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李明擺了擺手,“秦淵的背景我到現在也查不清楚,他報名表上寫的'自由職業'和'曾在部隊服役'根本沒有任何可以驗證的細節。這個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而顧銘的履歷雖然也有保密部分,但至少大致脈絡清晰
的。”
他又看了看沈若溪的畫面。
沈若溪已經在她的竈臺上成功生了火——她用的是火犁法而不是弓鑽法,兩隻手握着一根硬木棍在另一塊木板的凹槽裏快速來回推拉,摩擦產生的火絨碎屑積在槽口處被吹燃了。
“沈若溪用的取火方式跟秦淵不一樣。“小劉記錄道。
“火犁法在熱帶地區比弓鑽法更常用,“李明說,“因爲熱帶的木材纖維特性不同,有些木頭更適合用推拉摩擦而不是旋轉摩擦。沈若溪在東南亞待過很多年,顯然對這些門道很熟。”
他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喝完了,只剩下底部幾塊融化了一半的冰塊在杯壁上滑來滑去。
“小劉。”
“嗯?”
“今天的素材全部保留,每個選手的畫面都不要漏。剪輯的時候,第一天的內容要做成一個'羣像展示'的節奏——不要像第一期那樣一上來就把鏡頭全對準秦淵。我要讓觀衆看到,這一期的選手整體水平提升了,競爭是真實存
在的。”
“明白。”
“特別是顧銘和沈若溪的畫面,要跟秦淵做平行剪輯。對比但不分高下——至少第一天不要分高下。讓觀衆自己去猜誰會勝出。”
“好的。”
“還有——“李明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目光穿過屏幕牆上那些跳動的畫面,望向了更遠的某個地方,“別忘了那架飛機。”
“飛機?”
“飛機殘骸在島的東南角,從衛星圖上看,距離秦淵的營地最遠,距離顧銘的營地最近。以目前的分佈來看,顧銘很可能是第一個到達飛機殘骸的人。”
“這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李明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飛機殘骸是島上最大的人造資源庫——金屬、帆布、繩索、容器——誰先到達那裏,誰就能搶佔先手優勢。這是一個天然的衝突點。”
他指了指屏幕上秦淵的畫面。
“你覺得秦淵會不會也惦記着那架飛機?”
小劉想了想。
“他在規則說明會上問過貨艙裏有什麼東西,甚至問了液壓管路的事。他肯定惦記着。”
“對。但他的起始位置在島的另一端,要走到東南角至少需要穿越整座島的叢林。第一天他顯然不會冒這個險。“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李明的目光落回屏幕上秦淵安靜地啃椰肉的畫面,“就看他什麼時候動了。”
監控室裏的空調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隻看不見的大貓在角落裏打呼嚕。屏幕牆上的十個畫面各自閃爍着,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發呆,有人已經鑽進了庇護所準備入睡。
熱帶的夜來得很快。
六點半剛過,太陽就像一塊融化的黃金一樣滑進了海平面以下,天空以一種幾乎可以用秒計算的速度從橘紅轉爲暗紫,再從暗紫轉爲深藍,最後變成了一片濃稠的,幾乎沒有層次感的黑。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島上唯一的光源就是各處營地的篝火。
秦淵的火堆燒得不大,夠用就行。他不想在第一天就大量消耗燃料儲備。橘紅色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跳動的暖色,把他身後的黑暗襯得更加濃重。
海浪拍打崖壁的聲音從幾十米外傳過來,沉悶而有節奏,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有節制地敲擊着。偶爾有一個特別大的浪頭撞上礁石,會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緊接着是水花碎裂後的嘶嘶聲。
蟲鳴聲比秦嶺的更密、更尖、更嘈雜。熱帶的蟲子似乎天生就比溫帶的更聒噪,各種頻率的叫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厚的聲幕,從四面八方把人包裹起來。
頭頂的星空在沒有光污染的海島上壯觀得令人失語。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天穹,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分不清哪些是星座哪些是背景。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留下一道短暫的白色尾跡,還來不及許願就消失在了黑色的天
幕中。
秦淵躺在庇護所裏,透過棚屋入口望着那片星空。
椰子葉鋪成的牀鋪不算舒服,葉柄的硬刺隔着一層衣服還是能感覺到,硌得後背有些癢。但他以前睡過比這差一百倍的地方,所以並不在意。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自動開始覆盤今天的收穫和明天的計劃。
淡水來源目前只有一個滲水坑,產量太低,明天需要深入叢林找更穩定的水源。食物方面目前只有椰子,蛋白質攝入爲零,明天需要想辦法捕魚或者採集貝類。
然後是那架飛機。
資料顯示飛機殘骸在島的東南角,從他的營地直線距離大約兩公裏。但中間隔着整個島中部的叢林和一段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帶,實際行距離可能要三公裏甚至更遠。
如果明天一早出發,以正常的行進速度穿越叢林,大概需要兩到三個小時才能到達。
值不值得花半天時間去看那架飛機?
