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悅想跳起來朝姜曉陽撲過去,可她現在翻身都做不到。只有一雙眼睛惡狠狠的,像是要化成厲鬼把姜曉陽給吞到肚子裏去!
姜曉陽不屑地看她一眼,對着董家人說道:“我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就不會少了你們的錢。”
董老二兩口子極其狗腿,“你放心!我們肯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董悅看着他們,眼珠子恨不得瞪出眼眶,顯然是在拼命的用力,想要調動自己的身體,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大夫過來看了。
董悅以後比偏癱的老董頭強不了多......
“媽,您這說的啥話!”鄧麗華一把攥住董老太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臉上卻笑得像剛蒸好的棗花饅頭,“您二老千裏迢迢來一趟,哪能住一宿就走?再說爸這病還沒見好,您走了,他心裏不得空落落的?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半寸,尾音拖得又軟又沉,“您不也想看看姜家那臺大彩電麼?心美說,昨兒還在電視裏看見《西遊記》哩,孫悟空一個筋斗雲,滿屋子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董老太喉頭一滾,沒說話,可眼皮子底下那點光,像被火苗舔着的煤渣,噼啪亮了起來。
董悅站在窗邊,手裏捏着剛領來的三張住院押金單,紙角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深痕。她沒回頭,只聽見自己後槽牙磨出的細響,跟窗外梧桐葉被風掀動的窸窣聲混在一塊兒,聽着像一串沒上油的舊齒輪在硬轉。
她當然知道鄧麗華在打什麼算盤。
——把老兩口摁在醫院當幌子,明面上是盡孝,暗地裏早把“長子奉養”的旗子插進了姜勉家的地界。護工請了,錢是董來旺掏的;牀位定了,名字寫的是董老太;可等真住進姜家那天,鄧麗華怕是要拎着暖水瓶、踩着高跟鞋,第一個跨進姜家大門,嘴上喊着“媽,我給您燉了銀耳羹”,手底下早把姜家衣櫃最上層的毛料外套翻了個遍,順帶數清了地毯下藏了幾塊新鋪的紅磚。
更毒的是董心美那胎。
董悅餘光掃過牀頭櫃上那盒沒拆封的孕婦維生素——鄧麗華親手放的,鋁箔板上印着“國營北京第三製藥廠”幾個紅字,嶄新得反光。可董悅清楚得很,董心美上個月例假還準時來了,今早蹲廁所時還對着鏡子罵自己“肚子怎麼又鼓了”,邊罵邊往褲腰裏塞衛生紙。
這胎是假的,可肚皮是真的。鄧麗華早讓王立萬去中藥房配了健脾消脹的方子,早晚兩劑灌下去,胃氣一升,小腹自然隆起三分。再裹件寬鬆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一露,青筋都比平時鼓些——活脫脫一副氣血兩虧、胎象不穩的樣兒。
老董頭躺在病牀上,歪着嘴,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單上一下一下摳着。他不敢看董悅,可更不敢看鄧麗華。昨兒在火車站候車室,鄧麗華遞給他一杯熱水,杯沿上沾着一點硃砂色的脣膏印,他喝下去才發覺水是溫的,可嘴脣卻麻了一整晚。他不是傻子,八十年代誰家媳婦給公公遞水還塗口紅?那不是孝順,是示威。
“媽,”董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把薄刃刮過玻璃,“您要真信了二嫂那套‘家裏錢歸她管’的話,我現在就把存摺拿出來——我名下三本存摺,兩本是工資,一本是稿費,加起來六千二百四十七塊八毛六,一分不少,全歸您。”
病房裏霎時靜了。
連老董頭摳被單的手指都停了。
六千多塊!夠買兩輛永久牌自行車外加一輛鳳凰牌縫紉機,夠在縣城蓋三間青磚瓦房,夠給董來旺在廠裏託關係提三級工!
董老太猛地坐直身子,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絞成個死結,“你……你說真的?”
“真的。”董悅把三本存摺從帆布包裏抽出來,啪一聲拍在牀頭櫃上。深藍封皮上燙金的“中國工商銀行”五個字,在午後斜射進來的光裏閃了一下,像三枚沒開刃的刀。
鄧麗華臉上的笑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往下墜了半寸,可下一秒又揚起來,比剛纔更甜:“哎喲,妹妹真是有心了!不過媽,您可別被這數字唬住——這年頭錢毛得厲害,六千塊聽着多,擱十年前,怕是連一臺收音機都買不來呢!再說了,妹妹現在是鐵飯碗,以後工資年年漲,我們來旺在廠裏熬着,一個月才五十六塊五,連您住院費的一半都湊不齊……”
“五十六塊五?”董悅嗤笑一聲,轉身拉開自己隨身背的綠帆布包,從夾層裏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那您看看這個。”
她把紙抖開。
是張泛黃的調令複印件,油印字跡已經暈開,但“董來旺同志因工作需要,調入首都鋼鐵公司第二鍊鋼廠技術科”一行字依舊清晰。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日,公章鮮紅如血。
“技工科?”鄧麗華聲音陡然拔高,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他……他不是在鍋爐房燒火嗎?!”
“燒火?”董悅把調令往她眼前一送,“您再仔細看看右下角——‘經考覈合格,特聘爲二級鉗工,享受八級工資待遇’。八級工,月薪九十八塊七,另加高溫補貼、夜班津貼、技術革新獎……”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鄧麗華瞬間慘白的臉,“哦,對了,他上個月剛領了季度獎金,三百二十塊。您猜,這筆錢現在在哪兒?”
