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東西!?”
世界的內層在被無形的力量攪動,所剩無幾的價值在被膜上裂隙強行汲取,拉尼婭維繫着結晶的壁壘,用凝固的光子保護兩人不會受到那股力量的撕扯。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硫汞之裔的腐潰神祇,祂已經從裔族的世界裏鑽出來了!”
一定是她們離開之後世界的卵鞘裏發生了什麼,代表着奇蹟與鍊金的腐潰神祇正朝着她們的世界移動過去,他只是路過此處,如同旅程的路上見到了樹上乾癟的果實,於是隨意伸手汲取着其中的水分。
然而就是這樣的舉動,卻給身處在其中的兩人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拉尼婭撐起結晶的內壁,讓其中的空間延展開來。
“其他事情不用管,你現在開始編織方舟,我們要在那個腐潰神祇將這個世界的價值榨乾前離開!”
也沒什麼好猶豫的,當莉莉薇婭看見這裏的空間足夠自己施展時,便已經將花與木的靈性材料擺放好,但她不能用此前學習過的儀式來編織方舟,必須使用樹的知識。
只存在於記憶中的經驗只是一份理論而已,而今她要做的則是實踐,必須全身心的投入才能保證不會出現差錯,好在幸虧有拉尼婭在她的身邊,其它事情不用她來操心。
“我開始了!”
“趕緊的!”
隨着繁謐的紋理創載而出,花蕊在滋養下纏繞着木枝生長,存在於靈骸中那份來自種族存續的夙願編織了方舟的形體,它正在茁壯成長。
奇蹟的翠環輪轉自方舟上空,她看見生長的花蕊在方舟身旁飄零象徵着祝福與希望的守候,生長的新木構成了方舟的主體,那些花瓣則是形成了神祕的庇佑。
一艘小小的方舟,從樹的記憶中再度出現。
“我編織好了!”
“這麼快?”拉尼婭明顯沒想到編織方舟的過程竟然這麼輕鬆,這好歹是能在深空之外迷航的奇蹟,按理來說應該不會那麼容易。
“我也不知道,但黃金之樹的木材與我相性很好,我在編織的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拉尼婭聽聞也只是眨了眨眼睛,隨即便是將其拋之腦後,現在可沒心思去思考這些不大重要的事情。
“可我們要怎麼離開?你說的那個硫汞之裔的腐潰神祇堵在世界的膜上,我們現在出去不正好落入了祂的吞噬中?”
“哼,除非羣星落入終末的命運,就憑一個腐潰的神祇也想吞下星體的結晶?”
“我可是還在這裏呢,當着我的面吞喫我的結晶,簡直就是癡心妄想!”拉尼婭不屑地說道,要不是她現在身處於這個世界之中,在站位上屬於劣勢,同一擂臺上她絕不可能懼怕硫汞之裔的腐潰神祇。
“我會用結晶包裹住你編織的方舟,方舟會讓我們漂浮於琥珀的表面,結晶會庇佑我們不受腐潰神祇的侵擾。
場地debuff的削弱太過嚴重,要不然拉尼婭早就衝上去了。
不過現在有方舟在,她們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不用擔心沒入深空後會和之前一樣迷航至其他世界,所以現在對付腐潰之裔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衝出去幹祂丫的。
結晶的壁壘裂開了一道縫隙,如同發射井在展開,腳下傳來了震動,圓柱狀的長梯宛若升降平臺般將兩人隨方舟一同舉起。
越過了結晶壁壘形成的高牆,莉莉薇婭的視野在瞬間變得開闊起來,她看見在被裂隙下攪動的世界,飛揚的黃色塵埃讓人如同陷入了木星的風暴,它不再同先前那樣滿是死寂的平靜,而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狂躁的風暴幾乎摧毀了除結晶外的一切物質,甚至是那巨大的古樹遺骸也在崩毀。
文明最後留下的遺蹟,也在這場災難中消失了。
“哈哈哈,以爲這樣就可以磨損羣星構築的結晶嗎,別招笑了,我TM現在就過去給你一榔頭!”拉尼婭在這風暴中衝着天空狂笑,她陪着莉莉薇婭壓抑的太久了,現在也忍不住想要大鬧一場。
什麼惑星的公主,什麼凱亞的王族,她只是一個想要幹碎腐潰諸神的羣星罷了。
不必再顧忌自己的消耗,拉尼婭火力全的構築通向星空的長梯,哪怕這第二座長梯無法誕生啓星的意識,但也足以將她們推入星空。
眼看長梯就要突破黃昏的天幕,抵達這個世界的膜上,可也就在這時,從古樹遺骸構建的避難所中,異變陡生。
在沙塵暴的襲擊下摧毀的避難所令存在於其中的冥思之樹出來了,那是將擬似終末拖入現實的腐潰存在,是隻存在於這個黃昏世界中的災厄。
更加糟糕的是,那顆頭顱明顯是衝着她們來的。
“靠!”
