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像個喝高了在街頭撒潑的市井無賴,總是不講半點道理的。
風在光禿禿的樹丫杈間橫衝直撞,扯着嗓子乾嚎,颳得人骨頭縫裏都嗖嗖往外滲着寒意。
一條坑窪不平的泥濘古道上,一頂青漆小轎走得...
雨絲如針,密密扎進青石板的縫隙裏,扎進趙府後堂門檻上那道被朱珂刀鋒劃出的淺痕裏,扎進趙匡胤頸側尚未凝固的血珠子裏。
他站在原地,不能動,不能喊,連吞嚥都牽扯着喉間劇痛。可那一聲“陪葬”,卻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他耳膜,再一路燙進心口。
陪葬?
陪誰?
五個姐姐?還是趙九?還是……他自己?
他想笑,喉嚨卻只擠出一聲嘶啞的抽氣;他想罵,嘴脣卻僵硬得如同凍土;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抹白衣消失在雨簾深處,像一縷不肯入土的冤魂,飄向洛陽城更深更黑的腹地。
屋內死寂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微響。
趙玉寧抱着賀貞的手,從緊繃到發麻,再從發麻到無知覺。她沒哭,只是把臉埋在賀貞柔軟的發頂,牙齒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一股濃重的腥甜。賀貞也一動不動,小小的身體縮在她懷裏,像一隻受驚過度、連顫抖都忘了的小雀。她聽見了所有話——不是用耳朵,是用整顆心,被那些字句一寸寸剖開、碾碎、再塞進肺腑裏反覆灼燒。
五個姐姐。
不是夭折,不是病死,是被親生父母,活活掐斷在襁褓裏的命。
而那個總在槐樹下教她辨草藥、替她趕走野狗、把唯一一塊麥芽糖掰成兩半塞進她手心的哥哥……趙九……竟是爲了護着幾個毫無血緣的男孩,才被逼着去挖坑、去埋屍、去日復一日舔舐這比砒霜還苦的罪孽。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爲何長姐每次路過祠堂東側那堵爬滿青苔的矮牆,總會停步半晌,指尖輕輕拂過牆根下幾株枯死的紫藤;明白了爲何爹孃從不許她們姐妹踏入後院最西邊那間常年落鎖的柴房,門縫裏卻總飄出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艾草香;明白了爲何每年清明,娘都會獨自去城外亂葬崗燒紙,紙灰飛起時,她背影佝僂得像一張拉滿後又驟然鬆弛的弓。
原來那堵牆下,埋着五個未及取名的女嬰。
那間柴房裏,曾堆着五隻小小的、裹着粗麻布的襁褓。
那亂葬崗的風裏,飄蕩着五個連哭聲都沒來得及發出的靈魂。
趙玉寧緩緩鬆開賀貞,蹲下身,從地上拾起那把被朱珂隨手丟棄的橫刀。刀身冰涼,映着搖曳燭光,照見她自己慘白的臉,和眼中兩簇幽闇跳動的火苗。
她沒看爹孃,也沒看弟弟,只是用拇指,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用力地拭過刀刃上沾染的一星血跡——那是趙匡胤脖子上滲出的。
血,是紅的。
可有些紅,早已在十四年前,就浸透了南山村的雪,染紅了石窟的冰,燒穿了洛陽城的秋。
“娘。”
趙玉寧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青磚。
趙夫人渾身一顫,不敢抬頭,只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卻連一聲嗚咽都不敢發出。
“您說,李唐的血脈,貴重得要拿我五個姐姐的命去換。”趙玉寧站起身,刀尖垂地,一滴血順着寒鐵滑落,“那我的命呢?”
她終於轉過頭,目光如淬了毒的鉤子,釘在趙夫人臉上:“我也是您肚子裏掉下的肉。您把我養大,供我讀書習字,教我管家理事,爲我尋訪良婿……您可曾想過,我這雙握筆的手,將來會不會,也得去挖坑?”
趙夫人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有匡胤。”趙玉寧的目光掃過弟弟僵直的脖頸,那線血痕在燭光下刺目如新,“您把他寵成洛陽城裏最橫的少爺,讓他覺得天下之大,唯我趙家兒郎,不可一世。可您知不知道,他腳底下踩着的,是五具還沒長大的屍骨?”
