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繞着殘骸走了一整圈。
他先看了機翼。兩側機翼都已經脫離了機身,一側嵌在礁石裏動彈不得,另一側搭在兩棵椰子樹之間形成了那個天然遮陽棚——這一側的機翼結構相對完整,翼面蒙皮雖然有幾處凹陷和撕裂,但主樑和翼肋看起來還算牢固。
然後他走到了後半截機身的貨艙部分。
貨艙的頂部蒙皮被撕裂了一大塊,陽光從上方直射進來,把內部照得通亮。秦淵從斷口處側身鑽了進去。
貨艙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大。雖然被藤蔓和雜物佔據了不少地方,但可活動的面積至少還有六七平米。地板是鋁合金蜂窩板,踩上去還算結實,只有靠近斷口的部分因爲變形而翹起了邊角。
方成說的那些東西基本都在一一幾段鋁合金管材散落在角落裏,已經被鏽蝕得不太均勻,但用手掂了掂,強度還可以。十五米長的尼龍綁紮帶盤成一團堆在貨艙靠尾部的位置,外層有些風化發脆,但內層的質地還算柔韌。那
塊三平米的防水帆布疊在一個半塌的紙板箱底下,秦淵把它抽出來抖了抖——邊角的破損不算嚴重,主體部分確實還能用。
他蹲下來,依次檢查了地板上散落的螺栓和金屬墊片。大部分已經鏽死了,但有幾顆不鏽鋼材質的還能用手指擰動。
然後他開始找液壓管路。
他沿着貨艙的側壁往前走,扒開覆蓋在壁板上的藤蔓,露出了下面的管線走廊。飛機的液壓系統管路通常沿機身兩側的下部佈置,從機翼根部通向起落架和尾部。秦淵順着管路走廊摸了過去,在一處隔框附近找到了一段被切
斷的液壓管。
管子的材質是不鏽鋼的,外徑大概十毫米,壁厚約一毫米。五六年了,表面除了一層薄薄的氧化膜之外幾乎沒有明顯的腐蝕。他用力掰掰,金屬的彈性還在。
秦淵把這段管子從固定卡箍裏拆出來,長度大約有四十釐米。
他把液壓管、幾顆不鏽鋼螺栓、綁紮帶、帆布這些有用的東西歸攏在一起,放在貨艙靠入口的位置。
然後他朝前半截機身走去。
前後兩截機身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四五米,中間是迫降時犁出來的地面溝槽。秦淵跨過溝槽走到前半截機身旁邊,從側面的一個因爲蒙皮撕裂而形成的大洞鑽了進去。
前半截的內部結構比貨艙複雜得多。這裏是駕駛艙和電子設備艙的所在。
駕駛艙他昨天在照片上已經看過了——儀表盤和操縱桿鏽蝕嚴重,風擋框架還在但玻璃全碎了。他沒有在駕駛艙多停留,而是順着機身內部的通道朝後走,來到了緊鄰駕駛艙後方的一個小型隔間。
這個隔間在照片上沒有出現過。它位於駕駛艙和貨艙之間,是機組人員的休息區兼通信設備艙。空間不大,兩側各有一個摺疊鋪位——鋪面的織物已經發黴腐爛成了深褐色的碎片。頭頂的艙壁上安裝着幾個已經歪斜的儲物
櫃,櫃門有的開着有的關着。
秦淵拉開了其中一個儲物櫃。
裏面有幾件被老鼠或蟲子啃得千瘡百孔的舊衣服,一個塑料水壺——壺蓋還擰着,裏面的水早就蒸發幹了只剩下一圈灰白色的水垢痕跡,一把生鏽的摺疊刀,以及一個黑色的尼龍工具包。
秦淵把工具包取出來拉開拉鍊。
包裏面的東西讓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一套航空維修用的基礎工具——十字螺絲刀、一字螺絲刀、尖嘴鉗、剝線鉗、扳手各一把,外加幾卷絕緣膠帶和一小捆備用導線。工具的質量很好,柄部是玻璃纖維材質的,金屬部分雖然有些許鏽蝕,但整體狀態比這架飛機
上任何其他金屬件都好——大概是因爲工具包的尼龍外層和內部隔層提供了相對密封的保護環境。
“機組的隨身工具包,“秦淵自言自語,“撤離的時候忘了帶走。”
他把工具包放在一邊,繼續檢查隔間裏的其他東西。
