣瞬間抿緊。

他手腳並用從木屑堆中爬起。

動作倉皇失措,扯動了掌心傷口,鑽心刺痛。

他顧不上疼痛。

雙手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密竹筒。

竹筒表面還殘留着鴿子的體溫。

凌展雲死死咬着牙關。

手指撥開頂端的密封木塞。

他滿心期待,他以爲這竹筒裏會塞滿關於隔壁那個遊醫的底細。

姓名。

師承。

乃至致命的破綻,全都會清清楚楚寫在紙上。

可是。

倒轉竹筒,沒有厚重的紙卷滑出,只有薄薄的一張字條。

伴隨着字條掉落的還有一根羽毛。

漆黑的羽毛。

沒有半點雜色,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輕飄飄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黑羽。

凌展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危險的針尖大小。

無常司有着森嚴的等級規矩,銅錢打探市井流言,白銀買下豪強性命,火漆印章封存死士絕密。

唯獨黑羽例外。

這代表着無常司內部最高級別的警告。

那是連無常司西宮那兩個恐怖怪物都不願意去觸碰的禁忌領域。

整個龐大的情報網對這個人束手無策。

不但查不到任何底細,一旦擅自觸碰必定引來滅頂之災。

凌展雲渾身發軟。

他蹲下身,撿起那張蓋着深紅色火漆的字條,上面沒有任何冗長的生平推斷,只有四個用硃砂寫就的張狂大字。

“極度危險。”

字跡邊緣帶着乾澀的分叉。

寫下這四個字的人。

當時下筆的力道透着無法掩蓋的心悸。

連手眼通天執掌大局的二姨,動用所有暗線,都只查出了這四個字。

冷汗轟然炸開。

瞬間浸透了凌雲單薄的裏衣,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順着尾椎骨直衝腦門,這個遊醫到底是一個什麼難以想象的怪物?

回想昨晚在連雲水寨溶洞,他居然不知死活地拿萬兩白銀去招攬這個男人,甚至還用出了江北門最霸道的絕學去試探那人的底線。

更可笑的是,他妄想把這人當成手裏的殺人刀,借勢去劈開泰山派的大門。

找死。

這是純粹的找死。

極度危險四個字就是懸在頭頂隨時墜落的斬首鍘刀。

隨時能讓整個揚州鹽幫陪葬。

凌展雲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手心裏的字條被冷汗揉搓成了一團軟爛廢紙。

他痛苦地閉上眼。

腦海中重新浮現那個人漫不經心的一瞥。

原本殘存的狂傲蕩然無存,只剩下刻進骨血裏的戰慄。

一牆之隔。

冰冷的水花重重潑打在臉上。

趙九直起腰背。

水珠順着那張易容後泛黃平庸的面頰往下滾落。

粗布毛巾蓋在臉上用力揉搓了幾下,動作帶着市井漢子獨有的粗糙,完全看不出半點修羅殺神的影子。

房間另一側。

沈寄歡隨意披散着長髮,手裏端着一隻邊緣磕碰過的粗瓷破碗,碗裏盛着散發刺鼻氣味的透明藥液。

她拿着一把打磨細緻的木刮,緩慢刮剔着昨夜兩人易容換皮留下的黏膩藥渣,木桌上殘留的水漬被她擦拭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丁點不該有的氣味。

哪怕是無常司養出的尋蹤獵犬,鼻子再靈敏,也嗅不到曾經那股熟悉的沉香味。

沈寄歡將木刮浸入藥液,殘渣遇到藥水迅速溶解,轉眼化爲一攤黑水。

“處理乾淨了。”

沈寄歡的聲音透着清冷,帶着一絲熬夜後的疲憊。

趙九拿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掛在旁邊缺了一根腿的破木架上,他轉頭看向那扇推開半邊的窗戶,視線的盡頭是泰山龐大的主峯。

烏雲蓋頂。

天色昏沉壓抑。

“有一個喘氣很重的人。”

趙九淡淡開口。

語氣平緩無波。

寄歡擦拭桌面的手停在半空。

桃花眼微微眯起。

“衝着咱們來的?”

