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戴萬如說過後,跪於她身後的兩人,一個謝容,一個陸婉兒。
陸婉兒用手指頂着帕子,拭着臉上不存在的淚珠,謝容則是面無表情,可那微垂的眼中透着的,是瘋狂的殘忍。
戴萬如尤嫌不夠,繼續道來:“現在想來,落胎也在情理之中,也是可憐人,受不住打擊,魔怔了,整日疑神疑鬼,非說是婉兒害她,分明是她自己心裏過不去那個坎,得了癔症。”
“還請府尹大人明鑑,莫要被瘋癲之言誤導。”戴萬如說道。
裴延面上依舊沒有過多的表情,對主簿說道:“記下,謝戴氏證言,指原告體質孱弱,小產乃意料中事,並指其素有癔症,攀誣主母。”
之後,他追問:“戴氏,我再問你,你夫謝山身爲一家之主,可知曉此事?”
戴萬如剛準備張口說“不知曉”,裴延截住她的話頭,說道:“謝山不僅是朝廷命官,更是謝家一家之主,若他對此全然不知,便是昏聵失察,治家無方,縱容後宅。”
不及戴萬如開口,謝容搶聲道:“回稟大人,我父親他……”
一個“不”字剛到嘴邊,裴延一聲怒喝:“本府問你了?!再敢多嘴,刑杖伺候!”
謝容只能閉上嘴。
戴萬如被這陣勢唬住,猶豫不過一瞬,說道:“我家老爺自然是知情的。”
話音剛落,裴延揚聲道:“來人!持本府令牌,並都察院御史籤票,即刻前往謝山衙署,依律,對其予以停職拘傳,即刻至京師府候審。”
這便是陸銘章爲何要裴延親審了,哪怕謝山是官身,監察御史也可直接對官員調查與彈劾。
戴萬如傻了,停職?拘傳?
謝山在兩名衙役的“陪同”下,身着官袍,腳步虛浮地走入衙堂,強自維持鎮定,撩衣跪下。
“下官謝山,見過裴府尹,不知府尹傳喚下官,所爲何事?”
裴延問了同樣的話,而謝山對於戴纓小產一事,他的回答同謝家衆人無異。
裴延點了點頭,讓主簿記下。
他將目光越過謝山和戴萬如,看向陸婉兒和謝容,說道:“你二人及衆證人,皆言戴氏體弱瘋癲,然,本府手中也有一份證狀。”
說罷,看向一旁的主簿,主簿會意,從手邊拿過一張呈文,展開,聲音在堂中清晰響起。
民女戴纓,叩首謹呈:
民女本非謝氏家婢,乃以良家妾禮聘入門,然,自踏謝府,未得一日喘息……
念訴狀者是男子,可聽在衆人耳中,猶如那戴氏真就站在眼前,她的聲音,她的情緒,穿過紙,透過字,傳於高堂上。
“在謝家……沒有一日是直着身子活的,晨起必至正房外,屏息跪候,不論寒暑。”
“陸氏梳妝,亦需民女跪侍一旁,稍有不慎,便遭辱罵踢打。”
“謝家上下,視妾如無物,即使懷胎六月,亦須立規矩,腹中悸動時,曾斗膽求坐,少夫人說,妾身的腰板不能太硬,既然站不住,那便跪着。”
“一碗墮胎藥強灌於妾身肚腹,刀絞一般,血流不止,那孩子終於來到這世上,只剩一口氣,沒了,小小的一團,握着小手,渾身青黑……”
那主簿唸到此處,哽了哽喉,看向堂下。
堂下幾人面色各異,謝山這個家主,咬了咬腮幫,還看不出什麼。
陸婉兒眼皮斂着,看似安靜,可她頭上簪的珠翠卻在顫抖。
戴萬如比她要穩,她抬着頭,下巴仍照先前那樣微揚,可眼睛也是向下的。
只有謝容,兩眼望着主簿,好像對戴纓在謝家遭受的苛待全然不知情一般。
他不知情,他真的不知,在他於府衙當值時,她在府裏受的竟是這個待遇。
這幾人,真正噁心到主簿的只有謝容那張惶惶無措的臉。
府衙外圍觀的衆人一片唏噓,雖說妾室身份不如正室,卻也不至於如此輕賤,這已是有意磋磨人了。
主簿將目光收回,掃向手中的狀紙,他很想看看,當他念出接下來的狀詞後,這幾人會是什麼反應。
他銜接上前一句話,繼續念道:“妾身讓丫鬟買通了婆子,讓她將孩子悄悄給我……”
“我怕他冷,用自己的貼身衾褥,將孩兒裹了,埋在了院子的東南牆角下,可土仍然很冷,很硬,孩子便睡在那裏……”
