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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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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風從來不講什麼道理,像個喝高了的市井潑皮,在光禿禿的樹丫夜間橫衝直撞,扯着嗓子乾嚎,颳得人骨頭縫裏都透着寒意。

張鐸找了找衣領,大半個肥碩的身軀縮在佛堂後頭那條泥水地裏的陰影中,他那雙生滿凍瘡、粗如胡蘿蔔的雙手,此刻正死死捂着胸口,薄薄的衣衫下,貼肉藏着個牛皮縫製的暗袋,裏頭裝了兩百兩沉甸甸的赤金。

對張鐸這種常年在下獄道喫陰間飯的人來說,世上最暖和的,從來不是什麼火盆被窩,而是這黃白之物貼在皮肉上的冰冷與踏實,這筆錢,放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世道裏,是上萬個泥腿子的命。

張鐸那張被橫肉擠得只剩條縫的眼睛,死死盯着遠處的土路。

秋雨泡軟的泥濘中,宋當歸趕着的那輛破馬車,正像一滴渾濁的墨水,緩緩化開在夜色盡頭,連馬蹄子拔出泥漿的吧嗒聲,都被風扯得稀碎。

直到那馬車連一絲輪廓都瞧不見了,張鐸臉上那股子市會討好的笑意才瞬間收斂,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肚,晃了晃腦袋,他這輩子只認一個死理:只要真金白銀落了袋,管他外頭是洪水滔天還是餓殍遍野,死道友不死貧道便是。

張鐸深吸了一口混着腐葉味兒的冷氣,猛地一收那肉山般的身軀,這一刻,他竟展現出一種與體型絕不相符的鬼魅輕盈,宛如一個沒有重量的肉球,貼着佛堂側面的牆根,無聲滑行。

側面有間偏房,窗戶被厚實的黑布封得死死的。

沒光沒聲,連秋蟲的鳴叫都被某種無形的煞氣碾得粉碎。

張鐸停在門前,沒敲門,只是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在門板邊緣極隱蔽的凹槽處輕輕一按。

“咔噠。”

一聲細若遊絲的輕響,沉重的實木門沒發出半點軸承摩擦的動靜,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條縫,張鐸身子一側,像條泥鰍般滑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找,黑暗瞬間沒過頭頂。

屋子裏有股子極好的老山檀香味。

雙腳剛一落地,張鐸的膝蓋便彷彿被人抽了筋,絲滑地彎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哪怕地上是冷硬的青磚,哪怕他身軀肥碩,這一套下跪的動作依然做得行雲流水,卑微到了骨髓裏,他的額頭死死貼着地磚,雙手平攤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這是無常寺裏最標準,也最不留後路的臣服。

他閉着嘴,強行把呼吸壓到最細微的地步。

在這喫人的地方,喘氣聲大點兒,都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青磚的寒氣順着膝蓋往骨頭裏鑽。

就在張鐸覺得雙腿快不是自己的一瞬間,黑暗深處,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

那是上等蜀錦在緩慢走動時,絲線交錯發出的沙沙聲,聽得人骨頭直髮酥。

張鐸渾身的肥肉猛地一顫。

他知道,她來了。

苦窯如今的主人,徐彩娥。

黑暗中不知從哪兒泛起一抹微光,勉強勾勒出一個曼妙的高挑輪廓。

徐彩娥款款轉身,暗色長裙的裙襬處,隱隱流轉着暗金色的雲紋。

她步子極輕,像只慵懶踩着貓步的黑豹。

“張鐸啊。

嗓音軟糯,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在這死寂的屋子裏悠悠盪開,這聲音若放在秦淮河畔的畫舫裏,不知要讓多少王孫公子擲下千金,可落在張鐸耳朵裏,卻像是一根淬了冰的毒針,順着天靈蓋一路扎穿了腳底板。

“小人在。”

張鐸的嗓子幹得像吞了把沙子,腦袋依舊死死貼着地,不敢抬起半寸。

徐彩娥停下了,就在他頭頂不到三尺的地方,張鐸眼角的餘光,只能瞥見一雙踩着紅底、用金線繡着彼岸花的精巧繡鞋。

“事情,辦妥當了?”

徐彩娥的聲音依舊帶着笑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大人的話,妥了。”

張鐸嚥了口唾沫,語速極快卻咬字極準:“宋當歸已經拿着東西,駕車出城了。小人親眼盯着他走的,沿途撤了個乾淨。”

“嗯。”

徐彩娥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繡花鞋微微動了動:“那小子,給你留了多少買路錢?”