鄧麗華嘴脣哆嗦着,沒吭聲。
董悅卻替她答了:“在我這兒。”
她從包裏又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倒出一疊錢來——全是十元一張的新鈔,棱角鋒利,油墨香還沒散盡。她隨手點了點:“三百二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替二哥‘保管’着,怕他拿去賭錢,或者……給某個姓姜的‘表弟’墊醫藥費。”
空氣凝住了。
董來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伸手就想搶錢,董悅卻把信封往背後一藏,笑得人畜無害:“哥,急啥?錢又不會長腿跑。倒是您這八級工證,得趕緊補辦——聽說鋼院技校下個月開新班,專教數控機牀操作,學費八百塊,包分配。您要是報名,我幫您墊一半。”
“你……你胡說!”鄧麗華終於破了功,聲音尖利得刺耳,“來旺根本沒考過什麼二級鉗工!他連圖紙都看不懂!”
“看不懂?”董悅歪頭,眼神忽地冷下來,“那去年冬天,您倆半夜三點爬起來,在廚房燈下描的那張‘東風拖拉機傳動軸改造圖’,又是誰畫的?”
鄧麗華渾身一僵。
董悅卻不再看她,轉向董老太:“媽,您還記得去年臘月二十三嗎?竈王爺上天那日,您讓我給二哥寄五十斤地瓜幹當年貨。我寄了,可二哥回信說——‘地瓜幹收到,已轉交姜曉陽表弟充飢’。媽,您知道姜曉陽是誰嗎?”
她沒等回答,自顧自往下說:“是姜勉同父異母的哥哥。去年因爲挪用公款被判了七年,現在在河北勞改農場。二哥每月給他寄三十塊錢,雷打不動。上個月寄的那筆,匯款單我留着呢。”她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鋼筆字潦草:“收款人:姜曉陽;匯款人:董來旺;金額:叄拾圓整;附言:‘哥,挺住。’”
董老太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爲激動,是氣的。
她抖着手指指向董來旺:“你……你敢拿我的養老錢,貼補外人?!”
“媽!”董來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我是被逼的!姜曉陽拿我當年偷廠裏廢鐵的事要挾我!他說要是不給錢,就去紀委告我貪污!我……我怕啊!”
“怕?”董悅輕笑,“那您知道姜曉陽上個月給您的信裏寫了啥嗎?”
她第三次伸手進包,這次掏出的是一封信。信封是淡藍色的,印着勞改農場的紅色公章。她沒拆,只是把它舉到董老太眼前:“裏面寫着——‘董叔,您兒子每月給我三十塊,我感激不盡。但您孫女董悅最近總往農場打電話查我情況,還託人打聽我減刑進度。我琢磨着,她怕是知道了啥。您勸勸她,有些事,刨得太深,容易崩了自家祖墳的風水。’”
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姜勉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個保溫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肌肉。他臉色平靜,目光在滿地散落的鈔票、調令、匯款單和那封藍色信封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董悅臉上。
他沒說話,只是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雞湯香氣瞬間漫開,帶着枸杞和黨蔘的微苦回甘。
“爸,媽,趁熱喝吧。”他聲音很穩,“剛熬的,小火煨了四個鐘頭。”
董老太看着那碗金燦燦的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抓住姜勉的手腕:“勉子!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事兒?!”
姜勉垂眸,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遞到董老太嘴邊:“媽,先喝湯。有些事兒,得等您身子骨養好了,才能慢慢講。”
他沒否認。
也沒承認。
可就是這副模樣,比任何言語都更瘮人。
鄧麗華突然捂住肚子,彎下腰,聲音發顫:“媽……我……我肚子疼……”
董悅瞥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把那些散落的紙張重新疊好,塞回包裏:“二嫂,您這胎象,怕是動了胎氣。要不要我幫您叫產科醫生來瞧瞧?”
“不用!”鄧麗華咬着牙,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我……我去趟廁所……”
她幾乎是踉蹌着衝出病房的。
董來旺也跟着站起來,腿肚子發軟,扶着牆纔沒栽倒:“我……我去看看她……”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裏只剩老董頭粗重的喘息、姜勉輕輕攪動湯勺的聲響,還有董老太盯着那碗雞湯,喉結上下滾動的細微動靜。
董悅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玻璃窗。
初夏的風裹着槐花甜香湧進來,拂過她額前碎髮。
她沒回頭,只望着樓下梧桐樹影裏穿梭的人流,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媽,您知道爲啥我非要把你們接來京城嗎?”
董老太沒應聲。
董悅卻自己答了:“因爲老家那口老井,水位最近降得太快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窗框,三聲,不輕不重。
“昨天我讓人測了——井底淤泥裏,埋着三十二根生鏽的釘子,每根都釘在井壁東南角,按八卦方位排的。釘子頭上,還纏着黑狗毛。”
老董頭猛地嗆咳起來,歪着的嘴噴出一口黃痰,濺在雪白被單上,像朵猝不及防綻開的毒蘑菇。
董悅終於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傾瀉而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嚴絲合縫地覆在董老太腳背上。
“媽,您還記得我小時候,您總不讓我靠近那口井嗎?”
“您說——井裏有水鬼,專抓不聽話的孩子。”
“可您沒說過……”
“那水鬼,是您親手放下去的。”
她微微一笑,眼角彎起一道極淺的弧:“現在,它該上來換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