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入重囚車,斬刑,立刻執刑……
圍觀之人的議論聲更大,嗡嗡沸沸,斬刑,立刻執刑,這可少有。
陸婉兒終於從驚亂的神思中找回了一半的神智,她不再像先前那樣呢喃,而是高聲嚷出來:“你們誰敢!我是陸家大姑娘,我父親是當朝宰執,我看你們誰敢動我?!”
身爲都察院御史的裴延聽了這話,難得笑了一聲,聽他說道:“既然讓本府出面,這案子就不是你陸家的家務事,而是大衍最高監察要案,就是陸相公本人站在這裏,本府也審得......
屋裏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微響,檐角懸着的銅鈴被風拂過,叮地一聲輕顫,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驟然鬆開。
戴纓的手指在袖中停住,指尖仍貼着那柄薄如蟬翼的匕首柄——那是她從謝容府中帶出的舊物,刃口淬過寒霜,鞘上纏着褪色的靛青絲線,是她十五歲生辰時,謝容親手所贈。彼時他尚是清俊溫潤的謝家公子,執她手教她握刀,說“女子亦當有自保之力”,眉眼含笑,語氣卻鄭重如誓。
如今那笑早已凝成冰碴,硌在喉頭,咽不下,吐不出。
她緩步往裏走,穿過外間,屏風後傳來極輕的翻頁聲,還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細密而固執。酒氣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不濃,卻沉,裹着松煙墨與陳年竹紙的氣息,混成一種近乎苦澀的醇厚。
她繞過屏風。
陸銘章果然坐在榻邊的小案前,未着外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腰身束得極緊,肩線卻依舊開闊如山脊。他左手支頤,右手執筆,正低頭寫着什麼,烏髮垂落,遮了半邊側臉,下頜線條卻愈發清晰,繃得極緊,彷彿隱忍着什麼。案頭小盞裏浮着幾片青碧茶葉,茶已涼透;旁邊一隻青釉酒盞,底兒朝天,空了。
他沒抬頭。
戴纓立在三步之外,垂眸看着自己繡着銀線纏枝蓮的鞋尖,聲音很輕:“大人飲了酒?”
他擱下筆,終於抬眼。
目光沉而靜,像兩口深井,井底卻有暗流湧動。那裏面沒有醉意,只有清醒的、近乎灼人的審視,彷彿已將她從髮梢看到腳踝,將她袖中那點冰涼、袖口微微繃緊的弧度、喉間細微滾動的吞嚥,盡數納入眼底。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舊木,“你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篤定得令人心慌。
戴纓沒應,只將右手從袖中緩緩抽出,指尖還殘留着金屬的涼意。她將手覆在左腕上,姿態恭順,卻悄悄將袖口往下拉了一寸,蓋住腕內一道淺淡的舊痕——那是去年冬夜,她爲他擋下刺客擲來的一枚淬毒飛鏢時,被鏢尾刮破的皮肉,結痂後褪成一條細長的白線,像一道無聲的烙印。
陸銘章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今日晨起,芸香閣的管事來報,說院中那株老梨樹,昨夜被風颳折了一根主枝。”他忽然道,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色不錯,“樹醫看了,說傷得深,若不及時接續,怕是活不過這個夏天。”
戴纓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只輕輕頷首:“樹醫說得是。”
“我讓長安去辦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她臉上,“他帶了最好的匠人,也備了最韌的麻繩與新採的桐油膏。只是……”他微微傾身,燭火在他瞳仁裏跳動,映出一點幽微的光,“接樹如續命,光有良材良工不夠,還得有心。”
戴纓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大人是說……纓孃的心?”
“是。”他答得乾脆,伸手,掌心向上,攤在案沿,“給我。”
她沒動。
空氣凝滯,連檐角銅鈴都忘了響。
她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袖中那柄匕首,彷彿突然有了溫度,灼燙着她的掌心——它本該刺向他的心口,替謝容剜出這具軀殼裏盤踞多年的禍根;可此刻,它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想棄之如敝履。
她緩緩抬起手。
不是遞向他攤開的掌心,而是伸向自己頸側,指尖勾住衣領邊緣,極輕地,往下拉了一線。
素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皮膚蒼白,幾乎透明,底下淡青的血管蜿蜒如細流。就在鎖骨下方半寸處,一點硃砂痣靜靜伏着,小如米粒,紅得驚心,像雪地上偶然濺落的一滴血。
她抬眼,直視他:“大人要的心,就在這裏。”
陸銘章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盯着那點硃砂,眼神深得可怕,像要將它烙進眼底。良久,他才緩緩收回手,五指收攏,捏成拳,擱在膝上,指節泛白。
“你倒坦蕩。”他聲音更啞了,卻聽不出喜怒。
戴纓沒笑,只將衣領重新掩好,動作輕柔,彷彿剛纔那點驚心動魄的袒露,不過是拂去衣上微塵。“纓娘不敢欺瞞大人。這顆心,早就不屬於謝容,也不再屬於自己。它現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擱在膝上的拳頭,又落回他眼中,“只認得一個地方。”
陸銘章沒說話,只盯着她。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醞釀。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解開了自己中衣最上面一顆盤扣。
素白布料鬆開,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結實的胸膛,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肌理卻分明,一道舊疤斜斜橫亙其上,顏色淺淡,卻蜿蜒如蛇,自右肩胛骨一直沒入衣襟深處——那是三年前,他在北境剿匪時,被敵酋的彎刀劈開的傷口,險些斷了筋脈。
他指着那道疤:“看見了?”
