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砂礫丈量着天地,充溢着腐潰污染的種子從天空的顱芯中溢出,這片樹皮堆砌而成的山巒是它們生長的土壤,冥思的樹神要將祂的思想帶到這個現實中來。
拉尼婭一把將莉莉薇婭整個人扛了起來,她不由分說地帶着這傢伙準備跑路,編織方舟的素材已經不重要了,現在還是逃命要緊。
“那傢伙的腦子裏全是終末!”
拉尼婭不斷構築着橢圓形的結晶片,將頭頂如雨點般散落而下的黑色砂礫彈開,可這些結晶就像是一次性道具一樣,僅是接觸便被黑沙中蘊含的終末力量給抹去。
無數的顱芯創世都陷入了死局,祂無法模擬古樹的創世紀,便只能在偏執中不斷持續着錯誤的循環,那些在祂思考中死去的世界也迎來了終末。
祂用思考創世了多少次,祂的腦子裏便儲存了多少種擬似終末。
數以萬計的終末方式擊碎了凝固的光子,拉尼婭甚至能感受到某些對羣星來說都是致命的終末,那是引力帶來的大坍縮,是連光子都無法逃逸的極致力量。
“拉尼婭,右邊,穿過化石林,有條近路。”莉莉薇婭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被對方扛着就跑的形象,她腦子裏擁有樹的記憶,對於這個避難所中的構造很是熟悉。面朝黃昏的天空,一邊爲拉尼婭指引逃跑的方向,一邊利用樹的知
識進行靈質創載。
那是與學術祕儀截然不同的力量,更像是對靈質的直接編譯,翠綠色的環形帶上生成出數個大小不一的圓圖,靈質被賦予了光的特性,隨後在高壓下形成了貫穿一切的激光。
這是一個激光炮,幾乎與當時諾恩在紐曼帝菜遇到的白光差不多。
考慮到現在自己正被拉尼婭扛着到處跑,所以她可以給自己加個前綴叫無限制移動式靈質激光炮臺。
光線直奔天空的樹幹,卻是在即將接觸到對方的正體時沒入了一層異樣的漣漪中。
“別白費力氣了,這傢伙還在思考,祂正在把自己思想中的世界拖進現實,我們與那傢伙隔着一個世界的距離。”
拉尼婭沉聲道:“別想着打敗祂,在黃昏的凝固中祂也是標本的一部分,我們是沒辦法殺死祂的。”
“好在這傢伙應該沒辦法移動,祂不會離開避難所...給我指路,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至少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避難所內遠比外面的黃昏更加危險。
拉尼婭在心裏狠狠吐槽,就這樣還叫哪門子避難所啊!
她們逃跑了,逃離了樹的避難所,在這黃昏中她們沒有必要與一個腐潰的存在硬耗,離開祂的污染範圍就足夠。
只可惜沒有新木,莉莉薇婭也沒辦法打造通往世界之外的方舟。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把思考中的世界拉入現實?”莉莉薇婭不明白,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那頭顱一直與繁榮花樹相安無事,爲什麼偏偏在她們到來之後會如同受到了刺激一樣開始瘋狂起來。
“因爲祂沒時間了,在第三天的黃昏帶來凝固之前,祂要將自己在顱內創造的世界帶出來。”
“可惜已經沒有意義了,樹的孩子早已死去。”
“不過這一切都與我們沒有關係,走吧,去其他地方找木,你不是還要編織方舟嗎?”
拉尼婭把莉莉薇婭放了下來,她們逃離了避難所,再度步入了這片黃昏之下,除了身後高聳的古樹遺骸外,目之所及便只有那一望無際的黃沙了。
重新站在這顆古樹的身上,莉莉薇婭搖頭看向前方道:“最後的遺蹟中都沒能找到木的材料,這已經死去的世界裏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
難不成真要砍下古樹的樹枝,將這已經被使用過的靈性材料再利用?
根本不現實。
“這麼快就打算放棄了?”拉尼婭調侃了一聲。
這語氣讓莉莉薇婭冷漠地看向對方,只是看着拉尼婭頭頂的高頂禮帽,她又陷入了沉默中,失去的心性難以找回,經歷了這麼多後,她也學會了理智地不去爭論什麼。
只是這副樣子拉尼婭卻一點也不覺得是成熟的表現,反倒是有些厭惡。
“行了,這裏現在就我們兩個,你一副深仇大恨的樣子作給誰看呢?”