張鐸心臟猛地一抽搐。

他愛財如命,但更惜命,沒有半點猶豫,他雙手熟練地探入懷中,將那個捂得溫熱的牛皮袋掏了出來。

“回大人,那小子算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張鐸雙手微顫,極其小心地解開繩結,將裏頭的赤金盡數倒在青磚上。

“噹啷啷……”

金子碰撞的脆響在黑暗中格外勾人。兩百兩赤金,一塊不少,泛着迷人的幽光。

“兩百兩,全在這兒了。小人懂規矩,連個金豆子都沒敢過手。”

張鋒的額頭再次重重磕地,聲音裏透着股近乎諂媚的實誠。

屋子裏靜了下來。

只剩下徐彩娥平緩的呼吸,和張鐸如擂鼓般的心跳。

“呵。”

一聲極輕柔的低笑從徐彩娥脣間溢出。她連低頭看一眼那堆金子的興致都沒有,只是隨意地揮了揮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冷香。

“黃白之物,我不沾手。”

徐彩娥語氣溫柔:“你自己留着吧。這些年在苦窯跑前跑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權當是賞你的茶錢。”

張鐸渾身一震。

兩百兩黃金,自己留着?

有那麼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可他終究不是雛兒,在這地方,天上掉下來的從來不是餡餅,而是砸死人的磨盤。

張鐸聲音裏是真真切切的後怕:“這都是大人運籌帷幄的本事,小人不過是個跑腿的粗使漢子,哪敢貪天之功!這金子,理當孝敬大人!”

“行了。”

徐彩娥的嗓音裏突然多了一絲冷意,就這一絲,便讓張鐸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我說讓你留着,你就拿着。苦窯裏可不缺這點散碎銀兩,我徐彩娥,更不缺。”

張鐸知道,再推脫就是給臉不要臉了。他十指死死摳着地磚縫,聲音沙啞:“小人......叩謝大人賞!大人的恩典,小人就是做牛做馬,也得報答!”

徐彩娥沒搭理他的表忠心,只是緩慢地踱了兩步,繡花鞋踩在地磚上,依舊毫無聲息。

金子落袋,張鐸本該立刻磕頭滾蛋,可他心裏頭,卻像有隻長滿倒刺的毒蟲在爬,那個疑問如果不問出來,他覺得哪怕抱着金山,晚上也睡不踏實。

“大人......”

張鐸咬了咬牙,冷汗順着臉頰砸在青磚上:“小人愚笨,心裏......有個理兒想不通。若是犯了忌諱,還請大人責罰。”

徐彩娥停下腳步。

她微微側頭,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居高臨下地落在張鐸那座肉山上。

“說。”

張鐸深吸一口氣,壯着膽子開口:“小人實在看不明白。那宋當歸,不過是雜役,身上沒半點氣,在小人眼裏,他就是個連站着死都不配的。”

他越說越快,彷彿要把憋在肚子裏的疑惑全倒乾淨:“咱們苦窯,乃至整個無常寺,爲何要費這麼大陣仗去設計一個廢人?甚至動用北方的暗樁,把那幾封能掀翻半個朝堂的密信,交到他手裏?這小子,他憑什麼?"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這種死寂,彷彿讓空氣都粘稠了起來,壓得張鐸連氣都喘不勻。

他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在無常寺打聽高層的心思,嫌命長了?

就在他準備瘋狂磕頭求饒時,徐彩娥卻笑了。

那笑聲裏,透着股看穿世事人心的輕蔑。

“張鐸啊張鐸。”

徐彩娥緩緩轉身,正對着地上的肉球:“你是個聰明人,懂得見風使舵,也懂得在這泥水坑裏明哲保身。可你的眼睛,總習慣往高處看,只盯着那些搬山倒海的神仙和手握重兵的將軍。”

她向前邁出一步,帶着冷香的威壓如巨浪般拍下。

“你覺得,他只是一灘爛泥?”

徐彩娥的聲音在屋子裏迴盪,慢條斯理地颳着張鐸的心尖:“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能成大事。越是破綻百出,越是天衣無縫的僞裝。”

張鐸肥碩的身軀猛地一震。

“你想想,如果這幾封信,是咱們無常寺的頂尖刺客去送,或者是江湖上那些名聲在外的豪俠去傳,沿途的藩鎮、像瘋狗一樣的影閣密探,還有遼國那個諾兒馳,他們會怎麼做?”

徐彩娥語調冰冷,透着股執棋者的漠然:“他們會像聞着血腥味的惡鯊,瘋了一樣撲上來。因爲他們防着咱們,防着所有能掀翻棋盤的人。”

她冷笑一聲:“可宋當歸呢?”

“他是個廢人,是個被人踩碎了尊嚴的,這天底下的名門正派、朝廷鷹犬,哪怕是街邊的叫花子,都不會拿正眼瞧他。誰會去防備一條只能在泥水裏打滾的斷野狗?而這條野狗,偏偏嚥下了這世上最毒的背叛。他沒了底

線,沒了盼頭,連最後一點善念都被人碾成了渣。他現在這具皮囊裏,只剩下純粹的惡毒。爲了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爲了拉整個泰山派陪葬,他能比任何絕頂高手都隱忍。他會像條真正的蛆蟲,爬過所有的關卡,把那幾封

信,一個字不差地送到地方。”