趙匡胤眼珠瘋狂轉動,死死盯着姐姐,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彷彿想衝破禁錮,想撲上來捂住她的嘴,想告訴她別再說下去——可那禁制如鐵鑄,他連一根睫毛都抬不起來。
趙玉寧卻笑了。
那笑極冷,極豔,像雪地裏突然綻開的一朵曼陀羅。
“你們怕我們知道了真相,會瘋,會恨,會活不成。”她輕聲道,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裏,“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一直瞞着,我們纔是真真正正的活鬼?披着人皮,喫着人飯,睡着人牀,心裏卻住着五個枉死的姐姐,和一個被活埋的哥哥。日日夜夜,聽她們在耳邊哭,在枕上笑,在夢裏伸手掐我的脖子……”
她頓了頓,刀尖緩緩抬起,指向門外無邊無際的雨幕。
“現在好了。朱珂來了。她把這層皮,撕開了。”
“她要我們陪葬。”趙玉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清醒,“那就陪!既然這趙家的屋樑是用我姐姐們的骨頭撐起來的,那今日,就讓這梁塌下來,壓死所有人!”
話音未落,她竟真的揮刀,朝着身後那扇繪着歲寒三友的雕花屏風,狠狠劈下!
“哐嚓——!”
木屑紛飛,屏風應聲而裂,露出後面一面嵌在牆內的暗格。暗格並未上鎖,只是虛掩着一道窄縫。趙玉寧一腳踹開殘骸,探手入內,再抽出時,手中已多了一個烏沉沉、約莫半尺見方的紫檀木匣。
匣面沒有鎖釦,只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紋,紋路盡頭,是一枚微微凸起的銅鈕。
趙玉寧毫不猶豫,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匣蓋彈開。
裏面沒有金銀,沒有玉器,沒有趙弘殷口中那些關乎天下興亡的機密輿圖。
只有一疊泛黃發脆的紙。
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捲曲毛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稚嫩卻無比工整的小楷,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洇開一小片淡褐色的水漬——像是被眼淚打溼後又幹涸的痕跡。
趙玉寧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了那字跡。
是趙九的。
她顫抖着,抽出最上面一張。
紙上寫着:
【癸酉年臘月廿三,雪大。杏娃兒咳得厲害,我用舊襖拆了棉絮給她裹腳。阿沅今晨又踢我肚子,娘說是個妹妹。我偷偷摸了摸,軟軟的。我給妹妹想了個名字:昭。昭者,明也。願她生來即見光明,不似我等,生在暗處。】
再下一張:
【甲戌年正月初七,雪化。爹說要帶我們去洛陽。杏娃兒不肯走,躲在柴垛後哭。我哄她說,洛陽有糖人,比南山村的大十倍。她信了。阿沅今天動了,踢得我手心發癢。我跟她說,小昭,哥哥帶你去看燈。】
第三張,字跡明顯凌亂許多,墨色極淡,彷彿寫時手抖得厲害,紙角還有一小塊深褐色的污跡,乾涸發硬:
【乙亥年二月十一,石窟。冷。杏娃兒發燒,眼睛燒得通紅,胡話裏叫娘。我守着她,不敢睡。阿沅……阿沅今早沒動。娘說,她太小,留不住。我抱着她,走了十裏山路,埋在槐樹下。她的小手還攥着我的手指頭,怎麼也掰不開。小昭……對不起。】
最後一行,字跡陡然變得歪斜、狂放,墨跡淋漓,幾乎要穿透紙背:
【爹!娘!爲什麼是我埋?爲什麼不是你們?!我只有十歲!我連雞都不敢殺!你們讓我埋妹妹!你們讓我埋小昭!!】
紙頁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批註,墨色是另一種更深的褐,像是乾涸已久的血:
【此匣藏於屏風後,非至絕境,勿啓。若啓,吾兄趙九所書,皆爲實錄。吾趙氏之後,當知此匣所載,非罪證,乃墓誌。——趙十三,手書。】
趙十三。
那個在朱珂口中,與趙九一同被扔進石窟,卻僥倖活下來的少年。
趙玉寧捏着這張紙的手,抖得像秋風裏的最後一片葉子。
原來趙十三也活着。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原來他默默收起了哥哥所有泣血的字句,將它們封進這方寸木匣,如同封存一座無人祭拜的墳塋。
她猛地轉身,將那疊紙狠狠摔在趙弘殷臉上。
紙頁如雪片般散開,紛紛揚揚,落在他泥濘的頭髮上,沾在他潰爛的指甲縫裏,飄向趙夫人死死摳進牆縫的指節。
“看看!”趙玉寧的聲音撕裂了喉嚨,帶着血沫,“這就是你們用五個女兒的命,換來的‘李唐血脈’!這就是你們逼着兒子親手埋下的‘小昭’!這就是你們以爲能永遠捂住的‘天機’!”