“有空盯着地面,不如多抬頭看看天空,即便那是黃昏,也至少證明你沒有屈服。”
可天上又沒有希望,除了無法癒合的裂隙外,也只剩下懸吊的神骸了。
然而拉尼婭卻彷彿是聽到了莉莉薇婭的心聲,她壯着語氣說道:“沒錯,不是還有一具神骸嗎!”
莉莉薇婭聽到這句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看着拉尼婭似笑非笑的樣子,目光投向了黃昏中的黃金之樹,那是第一個攀上了高天的神明,妄圖用自己的身體縫補永不彌合的裂隙。
而今祂的身軀早已被裂隙撕成了碎片,殘缺不全的深海也未能讓祂孵化出腐潰神祇,可這也說明那具身體依舊是黃金之樹死去的神骸,這不就是她們所尋找的木嗎!
“雖然能用的部分少得可憐,畢竟已經被裂隙撕扯成了碎片,可編織只需要乘坐兩個人的方舟,應該不用那麼多的材料吧。”
“怎麼樣,你還認爲沒有希望嗎?”
看着拉尼婭得意的樣子,莉莉薇婭的嘴角淺淺地勾勒出一抹弧度,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她學着諾恩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說道:“構築長梯吧。”
不是通往星空的長梯,而是能夠觸摸高天的長梯。
“哼,你學的一點也都不像,至少這種時候應該跟我說聲謝謝。”
拉尼婭嘴上抱怨着,可手上已經開始凝固出結晶,這份自星空中好不容易積攢出的力量不應該隨意浪費,但現在她們要向着高天的希望前進。
於是這第三天的黃昏前,在已死的大地上,羣星構築的長梯緩緩升起,祂帶來了世界之外的奇蹟,爲這即將凝固的標本中雕刻出屬於羣星的光彩。
那是在黃昏中只存在了一瞬的黑夜,即便這個世界從未有過羣星誕生,可當羣星閃耀時,祂的光芒絕不會被黃昏遮蔽。
“去吧,去編織花與木的方舟,讓我們在琥珀的世界外漂泊等待。”
莉莉薇婭順延着羣星鋪就的軌跡,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抵達與黃昏如此近的地方,拉尼婭就跟在自己的身後,這多少可以爲她的內心帶來一絲慰藉。
可隨着登上長梯,與那黃昏中的裂隙越來越近,她嗅到了一股瀰漫在整個天空中的惡意,只是她不知道這惡意到底是屬於黃昏,還是來自那具被撕裂成碎片的神骸。
“你可千萬別在這種時候放開魔女的權能,這些文明死後的惡意就像是屍體腐爛後的屍臭,要是吞進肚子裏,你怕是會變成一個滿腦子想着毀滅世界的腦殘。”
莉莉薇婭翻了翻白眼,她又不是什麼東西都往嘴裏塞,拉尼婭這是有多不信任她?
“這些裂隙是什麼?”
就像是天空猙獰的傷口,可裏面卻沒有東西溢出,相反在莉莉薇婭的觀察下,她感受到了一股吸力,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從這個世界流入那些裂隙裏。
“膜上的裂痕映射,只要出現就已經沒有癒合的機會了,世界的價值會從這些裂隙中流溢出去,就像是行駛在深空中的船艙破開了一個大洞。”
她們如今所感受到吸力已經所剩無幾,是因爲這個世界的價值已經流失的差不多了,放在黃昏剛剛降臨的那一刻,只怕是會將大地都給連根拔起。
也難怪黃金之樹會試圖用身體堵住裂隙,可這樣一來,最先被撕裂的就是祂自己了。
莉莉薇婭無法觸摸到那橫跨了半個天空的裂隙,即便它看上去近在咫尺,可說到底也不過是膜上的映射。
“去收集那些木屑吧。”拉尼婭延伸着長梯向着天空最近的一塊木屑構築結晶,距離不算遠,因此她們很快就來到了木屑的邊上。
莉莉薇婭站在結晶上,她看着掛在一個巨大裂隙豁口上的木屑,只感覺這是一塊被吞進深淵時卡在牙縫裏的碎肉。
有拉尼婭在身後拽着自己,她不至於擔心會掉進裂隙中去,一塊上好的木材,用它來編織方舟已經足夠了。
可就在莉莉薇婭打算離開這裏時,她餘光瞥見到在那黑暗的裂隙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仔細向其中看去,正當她認爲那隻是自己的錯覺時,一顆銀色的獨眼突然出現在了裂隙的黑暗中,那顆眼球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一股寒意頓時從心底升起,莉莉薇婭被驚嚇到向後退了一大步,正好撞在了拉尼婭的身上。
“你幹什麼?”拉尼婭看到了對方臉上驚疑不定的樣子,皺眉說道。
順着莉莉薇婭的視線,她也將目光投向身前的裂隙中,然而她卻什麼也沒看見。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錯覺。
當莉莉薇婭再度看向那道裂隙中時,卻發現裏面什麼也沒有。
“怎麼回事?莉莉薇婭,你爲什麼不說話?”拉尼婭推了推身體有些僵硬的莉莉薇婭,此時她也意識到對方的異樣。
“我看到了...一個眼睛。”莉莉薇婭低聲說道,此刻她的內心並不平靜。
“眼睛?”