徐彩娥的繡花鞋尖,幾乎碰到了張鐸的鼻尖:“那些大人物,防得住絕世劍客的遞劍,防得住千軍萬馬的衝殺。可他們唯獨防不住的,是人心底被逼到絕路上的瘋癲。這就是他的用處。他是一把刀,更是咱們撒在明面上的一

把毒灰。只要這毒灰揚出去,那座江湖和廟堂,就得爛掉一大塊。”

張鐸連呼吸都忘了。

他終於看清了那張遮天蔽日的巨網。

在這張網裏,不管是王侯將相還是泥地裏的螻蟻,都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死子。這纔是真正的天地不仁。

“徐姨也是爲你好。”

突然,徐彩娥語氣一轉,換上了那種讓人骨頭髮酥的溫柔,甚至用了個極其親暱的稱呼。

可張鐸的後背,卻在這一瞬間被冷汗徹底浸透:“張鐸,你機靈。但這些事兒,知道了,就是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這世道,活得長的,從來不是那些眼明心亮的,而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裝瞎的糊塗蛋,你聽

明白了嗎?”

“小人明白!小人全明白!”

張鐸的腦袋在青磚上磕得砰砰作響:“小人今晚就是個聾子!那兩百兩金子,是小人出門在泥地裏撿的,跟誰都沒幹系!”

徐彩娥看着腳下如搗蒜般的張鐸,沒再言語。

屋子裏靜得只剩張鐸粗重的喘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徐彩娥雖然手段狠辣,但多少念着點香火情,換作別的無常寺高層,他剛纔那番廢話,夠他死上一百回。

心跳稍微平復,張鐸那肥胖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了滾。

他腦子裏,又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另一個名字,那個最近像幽靈一樣在江湖廟堂上空遊蕩,壓得無數人喘不過氣來的名字。

他滿臉橫肉糾結在一起,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還想問什麼?"

徐彩娥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眸子盯着他:“想問什麼就問吧,你我能見面的日子不多了。”

張鐸死死咬着牙,彷彿用盡了喫奶的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大人......小人斗膽。小人最近在外頭,聽了些風言風語。說是......說是……………”

他猛地閉上眼,嚥了口帶血的唾沫:“說是......夜龍大人......他,還在?”

徐彩娥沒立刻接話。

那股死寂的壓迫感,讓張鐸差點背過氣去。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這消息......”

徐彩娥的聲音極爲空靈,彷彿從極遠的地方飄來:“不知道真假。”

張鐸渾身一顫,連無常寺高層都摸不準夜龍的生死?

“但是......”

徐彩娥語調驟沉,帶起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咱們確定了一件事,放出這風聲的,絕不是該知道他行蹤的人,前些日子泰山派鬧得沸沸揚揚,那個突然出手的神祕灰衣人,連李從溫都得掂量掂量……………”

徐彩娥冷笑一聲:“或許,真跟那位大人脫不開干係。”

她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張鐸身上:“這事兒,你把嘴閉嚴實了,半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張鐸應聲:“小人曉得!小人就是個啞巴!”

“眼下的局勢,早不是你一個小小維那能摻和的了。

徐彩娥轉過身,背對張鐸:“如今,逍遙大人的傷,全養好了。”

聽到逍遙二字,張鐸肥碩的身子猛地一縮,那個把殺人當樂子的瘋子,居然出關了?

“北宮,前些年在北邊雪原裏貓着,不管事。”

徐彩娥接着說道:“但他,剛回來。北宮大人剛回來,總得見點血立立規矩。外頭關於夜龍的傳言太多,北宮大人最煩這種不在棋盤上的變數,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而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徐彩娥再次轉頭,眼神裏竟罕見地帶了絲憐憫:“你最好,把自己搞得乾乾淨淨。別以爲當年你給過那位夜龍大人幾次方便,就覺得還能攀上什麼交情。”

這話像一盆帶着冰碴子的冷水,頭澆下:“他現在,就是一把沒了劍鞘的刀。擋在他前頭的,管你是仇人還是舊相識,都會被一刀劈成兩半。殺手,不講情分。他或許還會念舊,但他手裏的刀,不認人,不想死,就離這攤

渾水越遠越好。”

張鐸的嘴脣劇烈哆嗦着,腦袋磕得砰砰作響:“小人記下了!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他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那個初到苦窯的趙九,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眼神冷得像冰,手裏拎着把破刀,當年,張鐸只當他是個有潛力的雛兒,順手給過點小恩小惠。

誰能想到,短短幾年,當年那個被當成棄子的灰衣漢子,竟成了讓天下大亂,讓皇帝老兒和遼國大宗師都睡不安穩的絕世兇神。

夜龍。

這已經不是個名字,而是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夢魘。

“行了。”

徐彩娥似乎一息都不願在這屋裏多待:“記住我的話。這兩百兩金子,買你一條命,值當了。”

話音未落,衣袖猛地一揮。

冷香瀰漫。

張鐸再抬頭時,黑暗中那個曼妙的身影已經憑空消失。連門是怎麼開合的,都沒半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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