看見那突然冒出來攪局的已死神明,拉尼婭剛剛提起的氣勢頓時一滯,連忙分散着構築長梯的結晶朝冥思之樹的方向阻擋過去,可如此一來長梯生長的速度便減緩了。
存在於琥珀標本中的不會消亡,祂是凝固的一部分,即便是狩殺腐潰的力量也對這種凝固毫無辦法。
原本只存在於避難所的頭顱來到了這片黃昏中,他竟然妄圖接上黃金之樹的神骸殘軀。
這傢伙,不想讓她們離開這個世界!
爲什麼!?
“陷入瘋癲的神明,不要妨礙我們!”
巨大的結晶壁壘從半空中凝固出來,那彷彿是豎立的天幕,光子的坍縮帶來了無盡的黑夜,唯有羣星的結晶才能在這黑夜中閃耀,她要憑蠻力將這片黃昏一分爲二。
“拉尼婭!”
莉莉薇婭死死地抓着拉尼婭的裙襬,看着已經不計代價也要構築長梯的拉尼婭,那猙獰的表情只有對腐潰的恨意。
“不用理會祂,你只需要繼續構築長梯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這傢伙根本就沒想讓我們離開!”拉尼婭憤怒地看向莉莉薇婭,不明白這個傢伙怎麼想的。
“拉尼婭!聽我的!”
然而莉莉薇婭卻是堅持道。
“祂只是,在呼喚樹的孩子,祂想要在第三天的黃昏降臨前,引導樹的孩子走進祂顱芯中的世界!”
“那祂爲什麼要妨礙我構築長梯!?”
“因爲我的靈質中帶着樹的記憶,祂把我們認錯成樹的孩子了!”
拉尼婭一愣,這豈不是說明祂更不可能放棄嗎?
莉莉薇婭深吸一口氣道:“我會讓他放棄的。
說完,莉莉薇婭便直接離開了長梯庇佑的範圍,她乘坐着花與木的方舟駛向了懸吊在高天上的顱骨。
“莉莉薇婭!”
拉尼婭想要拉住對方,制止她此般冒險的舉動,可她一邊要構築長梯,一邊又要抵禦腐潰之裔攪動而起的風暴,甚至要時刻防備冥思之樹的靠近,如今根本是分身乏術。
“可惡,等我們回去了,非得讓諾恩好好教訓一下你!”
她只能站在長梯的頂端,祈禱着莉莉薇婭不會有事。
接上黃金之樹的頭顱望着古樹的遺骸在沙海席捲的風暴中破碎,過去了那麼久的時間,他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即便是在那繁榮的歲月裏,祂也是最沉默的那一個。
祂還記得樹最小的孩子們總喜歡圍繞在他的身旁,調皮的撥弄着祂思考的心絃。
‘你在思考着什麼?”
思辨的哲理,萬物的規律,創世的過程,還有很多,很多.....
‘爲什麼要思考這些,你看起來並不快樂。'最小的孩子在向它們的兄長提問,於是提問本身也成爲了一種思考,祂看到了這些孩子的天賦。
“因爲萬物有靈,賦予了思考的權利,我不想浪費這份饋贈,便在思考中尋找這份饋贈的意義。
祂並非不快樂,他很喜歡沉溺在自我的思考中,喜歡答案出現時的暢然。
祂結出了智慧的果實,將思考的權利贈予這最小的孩子,思想的碰撞帶來了文明的繁榮,在這無星的世界裏,那顆象徵着文明的火種最初便是由祂種下的。
祂用靈思澆灌豐沃的土壤,呵護樹的孩子在文明的火種下茁壯生長。
直至落日的黃昏將一切摧毀。
於是有識的思考成爲了恐懼的根源,被扭曲的思想成爲了腐潰滋長的泥沼,智慧從來不是文明存續的必要條件,因爲祂的過錯,令那腐潰的污染在樹的深海中蔓延開來。
那些腐潰的污染之所以會蔓延,是因爲它們學會了思考卻無法理解!