“拉尼婭,這裂隙裏面是什麼?”莉莉薇婭快速蹲下身子直視着拉尼婭問道。
拉尼婭被對方這副樣子搞得摸不着頭腦,只是下意識地回答起來。
“當然是世界之外啊,這是膜上裂隙的映射,墜入其中便是墜出了世界,但你可別想着用這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裏面的虛無足以將任何存在撕裂...等等,你剛纔說看見了什麼?”
拉尼婭才反應過來莉莉薇婭說她竟然在虛無中看見了實體。
“一個眼球,銀色的,我確定自己沒看錯,就像是一團...由金屬液體組成的一樣。”
“銀色...金屬液體...”拉尼婭完全不理解莉莉薇婭描述的東西是什麼,只是在腦海中不斷思索着,下意識地看向了腳下剛剛構築起的長梯。
羣星構築的奇蹟...奇蹟?
忽然,她臉色變得極爲難看起來,連忙牽着莉莉薇婭的手,抓着她一同從這長梯上跳了下去。
墜落的風聲灌入口鼻,自由落體帶來的失重感讓莉莉薇婭的身體在空中不停打轉,好在她墜落的姿勢及時被拉尼婭糾正了過來。
“我們就非得跳下來嗎啊!”莉莉薇婭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抓着拉尼婭的手,以免她們在墜落途中分開。
她不得不放開自己的聲音,不然話語就會被過耳的風聲掩去。
“遠離那個裂隙,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可只是這樣還不夠,飛速下墜的拉尼婭竟然還在墜落途中瘋狂加速,她想要儘快抵達地面。
莉莉薇婭感覺以這種速度墜落,等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她不死也得丟掉半條命。
正當她打算繼續大聲詢問時,卻看見原本高高佇立的長梯忽然彎折,猶如一張大手向兩人蓋下。
並非是長梯崩塌,而是拉尼婭有意爲之,她在利用現有的結晶構築壁壘,她在構築新的結晶加固壁壘。
“別說話,祂來了!”
就在拉尼婭話音落下的瞬間,莉莉薇婭忽然發現她們下墜的速度正在變慢。
怎麼回事,難道說這個世界的重力出現了異常?
可拉尼婭不是還在這裏嗎,有羣星的公主,重力又怎麼可能出現紊亂?
不對,不是重力異常!
莉莉薇婭感受到了來自天空裂隙的吸力,一時間就彷彿回到了這個世界剛剛迎來黃昏的時刻,逃逸的價值在飛速流向高天的裂隙中。
可這個世界的價值已經所剩無幾了,爲什麼會在這一刻突然產生如此大的流失?
莉莉薇婭看見拉尼婭咬牙切齒的樣子,心思頓時沉了下去。
難道說是她剛剛看見的那個眼球....
大地上的黃沙在裂隙的吸引力下揚起,依舊在墜落途中的她們看見了深埋在黃沙下潰爛的瘡痍,結晶在不斷朝她們聚攏,將兩人庇佑其中,直至與外界飛揚的黃沙隔絕。
拉尼婭雙手撐起結晶內壁,壓抑的語氣裏滿是憤恨。
“他竟然已經從自己的世界裏跑出來了,祂攀附在這個世界之外,正舔舐着這裏所剩無幾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