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苦全不由多嘴一問:“李中郎將,那女子是你誰人?我這番應答,不知可有…可有不妥之處?”
李仙笑道:“算不得不妥。至於這女子,定是失心瘋,認錯人,我又怎識得此女。你繼續說罷。”
王苦全說道:...
雪風捲着碎玉撲上山階,武侯腳下一滑,左足旋即點在青石棱角上,借勢擰身,右袖甩出一道弧光,袖口金線繡的雲紋在日光下驟然一閃,竟似有雷音嗡鳴。他未停步,反順勢踏進關正平所指那方武場——場中積雪早被掃淨,唯餘凍得發青的硬土,三丈見方的擂臺以玄鐵澆鑄邊緣,四角釘入地脈的鎮煞銅樁尚縈着未散的寒氣。
關正平已立於擂臺中央,紅鱗甲覆身如火,卻未持弓,只將雙手負於背後,靴尖輕點凍土,發出“嗒”一聲脆響。她眉峯微揚,脣角壓着三分譏誚:“願死谷八百場?本將軍倒要看看,是血肉磨出來的真本事,還是僥倖撿回條命的活屍。”
話音未落,她左足忽如毒蛇吐信般向前一勾,足跟帶起三寸雪沫,整條腿繃成一張滿弓,膝彎處鱗甲片片翕張,竟泛出幽藍冷光——竟是將腿骨內罡炁逼至皮膜,借甲片導引,凝成一道暗勁漩渦!武侯瞳孔驟縮,這哪是尋常摔跤?分明是把《撼嶽腿譜》殘卷與《焚天甲經》熔於一爐,以血肉爲爐鼎,煉出的殺伐之腿!
他不及細想,雙掌翻轉如託千鈞,腰背弓起如滿月,脊椎節節錯動,竟發出連串清越龍吟。這是趙氏祕傳《蟄龍樁》第七重——龍脊聽雷!他未曾習全,卻硬生生以雷鼓弒神陣的震顫節奏,將脊柱當成戰鼓擂響,每一聲都撞在關正平腿勁漩渦的薄弱節點上。兩人尚未觸碰,空氣已噼啪炸開細小電弧。
“咦?”關正平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她腿勁漩渦專破橫練,尋常橫練武者剛一近身便氣血翻湧、筋脈自裂,可這少年掌心未吐勁,脊骨卻似有活物搏動,竟能預判她勁力流轉的間隙!她冷笑一聲,右腿猝然橫掃,靴尖撕裂空氣,竟帶出七道殘影——正是徐氏絕學《七星踏雪》第七式“北鬥傾”,七道殘影並非虛招,而是七股不同角度的螺旋勁,一旦沾身,便是七處筋絡同時絞斷!
武侯喉頭一甜,卻仰天長嘯,嘯聲如金鐵交擊!他竟不退反進,左肩硬撞向第一道殘影——肩胛骨應聲凹陷三寸,鮮血瞬間洇透衣衫,可就在骨骼即將碎裂剎那,他脊椎猛地一彈,整條左臂如鞭甩出,五指併攏成錐,直刺關正平咽喉下方三寸的“天突穴”!此招毫無章法,卻是以傷換命的搏殺真意,恰是願死谷中千刀萬剮裏活下來的本能!
關正平脖頸皮膚驟然繃緊,汗毛倒豎。她萬沒想到這少年敢以肩骨爲餌,更未料到其指風竟裹着絲絲陰寒——那是雷鼓弒神陣中“陰雷鎖魂”的餘韻!她若執意踢碎他肩骨,自己咽喉必被陰雷蝕穿!電光石火間,她右腿殘影驟然潰散,腰肢不可思議地向後折成九十度,紅鱗甲片“錚錚”震顫,卸去大半衝勢,左手卻如毒蠍尾鉤般反手扣向武侯腕脈!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武侯染血的左袖突然炸開!數十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激射而出,針尖淬着幽綠寒光——正是昨日拆解“亂絲球”時,從其內部機括中拆下的七十二根“牽機引線”!銀針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天工巧物中“巽卦”主風之理,彼此牽引,織成一張無形羅網,封死關正平所有退路!