趙弘殷呆呆地看着眼前飄落的紙頁,看着那熟悉的、屬於趙九的筆跡,看着那行“小昭……對不起”,看着最後那行狂怒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嘶吼,想說“這是亂世!這是不得已!”,可喉嚨裏翻湧的,只有一股濃烈的、鐵鏽般的腥甜。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噴濺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洇開一朵猙獰的、絕望的花。
他整個人向前栽倒,再也沒能爬起來。
趙夫人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哀鳴,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那些紙頁,指甲深深陷進紙裏,彷彿要將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摳進自己的血肉裏。
就在這時,一直被定住的趙匡胤,身體猛地一震。
他頸側那線血痕,不知何時,已悄然蔓延開一片詭異的、蛛網般的暗紅紋路,正沿着經脈,向上攀爬,直逼耳後。
賀貞第一個發現了異樣。
她掙脫趙玉寧的手,撲到趙匡胤身邊,小小的手掌貼上他滾燙的額頭,觸手一片灼熱。
“匡胤哥哥!你的臉……”她驚恐地尖叫。
趙玉寧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趙匡胤的臉頰上,正浮現出與他頸側如出一轍的暗紅紋路,細密、扭曲,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他的眼白,開始滲出血絲,瞳孔深處,卻燃起兩點幽幽的、非人的青綠色光芒。
“噬心蠱……”趙夫人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眼神卻瞬間清明得可怕,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瀕死的悲愴,“她……朱珂……她沒解穴……她把蠱種進了匡胤的血裏……”
趙玉寧如遭雷擊,一把抓起弟弟的手腕。
脈搏狂亂如鼓,卻又在每一次搏動之間,夾雜着一絲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滯澀。
“她要他……活成趙九。”趙夫人喃喃道,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迴響,“趙九的心,太軟。所以死了。她要把匡胤……煉成一把刀。一把……能親手砍斷趙家所有血脈的刀。”
趙匡胤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青綠的光,猛地暴漲!
他腳下的青磚,無聲無息地龜裂開來。
就在此時,後堂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彷彿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腳步聲在門檻外停下。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推開那扇被趙玉寧劈裂的屏風殘骸。
門開了。
門外,雨勢漸歇,天邊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
一個身着玄色勁裝的年輕男子,逆着光,站在門檻之外。
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卻沉澱着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與疲憊,左眼角下方,有一道淺淺的、新癒合的疤痕,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他手裏提着一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在他腳下鋪開一小片暖色。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紙頁,掃過癱在泥水裏的趙弘殷,掃過淚流滿面的趙夫人,最後,落在趙玉寧手中那柄染血的橫刀上,以及……趙匡胤臉上那正在瘋狂蔓延的暗紅紋路。
男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奇異地帶着一種撫平風暴的力量:
“阿寧,刀,給我。”
趙玉寧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那張臉,那道疤,那雙眼睛……
縱使隔了十四年風雪,縱使記憶早已被時光磨得模糊,她仍是一眼認了出來。
——趙十三。
那個本該死在石窟裏的,趙九的弟弟。
那個在朱珂口中,僥倖活下來的少年。
他回來了。
不是以復仇者的姿態,而是提着一盞燈,站在了這座即將傾覆的、用屍骨築成的趙家宅邸門口。
風燈的光,輕輕晃動,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微弱卻執拗的、不肯熄滅的光。
趙玉寧握着刀的手,終於鬆開了。
橫刀墜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玄衣男子跨過門檻,走向趙匡胤。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趙匡胤額心。
指尖觸到皮膚的剎那,趙匡胤臉上那瘋狂蠕動的暗紅紋路,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發出一聲細微的“滋啦”聲,瞬間消退了一小片。
男子指尖微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趙玉寧臉上。
那眼神複雜得無法言喻,有愧疚,有痛楚,有久別重逢的震動,更有某種……近乎贖罪的沉重。
“阿寧。”他聲音沙啞,“我回來了。這一次,我不再是來埋人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匡胤痛苦扭曲的臉,掃過賀貞驚惶失措的眼睛,最後,落回趙玉寧染着血與淚的蒼白臉頰上。
“我是來……救人的。”
風燈的光,終於穩穩地,照亮了後堂裏每一張破碎的臉。
也照亮了,趙家這棟華美宅邸之下,那深不見底、屍骨累累的地基。
雨,還在下。
但天邊,那一線灰白,正悄然,向着東方,艱難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