秦淵在心裏衡量了一下。
如果殘骸裏真的還有可利用的金屬件和帆布,那對後續的生存會有質的提升——金屬可以做工具和魚鉤,帆布可以做集水器和遮蔽物,繩索的用途就更不用說了。
但同時,花半天時間遠離營地也意味着放棄了半天的營地建設和食物採集時間。
他翻了個身,換了一個不那麼確的姿勢。
先不急。明天先把淡水和食物的問題解決了,再考慮飛機的事。
蟲鳴聲在耳邊持續着,密集而單調,像一臺永遠不會關機的白噪音發生器。海浪的節奏漸漸變慢了——潮水在退,岸線在向遠處收縮,拍擊聲也從之前的沉悶變得空曠而遼遠。
秦淵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睡着了。
而在中轉島的監控室裏,李明還沒有離開。
他坐在監控臺前,面前的十個屏幕已經有七個切換成了紅外夜視模式——灰綠色的畫面裏,參賽者們或蜷縮在庇護所中,或靠着篝火淺眠。只有三個屏幕還亮着正常畫面,因爲那三個人的營地篝火還在燃燒,提供了足夠的可
見光。
李明的目光在秦淵和顧銘的畫面之間來回移動。
秦淵已經入睡了,呼吸平穩,身體一動不動。
顧銘也躺下了,但從紅外畫面上可以看到他的身體偶爾會輕微地動一下——他還沒有完全入睡。
“有意思。“李明自言自語了一句。
小劉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李導,您不回去休息?”
“你先去睡,我再看一會兒。”
“第一天沒什麼好看的吧......大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
“這就是我要看的,“李明的聲音裏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感,“大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終於不是秦淵一個人獨佔整個節目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融化成水的冰美式,喝了最後一口。
“第一天,平手。我很久沒這麼舒心過了。”
小劉搖了搖頭,收拾好記錄本站起來。
“那我先去休息了。李導晚安。”
“嗯,晚安。”
第二天的黎明是被一聲尖銳的海鳥叫聲劈開的。
秦淵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棚屋入口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介於靛藍和灰白之間的曖昧色調,海平線的邊緣剛剛滲出一線極淡的橘黃,像是有人用水彩筆在畫布最底端小心翼翼地抹了一道。
他翻身坐起來,後背的衣服因爲夜間的露水微微潮了,貼在皮膚上有些涼。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潮溼的鹹腥味,比昨天下午濃重得多——大概是凌晨漲潮的時候海水濺上了崖壁,水汽被晨風送了上來。
秦淵走出棚屋,先檢查了滲水坑。
兩個椰殼容器裏都積滿了水,總量大概有三四百毫升。水質還算清澈,有些微的渾濁但沒有明顯異味。他端起一個椰殼小心地抿了一口,含在嘴裏感受了一下——沒有異常的苦澀或金屬味,只有泥土的微微土腥。
他把兩殼水倒進了第三個更大的椰殼裏留着備用,然後把空殼重新放回接水的位置。
早飯是昨天剩下的半個椰子。椰肉在過了一夜之後邊緣有些發軟,口感不如新鮮的脆爽,但熱量和油脂含量不受影響。秦淵喫得很慢,一小塊一小塊地嚼碎了嚥下去,像是在執行某種精確的補給程序。
喫完之後他站在崖頂的臺地上,面朝內陸方向望了很久。
叢林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深綠,像是用飽蘸了墨汁的毛筆在大地上橫着抹了一道。椰樹的樹冠在高處接住了第一縷陽光,葉片的邊緣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毛邊,而樹冠以下的部分還沉浸在陰影中,黑沉沉的看不
見底。