她抬頭詢問。

“氣息很雜亂。”

趙九坐回堅硬的木板牀榻邊。

套上那雙半舊的灰布鞋,用腳尖磕了磕地面:“不知道是衝誰來的,但來者不善。”

趙九那隻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看透獵物的銳利暗芒:“或者一旦交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着他們跑,能跑到哪裏跑到哪裏,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他拍了拍灰布棉袍上的灰塵。

“有這麼強?”

寄歡倒掉碗裏的黑水,轉過身子盯着趙九的背影。

“有。”

趙九站起身,伸手扯平衣袖上的褶皺:“這趟渾水底下潛藏的王八,全都冒頭了。”

客棧一樓大堂。

熱氣瘋狂升騰。

煮沸的豆漿在門外大鐵鍋裏不斷翻滾。

油條下鍋發出呲啦呲啦的誘人炸響。

廉價菸草味和發酸的汗臭味交織衝撞。

喧鬧聲充斥着每一寸空間。

三教九流的江湖客佔據了所有方桌。

帶着豁口的刀劍隨意拍在油膩發亮的桌面上。

食客們唾沫橫飛,大聲議論着即將舉行的接任大典。

趙九坐在大堂最偏僻的陰暗角落,一張極不引人注目的小木桌,桌上擺着幾大碗粗糙的棒子麪粥,一碟切得大小不一,醃製過頭的黑褐色鹹菜。

王虎大口吞嚥着滾燙的粥水。

溫良單手握着竹篙,安靜坐在一旁,警惕掃視着周圍的人羣。

木質樓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凌展雲緩慢走了下來,他換了一身極其考究嶄新的深色錦袍,腰間束着名貴玉帶,但這副精心打扮的富貴皮囊下,包裹着一個徹底崩塌潰敗的靈魂。

他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虛浮無力,像是個大病初癒的垂死之人,穿過擁擠大堂。

那些平時他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底層草莽,此刻粗俗的吵鬧聲鑽進耳朵,都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煩躁恐懼。

走到趙九那一桌前。

凌展雲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低頭看着那個穿着破舊布袍,正低頭喝粥的普通男人。

那種屬於揚州霸主的底氣崩碎成粉末,連無常司都定性爲極度危險的絕頂存在,隨手便能將整個江北門捏成肉泥。

“坐。”

趙九沒有抬頭。

喉嚨裏滾出一個再平淡不過的單音節。

凌展雲脊背瞬間僵硬,他拉開粗糙長凳,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木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太大惹怒對方。

他小心坐下。

雙手死死壓在膝蓋上。

掌心裏的割傷被錦緞長袖遮掩,依然傳出隱隱刺痛。

“喫點。”

趙九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碟劣質鹹菜。

凌展雲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伸出右手,拿起竹筷。

竹刺有些粗糙扎手。

筷尖緩慢伸向鹹菜碟。

突然,他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肌肉因爲殘存的極大恐懼引發瘋狂痙攣。

竹筷子不斷磕碰着粗瓷碟子邊緣。

“噹噹噹。”

連續不斷的清脆撞擊聲在桌面上突兀響起。

一根黑乎乎的醃蘿蔔條。

他連續夾了三次,三次全都滑落回碟子裏。

連穩穩夾起一塊小菜的基礎動作都做不到。

王虎停下喝粥,抬起頭。

帶着仇恨血絲的眼睛盯着凌展雲,滿臉盡是不解。

溫良那隻獨眼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在凌雲那張慘白的臉上反覆刮過。

趙九喝完最後一口粗糧粥。

放下粗瓷大碗,底座磕在桌面發出“砰”的悶響。

這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嚇得凌展雲手腕猛地一抖。

竹筷直接掉落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凌少幫主。”

趙九扯過一塊灰黑麻布擦了擦嘴角:“手拿不穩筷子,待會兒上了泰山,怎麼拿得穩揚州鹽幫的大旗?”