“天工巧物?!”關正平瞳孔驟縮。她閱遍天下武典,卻從未見過以機關術入武道的打法!這哪裏是比武,分明是把生死搏殺當作了匠人雕琢器物!她厲喝一聲,紅鱗甲片陡然暴起,每一片都如活物般旋轉,甲縫間噴出灼熱白汽——竟是以地火精粹熔鍊甲片,催動“焚天甲經”最暴烈的“赤炎怒濤”!白汽所過之處,銀針盡數熔成赤紅鐵水,嗤嗤墜地。
可就在這白汽升騰的剎那,武侯染血的右手竟探入自己左肩傷口!五指如鉤,生生剜出一團混着碎骨、筋膜與暗紅血塊的爛肉,朝關正平面門狠狠擲來!血肉在空中爆開,竟裹着數十粒細如芥子的黑色顆粒——那是他昨夜研讀《造物冊》時,用木牛腹中取出的“玄鐵塵”與蜃夢珠粉末混制的“迷神粉”!黑霧遇熱即燃,瞬間化作一片灼目金芒,直刺人眼!
關正平猝不及防,眼前金光炸裂,視界盡白。她本能閉目,左手護住雙目,右腿卻憑多年苦修形成的肌肉記憶,如巨蟒擺尾般橫掃而出!可這一腳卻踢了個空——武侯早已借擲出爛肉的反衝之力,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後疾退,足尖在玄鐵擂臺邊緣一點,身形竟如陀螺般高速旋轉,腰腹發力,將整個身體當作一枚人形炮彈,轟然撞向關正平小腹!
“轟——!”
沉悶巨響震得四周積雪簌簌滾落。關正平踉蹌後退三步,靴跟碾碎青磚,紅鱗甲腹甲處赫然凹陷一個清晰掌印,甲片縫隙間滲出細密血珠。她緩緩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盯着武侯胸前那團迅速擴大的血漬——他左肩傷口深可見骨,此刻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有活物在皮肉下啃噬。
“好。”關正平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再無半分戲謔,“以傷爲餌,以血爲引,以匠爲刃……你不是武人,是屠夫。”她忽然扯下左腕護甲,露出一截瑩白小臂,臂彎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篆字——“樞”。“願死谷的規矩,勝者取敗者印記。今日,本將軍破例。”
她指尖凝出一縷赤金火焰,火焰中浮現出無數細小齒輪虛影,飛速咬合、旋轉,最終凝聚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圓球,表面銘刻着繁複星圖。她屈指一彈,圓球如流星般射向武侯心口!
武侯不閃不避,任那圓球沒入胸膛。霎時間,無數灼熱細流順着血脈奔湧,所過之處,斷裂的肩骨竟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開始自行拼接;潰爛的筋膜邊緣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新生嫩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行覆蓋;更有一股浩瀚蒼茫的氣息,自他丹田深處轟然炸開——那是徐氏祕藏的《星樞真解》入門心法!此功不修真氣,專煉肉身星辰竅穴,每一竅開啓,便如點亮一顆星辰,周身血氣便厚重一分!
“這是……《星樞真解》?!”李伯候在場邊失聲驚呼。他跟隨徐紹遷數十年,深知此功乃徐氏立族根基,非嫡系血脈不得傳授!可關正平竟將此功種入外人之體?!