在另一個儲物櫃裏,他發現了一些航圖和飛行手冊的殘頁——紙張已經受潮發黃,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隔間左側艙壁上的一個設備架上。
設備架已經歪斜了,固定螺栓有兩顆脫落,整個架子朝一邊傾倒着,被旁邊的鋪位框架卡住了纔沒有完全掉到地上。架子上固定着一臺設備——灰色的金屬外殼,正面有幾個旋鈕和一塊小型顯示屏,頂部有一個已經摺斷的鞭
狀天線的底座。
秦淵走近了仔細看了看。設備外殼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和型號編碼——那是一臺航空級短波無線電通信設備。
他伸手在設備外殼上輕輕叩了兩下。金屬傳回的聲音沉悶而紮實,內部沒有鬆散零部件晃動的雜音。
“還有點意思。”
秦淵用螺絲刀把設備從傾斜的架子上拆了下來。設備不重,大概五六公斤的樣子,外殼上有幾處凹陷和擦痕,但沒有穿孔破裂。背面的接線面板上有三個接口——天線接口、電源接口和一個備用的外接揚聲器接口。
他把設備搬到隔間裏光線最好的位置——緊挨着駕駛艙後方一個蒙皮破裂處,陽光從外面斜射進來,剛好照在設備的正面。
然後他用十字螺絲刀擰開了外殼上的四顆固定螺絲,把外殼取下來。
設備的內部裸露在了陽光下。
電路板的整體狀態比他預期的要好——這種航空級設備的電路板通常有三防塗層,即便在熱帶潮溼環境下放了五六年,塗層還是起到了不小的保護作用。大部分元器件看起來沒有明顯的鏽蝕或損壞痕跡。
但問題也很明顯。
電路板的一個角落有一處明顯的燒蝕痕跡——一個功率電阻和旁邊的幾根導線被燒焦了,焦黑色的痕跡蔓延了大約兩平方釐米的面積。看起來像是迫降時的衝擊導致了某處短路,瞬間的過電流燒燬了這個部分。
秦淵蹲在地上,把設備的電路板翻轉到背面看了看。燒蝕的區域只侷限在正面那一小塊,背面的走線和焊點完好。
他又檢查了天線接口。鞭狀天線折斷了,但接口本身——一個標準的BNC同軸接頭————完好無損。
電源接口也是完好的。但目前沒有電源。
秦淵坐在飛機殘骸的地板上想了一會兒。
燒燬的功率電阻如果只是斷路了,理論上可以用導線直接把斷路的兩端跨接起來繞過去。這樣做的後果是失去那個電阻的限流和分壓功能,可能會導致相關電路的工作狀態偏離正常值——但對於一臺短波無線電來說,最核心
的功能是收發信號,只要射頻電路和音頻電路的主通路沒有中斷,跨接一個燒燬的功率電阻或許能讓設備勉強工作。
至於天線——短波的波長很長,對天線的精度要求不像超高頻那麼苛刻。用一段合適長度的導線接在天線接口上做一根臨時天線,雖然效率會大打折扣,但在海面上傳播條件好的話,有效通信距離也許能達到幾海裏甚至十幾
海裏。
最後是電源。航空設備通常使用28伏直流電。他手裏沒有電池,但飛機上可能還殘留着可利用的電源系統組件。
秦淵站起來,回到駕駛艙方向,開始沿着機身內壁尋找電氣管線。
飛機的主電池組通常安裝在機頭下方或機翼根部的電池艙裏。前半截機身的機頭部分雖然保存相對完整,但電池艙的位置在機頭下方——從外部才能接近。
他鑽出機身,繞到機頭下面。
機頭的底部蒙皮有一塊檢修面板,用快卸螺釘固定。螺釘已經被鏽蝕得很緊,秦淵用螺絲刀和扳手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四顆螺釘擰開了三顆,第四顆螺釘頭直接被擰爛了。他用尖嘴鉗夾住殘餘的螺桿用力一擰,總算把面板拆
了下來。
檢修口裏面是一個黑糊糊的空間,瀰漫着一股混合了鏽鐵和腐殖酸的潮溼氣味。秦淵把手伸進去摸索了一陣子,碰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電池盒。