叢林深處偶爾傳出幾聲鳥叫,尖銳短促,一聲接一聲地往遠處遞,像是在接力傳遞某種信號。
秦淵收回目光,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去飛機。
他沒有立刻出發。先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把營地做了一些簡單的加固——往棚屋的迎風面多鋪了兩層椰子葉,在火堆旁邊坐了一圈石頭防止餘燼被風吹散,把儲水的椰殼移到棚屋內部避免被太陽直曬蒸發。
然後他折了一根手臂長的粗枝條拿在手裏當做柺杖兼打草棍,朝叢林的方向走去。
進入叢林的那一刻,體感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濃密的樹冠把大部分陽光擋在了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片的縫隙灑落到地面上,像一枚枚大小不一的金幣散落在腐葉層上。空氣從乾熱變成了溼悶,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塊被擰了半乾的熱毛巾。
腳下的地面鬆軟潮溼,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鞋底陷進去能有兩三釐米深。腐殖層的氣味很重——那種混合了朽木、落葉、菌類和不知名的動物排泄物的複雜味道,濃烈而原始,聞久了鼻腔裏會有一種澀澀的麻痹感。
秦淵沒有沿着直線穿越。熱帶叢林的灌木層太密了,硬闖只會浪費體力。他沿着地勢較高的脊線走,這些地方因爲排水好所以灌木相對稀疏,雖然路線彎曲了不少,但行進速度反而更快。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他登上了一處小丘的頂部。從這裏可以看到島的東南方向——椰樹林的密度在那個方向驟然降低了,露出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邊緣有一道長長的裸露泥土帶,顏色明顯比周圍的綠色植被深了好幾個
色號。
那是飛機迫降時犁出來的溝槽。
溝槽的盡頭,一個灰白色的不規則形狀半隱在椰樹林的陰影裏。即便隔了這麼遠,那種不屬於自然界的直線和弧線依然清晰可辨——那是金屬蒙皮和鋁合金框架組合出來的、帶着工業文明特有的幾何秩序的輪廓。
秦淵在小丘頂上站了一會兒,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離和路線,然後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穿出了叢林的邊緣,站在了那片開闊地上。
飛機殘骸就在他面前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
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大。也更震撼。
機身斷成了前後兩截這個信息他已經從照片上知道了。但照片傳達不了的是尺度感————前半截機身從斷口處到機頭駕駛艙足有十五米長,直徑接近三米,一個成年人站在旁邊只到機身高度的腰線處。斷口處向外翻卷的金屬蒙
皮每一片都有半張桌子那麼大,邊緣被鏽蝕成了參差不齊的鋸齒狀,暗紅色的鏽粉在晨風中細微地飄落,像一層極淡的紅色粉塵。
後半截機身歪斜地擱在兩塊大石頭之間,尾段翹起了一個角度,垂直尾翼像一面巨大的鐵皮旗幟立在空中,表面的塗裝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底漆的暗灰色和大片大片的鏽斑交替出現。
藤蔓確實如照片所示那樣入侵了飛機的內部。但親眼看到的時候衝擊力完全不同————那些手指粗的綠色藤蔓從機身斷裂處鑽進去,沿着內部的桁條和隔框攀爬蔓延,有些已經從另一側的蒙皮裂縫中伸出來開了花。紫色的小花
和鏽紅色的金屬、翠綠的葉片和灰白的鋁合金——這種反差在近距離看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