戴纓點頭。
“那時我以爲必死無疑。”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久經沙場的疲憊,“躺在泥水裏,血流得比雨還快。可我撐着沒閉眼,就想着……若真死了,誰去給京中那位老夫人端藥?誰去壓着謝家那小子別讓他亂來?誰……”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刀鋒出鞘,“去護住一個藏在謝府後巷、夜裏偷偷往我家門縫裏塞草藥包的小傻子?”
戴纓渾身一震,指尖猛地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草藥包!她以爲無人知曉!那是她初入謝府不久,聽聞陸銘章重傷回京,高燒七日不退,便學着藥鋪夥計的樣子,將幾味退熱的草藥搗碎,用舊帕子仔細包好,趁着夜深人靜,悄悄塞進陸府角門的縫隙裏。她甚至不敢留下名字,只在帕角用炭條畫了一隻歪斜的、只會打鳴的公雞。
她從未想過,他會記得。
更未想過,他會知道。
“你……”她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厲害,“你怎麼會……”
“因爲那晚守門的老周,是我的人。”陸銘章打斷她,脣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他撿起帕子,聞了聞藥味,第二天就送到了我牀前。我問他帕子哪來的,他說……是個穿杏子紅比甲、頭髮上總沾着雞毛的小娘子塞的。”
戴纓怔住,眼眶猝不及防地發熱。她想低頭,可頸子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任由那股酸脹衝上鼻腔,眼前霧濛濛一片。
陸銘章卻不再看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着初夏特有的、微涼的草木氣息,吹得他鬢邊幾縷黑髮輕輕拂動。他背對着她,肩背線條在昏黃燭光裏顯得異常孤峭。
“纓娘。”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裏,“你恨謝容,我知道。你想借我之手,斬斷他所有羽翼,我也知道。你袖中那把刀,想剜我的心,我更知道。”
戴纓如遭雷擊,血色瞬間褪盡,指尖冰冷。
他卻依舊望着窗外,聲音平靜無波:“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我真死了,謝容會如何待你?他會不會把你當成一枚廢棋,隨手丟進某處冷宮?又或者……”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把你當成祭品,獻給那位還在暗處、始終未曾露面的‘恩師’?”
“恩師”二字出口,戴纓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住。
——那個在謝容背後運籌帷幄、一手將她推入謝府、又默許謝容對她施以“調教”的影子,那個謝容每逢提及便恭敬叩首、稱其爲“先生”的存在……陸銘章竟也知道!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銘章終於轉過身,燭光落在他臉上,照見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潭底那一簇不肯熄滅的、灼灼燃燒的火焰。
“所以,”他一步步走回她面前,靴底踩在金磚地上,發出輕微而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我不讓你死,也不讓你走。我要你活着,活得比我久。我要你親眼看着謝容的根基如何一寸寸崩塌,看着那位‘先生’如何從雲端跌落泥沼,看着……”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極其緩慢地,用指腹抹過她眼角一滴將墜未墜的淚,“看着這世上,所有曾踐踏過你的人,跪在你腳下,求你饒恕。”
戴纓的眼淚終於滾落,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他沒擦,任由那點溼熱洇開,只將那隻沾了淚的手,輕輕覆在她左手手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脈搏在指尖下狂跳,像一隻瀕死的鳥,撲棱着最後的翅膀。
“這,纔是我真正要的心。”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不是你的忠,不是你的順,不是你強撐的笑。是你這顆心,從此以後,只認我一人,只隨我一人跳動。哪怕它跳得再慢,再弱,再不中用……也必須在我掌心裏。”
戴纓喉頭劇烈起伏,淚水無聲洶湧。她想開口,想說“好”,可嘴脣顫抖着,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陸銘章卻已俯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角。
溫熱的,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別哭。”他聲音低沉,像撫慰,又像命令,“你的眼淚,只該爲我流。你的刀,只該爲我拔。你的命……”他頓了頓,氣息拂過她鬢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只該由我來收。”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卷着庭院裏初綻的茉莉花香,悄然漫入室內,清冽而幽微,纏繞着兩人之間無聲的、滾燙的契約。
戴纓閉上眼,終於,將整個身體的重量,輕輕靠向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掌。
那柄藏於袖中的匕首,不知何時,已被她悄然鬆開了手指。
它靜靜躺在袖袋深處,刃口朝內,再無殺意。
風過,燭火搖曳,將兩人依偎的剪影,拉得很長,很長,牢牢釘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一道永不癒合、卻甘願承受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