“孩子沒了之後……我就被關在了西院,白日有人守着,晚上院門從外頭鎖了,終日,我心裏疼,身上也疼,無一日不疼,卻拼着一口氣活下來,還想要再活久些。”
“民女泣血上告,伏惟青天大人,明察秋毫,使民女冤得雪,兒仇得報。”
及至此時,安靜的府衙再也不安靜了,議論之聲漸起,低低的,嗡嗡着。
“造孽喲……”
“真真是惡毒,既然容不下人,放人一條生路也好哇。”
“嘖!這哪裏是防人,分明像在防鬼一般,老天有眼,要遭報應的!”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幾人霍地抬頭,臉色煞白,睜瞪着眼,心跳加快,預感到了不好,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吐不出。
驚堂木再響,在那震耳的尾音中,裴延開口道:“戴氏用自己的貼身錦褥,包裹孩子遺骸,埋於謝家西院的東南牆角下。”
接着,他不給任何喘息之機,一手綰起寬大的袍袖,一手抓取黑色籤令,朝堂下重重一擲。
“着衙役,持本府令牌,即刻前往謝家,清場圍擋,掘地取證,仵作隨行,當場驗屍!若有阻攔,立拿不饒!”
衙役們轟然應諾,帶刀迅捷出動。
公堂內外,死寂一片,陸婉兒牙齒打顫,腦子空白,戴萬如也好不到哪裏去,謝容則縮肩耷腦,捂着臉痛哭起來。
在等待差役覆命的這一過程中,陸婉兒高喊起來:“我要見我父親,我父親是大衍朝樞相,府尹大人,你和我父親是同僚,不會不知道他,對不對?”
裴延點了點頭:“樞相,本府自然知曉。”
陸婉兒鬆下一口氣,說道:“府尹大人,我想見我父親,可否請我父親前來?只需告知他,我遇上了麻煩,只要他來就好了,只要父親來了,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裴延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漫不經心道:“本府……請不動樞相,不過……”
他有意將尾音延長,繼續道:“不過,陸大姐兒不必着急,樞相已在一個地方候着你了,你,會見到他的。”
當衙役並仵作回來覆命時,府衙之外的圍觀者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仵作肅着臉,從一幹人證身邊走過,帶着一陣陰涼的風,他走到堂中,拱手道:“屬下前來複命。”
“說來。”裴延點頭。
“屬下們趕去謝家,按照戴氏訴狀上所說,西院東南牆角下有一片新土,在那裏挖出了一具嬰兒的遺骸。”
一語畢,圍觀者又是一片唏噓哀嘆。
遺骸已然腐爛,不過對於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來說,想要從中提取真相併不難。
“稟大人,胎兒肌骨青黑,銀針刺入骨竅,取出時……通體烏黑,光亮全無,以皁角水反覆擦洗亦不能去,可見其藥性之劇烈,此藥太過狠毒,屬下只粗略驗了一番,先向大人覆命。”
“此藥入腹,不似尋常損胎,而是直接攻入胞宮,頃刻間斷絕母體供養,催逼嬰孩墜落……”
老仵作又道,“若大人想要得知更多細情,還需再費功夫,或以熱水、醋燻之……”
老仵作腦中猝然閃過挖掘出那孩子時的樣子,揮開泥土,露出失了光澤的錦被……驗屍實是一件極爲殘忍的事情,他有些說不下去,繼而轉開話頭。
“此毒之害,猶不止於胎兒,服之,胎兒立斃,母體會氣血崩壞,致使生機大損,耗竭根本。”
案子審到這裏,結果再顯而易見不過,堂下那些人的身份驟變,從證人變成了罪人。
裴延緩緩從案後站起,目光睥睨:“陸婉兒,謝容,今有胎兒遺骸爲證,毒殺之事鐵證如山,你二人先前所供‘體弱小產’、‘瘋症攀誣’等言辭,與實證全然相悖,分明是串通合謀,虛構情由,意圖脫罪!”