祂多麼想要回到從前,想要令那翻湧的樹海歸於靜謐。
祂是一個罪神,是祂散播的果實令最小的孩子死在了黃昏之前。
祂獻出了自己的身軀爲它們編織方舟,祂在黃昏下思考古樹的創世是爲了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
爲何樹的深海一定要翻湧,爲何文明需要哲理的思辨?
於是在顱芯的創世中,抽掉了萬物有靈的概論,令樹海歸於靜謐。
可祂又一次錯了。
無論嘗試多少次,無靈的世界總會在生命誕生之前便迎來終末,創世紀的開端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在顱芯中腐朽的是一個又一個的世界殘骸。
爲什麼!
爲什麼祂無法與古樹一樣創造一個新生的世界卵鞘,令存續在避難所中的孩子們步入新的世界!?
或許祂已經思考的太久了,以至於已經忘記,最小的孩子們已經死在了黃昏的前夜。
直到繁榮之花在凋零中枯萎,直到第三天的黃昏帶來的凝固將至,祂才從無際的靈思中再度睜眼,重新回望着這個殘缺的世界。
祂只剩下了一顆頭顱,祂已無力再改變什麼。
至少,至少在這最後一刻,帶着它們去往顱芯的世界避難!
可是在茫然的恍惚間,祂忽然發現,樹的孩子現在又在什麼地方?
祂的視線掃過了避難所的每一寸土壤,可看見的只有從化石上散落的白沙,繁榮的花樹已然不再,在自我的思考中祂已經浪費了道別的機會。
犯下的過錯永遠無法彌補,只能如萬物一樣凝固在琥珀的標本中,記錄着過往的悔恨。
祂恐懼着這樣的結局,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
在裂隙席捲而起的沙暴中,祂離開了古樹的身軀,在黃昏下呼喚着樹的孩子,他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可是祂看見了,看見了一顆浸泡在金色靈質中的種子,那是樹的種子!
可現在那顆種子正在衝向黃昏,它們在奔向死亡!
“快回來!樹的孩子,我願意用一切庇佑你們,我會獻出最後的顱芯帶你們避難!'
詭異的結晶擋住了祂的去路,可冥思之樹並不在乎,擬似的終末足以衝破這堅固的封鎖,無論如何都要帶着樹的孩子逃離這場永恆的黃昏。
似乎,祂的呼喚終於得到了回應,祂看見了一艘花與木的方舟在自己呼喚下朝祂駛來。
樹的孩子不用再恐懼這場末日了,他會在新的世界用顱芯爲它們點亮希望。
“我不是樹的孩子,我是一個人類,正準備帶着樹的記憶再度起航。”
異形冰冷的語言終究是打破了這場冥思的幻想。
那身形怪異的種族乘在孩子們用屍骸編織的方舟上看着自己,花與木的方舟爲何承載的不是樹的孩子!?
“因爲它們已經逝去,冥思的樹,我很遺憾你沒能挽救它們,但請你不要妨礙我帶着它們的記憶離開。”
是啊,祂已經在自我的思考中沉溺了太久,祂已經忘記了那痛苦的開端。
那浸泡在金色靈質中的,不過是一顆死去的種子,它不會再發芽,只是沉默地記錄着過往。
“我保證它會一直被銘記,我保證你們存在過的痕跡不會被黃昏抹去,所以在這最後,請你放手吧。”
原來是這樣啊。
樹的孩子早已不在,祂不斷進行的顱芯創世不過是爲了在思考中麻痹負罪的痛苦。
祂該放手了,該隨繁榮的花樹一同步入安眠了。
“足夠了,樹的記憶從未責怪過你,你的果實爲它們帶去了文明,直至最後它們都在感恩着你的饋贈。”
或許這能爲祂帶去一絲慰藉,至少他們努力過的痕跡不應該被褻瀆。
足夠了,帶着樹的記憶離開吧,不要和我們一樣,被無情的埋葬在黃昏的墳墓中。
‘因爲,創世紀的開端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