他把電池盒拽出來放在地上。盒子是鋼質的,外層的油漆大面積脫落,鏽跡斑斑。盒蓋用四顆螺栓固定,他擰開之後揭開蓋子一看————裏面是兩塊串聯的鉛酸蓄電池,每塊標稱電壓14伏,串聯起來正好是28伏。
電池表面有白色的硫酸鹽結晶析出,這是鉛酸電池長期放置不用之後典型的硫化現象。電解液要麼蒸發幹了要麼嚴重不足。
秦淵捏了捏電池殼體。塑料外殼沒有破裂,但掂起來的份量比正常的鉛酸電池輕了不少——電解液確實大量流失了。
他擰開了一塊電池頂部的注液口蓋子往裏看了看——極板已經暴露在空氣中,表面覆蓋着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硫酸鉛結晶。
正常情況下,這兩塊電池已經徹底報廢了。
但秦淵盯着那層白色結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句話。
“不一定完全不行。”
他把兩塊電池搬回了休息艙隔間裏,跟無線電設備放在一起。然後他在飛機殘骸內外仔仔細細地又搜索了一遍。
在駕駛艙座椅下方的一個小格子裏,他找到了一瓶已經開封但還剩大半瓶的蒸餾水——瓶身上的標籤註明是用於添加蓄電池電解液的。瓶蓋擰得很緊,裏面的水雖然放了五六年,但蒸餾水本身不會變質,只是可能混入了少量
空氣中的雜質。
他還找到了一小卷銅線——大概是之前某個檢修電路時遺留的。銅線的絕緣層有些老化發脆,但剝開之後裏面的銅芯依然是亮閃閃的紫紅色。
秦淵把所有找到的東西攤在隔間的地板上,像擺棋盤一樣排列整齊。
無線電設備。工具包。兩塊鉛酸電池。半瓶蒸餾水。一卷銅線。幾段備用導線。絕緣膠帶。
他在心裏過了一遍操作流程。
第一步,嘗試恢復電池。往電池裏加蒸餾水不能完全解決硫化問題,但如果極板沒有被腐蝕穿孔,加水之後至少能讓電池恢復一部分容量。鉛酸電池的好處就在於皮實————哪怕嚴重硫化了,只要極板還在,加水後短時間內多
多少少能擠出一些電來。
第二步,修無線電。跨接燒燬的電阻,做臨時天線。
第三步,試試能不能通電開機。
他沒有猶豫太久,直接動手了。
先處理電池。他擰開兩塊電池的所有注液口蓋子,用蒸餾水瓶對準注液口緩緩注入。水流進去的時候發出嗞嗞的輕微聲響——那是液體接觸乾燥的極板表面時產生的浸潤聲。他控制着倒入量,每個注液口加大約五十毫升,剛
好沒過極板的上邊緣。
蒸餾水剛倒進去的時候是清澈的,幾秒鐘之後就變得渾濁了——硫酸鉛結晶在水中緩慢溶解,釋放出少量的硫酸分子,重新形成了稀硫酸電解液。濃度當然遠遠達不到正常標準,但有總比沒有強。
加完水之後他把蓋子擰回去,讓電池靜置。鉛酸電池在加水後需要一定的時間讓電解液滲透極板,化學反應需要慢慢恢復。
趁着等待的工夫,他開始修無線電。
他用剝線鉗剝了一小段備用導線的兩頭,露出銅芯。然後用尖嘴鉗小心地把導線的一頭焊——不對,沒有烙鐵,不能焊接。他改用繞接的方式,把導線的銅芯緊緊地纏繞在燒燬的功率電阻一端的引腳上,繞了七八圈確保接觸
良好,然後把導線跨過燒蝕區域引到電阻另一端的引腳上,同樣繞緊。最後用絕緣膠帶把裸露的銅芯部分包裹起來,防止跟旁邊的元器件短路。
這個操作不難,但需要手指足夠穩。電路板上元器件的間距很小,一不小心碰到相鄰的焊點就可能造成新的短路。秦淵的手指動作很慢,很準,每一步都控製得像在穿針引線。
跨接完成之後,他把電路板翻來覆去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任何多餘的接觸。
然後做天線。
短波通信的頻率範圍大約在3到30兆赫之間,對應的波長從10米到100米不等。要做一根理想的四分之一波長偶極天線,長度應該在2.5到25米之間。但在實際應急條件下不可能做到這麼精確,一根幾米長的導線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