陸婉兒沒有看向裴延,也沒有看向身邊的謝容,她只是張目四望,找着什麼,然而她沒找到,於是那目光便慌亂無所依處。
謝容白着臉,一聲不言語。
“戴氏,你身爲苦主之嫡親姑母,不辨是非,當堂作僞證,誣陷受害人瘋癲,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國法昭昭,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如此顛倒黑白,混淆視聽。”
這次裴延沒有拍響驚堂木,而是將手按於驚堂木上,不許堂下之人再度狡辯。
他沉聲道:“今據《大衍刑律》,謝陸氏,陸婉兒,以毒戕害妾室子嗣,手段陰狠毒辣,罪無可赦,依律,判……斬刑!”
陸婉兒彷彿沒有聽到這一聲判令,仍在張目四看,嘴裏癡喃喃地念着:“父親,父親在哪兒,我要見我父親……”
宣判聲繼續,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傳到衙堂內外。
“謝容,身爲大衍朝廷命官,縱妻行兇,事發後非但不思悔罪,反協同其妻陸婉兒遮掩,僞造證詞,誣陷苦主戴氏,擾亂司法,其罪非輕,依律數罪併罰,革去所有功名官職,杖一百,流三千裏,遇赦不赦!”
接着,裴延將目光落在戴萬如身上。
此時的戴萬如哪還有剛纔的倨傲,那刻意端持的姿態早已在聽說戴纓將孩子掩埋於牆角時,全盤土崩瓦解。
甚至在裴延宣判她的罪責之時,她被恐懼堵住了耳朵。
尖銳的嗡鳴中,她接下來的命運一點點清晰:“戴氏,戴萬如,當堂作僞證,誣陷他人,依律杖八十,徒五年,其餘作僞僕役、醫者,各杖六十,徒三年!”
最後,是謝山這個一家之主。
“謝山身爲朝廷命官,非但不能修身齊家,反而縱子行兇,縱妻爲惡,你之罪責,待主罪審明,一併處理,現本府以都察院御史之權,革去你所有官職和功名,押於堂下,聽候發落。”
一聲令下,謝山整個人已然癱軟,被衙役當場扒去官服,卸去官帽。
一家之主被拿,謝家算是徹底完了,一鍋端。
而戴纓之父,戴萬昌,因他曾書寫過一封控斥戴纓的書信,其內容便是給他定罪的證據。
京師府已通知平谷當地府衙,該打該殺,依律嚴懲。
衆人以爲這就完了,按照章程,下面該是下令,將一幹人犯簽字畫押,押入大牢,將案卷整理,上報刑部複覈,再由京師府擇日施刑。
這是正常的流程。
誰知驚堂木再度響起,帶着殺意。
立於堂上的裴延一探手,抓取籤筒中顏色最爲鮮豔的朱籤,手腕一沉,朱籤破空砸下,“啪”的一聲脆響。
“京師府衙,三班衙役聽令!”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震顫人心。
“在!”衙役轟然應聲。
“即刻將人犯陸婉兒驗明正身,除去釵環,押入重囚車,赴刑場,斬刑,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