語氣波瀾不驚。

透出的壓迫感卻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凌展雲急忙將雙手交握,死死鉗在大腿上。

強行止住雙臂顫抖。

“前輩說笑了。”

他聲音沙啞乾澀,腰背彎下個卑微弧度:“晚輩......只是受了點風寒。”

客棧外。

原本喧鬧嘈雜的街道突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驚呼。

沉重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

轟隆。

轟隆。

整齊劃一。

帶着軍陣特有的沉悶。

幾輛寬大的黃木馬車停在街口。

拉車的絕非沿途驛站的劣馬,全都是肩高八尺皮毛黑亮的純血戰馬。

黃色流蘇掛在車蓋四周,迎風飄蕩。

天門道長爲了向天下羣雄炫耀武力,接人的排場擺足了底氣。

“走。”

趙九站起身,雙手悠然背在身後。

第一個走向客棧破舊的大門。

冷冽的穿堂風撲面刮來。

街口圍滿了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尋常百姓,幾名身穿灰白道袍的泰山派內門弟子分列馬車兩旁,手按劍柄,傲慢呵斥着想要靠近的人羣。

趙九停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前。

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去看那些耀武揚威的持劍道士,而是直接越過高大馬頭,鎖定了端坐在車轅上的中年車伕。

車伕穿着普通粗布短打,頭上扣着防風氈帽,身形壯如牛,呼吸沉穩綿長。

根本不是幹苦力的粗鄙雜役。

趙九的雙眼緊緊盯着那人握着皮質繮繩的寬大雙手。

特寫入微。

那雙手上,虎口位置。

沒有任何因爲常年揮舞馬鞭磨出的條狀繭子,反而在手背指骨外側,以及虎口最深處,生着兩塊深褐色令人觸目驚心的厚重死皮。

死皮邊緣帶着金屬長時間摩擦留下的暗沉色澤。

這不是江湖武夫練拳留下的痕跡,更不是尋常車伕能有的印記,想要拉開射程超過三百步的神策軍重型連弩,必須雙腳死死踩住鐵質弩臂,雙手反向死摳弓弦,拼死發力向上拉拽上膛。

這種日復一日非人的上絃動作。

只會在那個特定的指骨位置留下這種獨一無二的厚繭。

殺機。

馬車四周的空氣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已經被一張看不見的鐵網死死勒住了咽喉。

天門道長這個廢物借了朝廷的人馬,連迎接賓客趕車的馬伕,都換成了大晉神策軍最精銳的暗樁。

沈寄歡自然也能看出這裏面的門道,看人先看手的法子,還是當初在第一次遇到影閣人時,她教給趙九的。

難不成趙九之前說過的強者是這些人之中的?

沈寄歡的心情平復了下來,如果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什麼都有轉機,她並不擔心。

怕就怕不是朝堂之上,而是江湖恩怨,一件事如果脫離的權力,那就害怕失控。

趙九側過頭。

王虎的眼睛已經徹底充血變紅。

死死盯着那些泰山派弟子的脖頸。粗糙大手摸向腰間佈滿豁口的九環厚背刀。

那是屠殺連雲水寨數百口人命的血海仇人。

溫良手中的竹篙重重杵在地上。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王虎。”

趙九的聲音壓得極低,僅限身側幾人聽聞,他沒有回頭,語氣透着森冷刺骨的警告:“把眼睛閉上,不想現在就被強弩射成馬蜂窩,就把那點不值錢的殺氣咽回肚子裏。”

王虎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

他強行閉上眼,深吸一口冷氣,鬆開了握刀的手指。

溫良緊握竹篙的手指也跟着鬆懈了幾分。

“上車。”

趙九踩着木質踏板,掀開簾子鑽進寬大車廂。

沈寄歡隨其後跨入。

凌展雲失魂落魄地低頭跟上。

王虎溫良壓後墊底。

車廂內部空間極大。

衆人分坐兩排。

空氣沉悶壓抑到了極致。

凌展雲低垂着腦袋,王虎渾身肌肉緊繃。

趙九靠在柔軟靠墊上,閉目養神。

彷彿剛纔洞察到的重重殺機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駕”

車伕粗暴短促的呵斥聲在外頭響起,皮製長鞭在半空炸出一聲清脆氣爆,車輪緩緩轉動,沉重碾壓過碎石路面。

這輛滿載着不同心思與殺意的馬車。

混入龐大奢華的車隊。

順着那條寬闊蜿蜒的上山古道。

滾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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