關正平喘息稍定,紅鱗甲上血跡未乾,目光卻如刀鋒般刮過武侯全身:“徐氏中郎將,不掌軍權,只握‘樞機’。街尾真衛鋪,八千緹騎,三千鑑金衛,連同趙氏十二座府邸的‘星樞密庫’,皆需你以星辰竅穴爲鎖鑰,一一開啓。”她頓了頓,指尖劃過自己左臂烙印,聲音如金鐵相擊:“現在,你有了第一把鑰匙。但記住——鑰匙若生鏽,鎖芯會自動熔燬。”
武侯單膝跪地,不是臣服,而是左肩新愈的骨骼尚在震顫。他抬起頭,額前碎髮被血與汗粘在眉骨,可那雙眼卻亮得駭人,彷彿有兩簇幽藍鬼火在瞳仁深處燃燒:“將軍,願死谷第八百零一場……纔剛開始。”
話音未落,他身後玄鐵擂臺突然“嗡”一聲長鳴!方纔被關正平箭矢震碎的玄石靶子殘骸,竟在無人操控下自行懸浮而起,碎片邊緣閃爍着細碎電弧,彼此牽引,竟在半空中重新拼湊成一柄三尺長劍的輪廓!劍身由無數細小齒輪咬合而成,劍脊處赫然浮現出與關正平臂上一模一樣的暗金“樞”字!
關正平霍然轉身,美眸圓睜。她認得此物——這是徐氏失傳三百年的“星樞劍胚”,傳說唯有真正參透《星樞真解》者,方能以血氣爲引,喚醒劍胚中沉睡的星辰齒輪!可這少年……連心法都未及修煉,怎可能引動劍胚?!
“他……他剛纔……”李伯候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他剛纔撞向將軍時,並非全力一擊……他胸膛貼着將軍甲冑,是在……是在用血氣感應‘樞’字烙印的波動頻率!”
關正平沉默良久,忽而放聲大笑。笑聲如裂雲霄,震得山頂積雪崩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嶙峋山巖。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山下趙氏城池的方向:“傳令!即日起,街尾真衛鋪所有緹騎,每日寅時三刻,於佐武樓前校場集合——隨本將軍,操練‘星樞劍陣’!”
她轉身看向武侯,紅鱗甲在夕陽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澤,聲音卻沉靜如古井:“李仙,你既擅拆解萬物,今日起,便替本將軍拆解這趙氏百年基業。拆得明白,你便是中郎將;拆得糊塗……”她指尖一縷赤金火焰躍動,映亮武侯染血的側臉,“你肩頭這顆‘星樞’,便會成爲你的墓誌銘。”
風雪驟急,卷着碎玉撲向山巔。武侯緩緩站起身,左肩新愈的皮肉下,那枚暗金“樞”字正隨着心跳明滅,每一次搏動,都似有億萬星辰在血管中無聲坍縮、爆炸。他望向山下趙氏城池——那裏燈火如豆,炊煙裊裊,元寶坊的藏陽居檐角,在暮色中靜靜挑着一盞未熄的燈籠。
燈籠光影搖曳,映在他眼底,竟與方纔懸浮的星樞劍胚輪廓悄然重疊。他忽然想起昨夜蜃夢珠中浮現的殘缺經文:“……天工即武道,武道即天工。拆解非爲毀滅,乃爲重鑄……”
遠處,一隻通體漆黑的災鴉振翅掠過雪幕,鴉羽縫隙間,隱約透出七彩斑斕的流光。它並未停留,只是朝着趙氏最幽暗的巷陌深處,投下一道長長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影子。
而就在武侯與關正平交手的同一時刻,州山坊妙物街深處,一家名爲“機巧軒”的鋪子後院。桃想容指尖捻着一枚剛從“亂絲球”中拆下的青銅齒輪,齒輪邊緣刻着與星樞劍胚上一模一樣的暗金符文。她輕輕吹去齒縫間的硃砂粉末,目光穿過窗欞,遙遙望向英瓊山方向,脣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樞機已動……姐姐,您當年埋下的這盤棋,終於等到執子的人了。”
窗外,一株老梅虯枝橫斜,枝頭積雪悄然融化,滴落的水珠墜入青磚縫隙,竟在磚面上蝕刻出半枚殘缺的“樞”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