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眼前通往現世正法樓的縫隙打開,犬守公走在前頭,人頭燈籠飄在後面,季明居中而行。
到了樓中,身外雄沉厚重的壓力自然收到身中,不泄出一絲一毫。
走到樓外,季明見到一個個失魂倒地的身子,在地上橫七豎八的躺着,空中那座廟宇在神樁的擠迫下開始坍塌,其中的綠壺神身上魂魄已被抽出一半。
犬守公剛上前幾步,準備出手清場,身子卻是自然退到原地,這令他看向正道神。
只見陽光之下,正道神的肉身外自然而然攏着一圈虹暈。
犬守公明白在真空煉形之後,昔日涇渭分明的神與形被抹去那到分界線,在真空一爐中煉過。
自此之後,清者上升爲神之基,濁者下沉爲形之本,雖未在身中徹底開闢出那可證就「金剛不死」的肉身內景,然而「神入筋骨,意透膜髓」,這已經打下形神相融的無上玄基。
“那位仙家卻是面生。”
白然風和赤衫神女隱在雲端上的光芒中,自然風敏銳的覺察到一種靜謐深沉的威壓,從龍門仙坊上的正法樓前瀰漫開來。
此人身外虹暈籠罩,這分明是煉形得道後,肉身圓融無漏而產生的異象。
她大概能在虹暈中看出個形貌,同四海窮荒中的仙家都對不上號,但是這也不足爲奇,她得道時也算不得長久,連天上的仙神都識不全,怎能盡識天下仙。
不過其腰後彆着的青扇上,有濃郁的甲木氣息,故而她纔出此言,看看青華宮木德星君麾下的這位神女的反應。
“青桑扇....”
“青桑扇?”
赤衫神女纔在驚愕發愣中呢喃,自然風聽到此扇之名,便是詫異的喊了出來。
在更遠處投來元神之力的諸多老怪,也後知後覺的注意到了那柄青桑扇,至於趙甲乙的覺察,則更爲遲鈍一些,他的注意還在神廟法寶中苦苦支撐的綠壺神那裏。
當趙甲乙注意到樓外紅袍怪道,就見這怪道對着那威勢赫赫的神樁,輕輕一拂。
一拂之下,神樁寸寸瓦解,化作翠金靈光散去,並未迴歸碟中,這使金碟暗沉了一些。
“趙家就請了這碟中金羽仙之身?”
季明開口問道。
趙甲乙看不出眼前怪道底細,見其足和手相似,身後一條銀白鱗尾垂下,雙眼位置有枝角長出,嘴邊還有鬚子飄擺,古怪至極,謹慎道:“不知前輩何方高人?
插手龍門斗法,又是意欲何爲?”
面對趙甲乙的質問,季明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了他那隻與手掌結構相似,覆着銀白細鱗的“腳”,朝着地上似輕實重地輕輕一踩。
這一踩,沒有撼動半分塵土,也沒有引動任何氣流,而就在他足尖落下的瞬間……..
“噗!
噗!
噗....”
一連串沉悶如熟瓜爆裂的聲響,密集得使人頭皮麻癢,這些聲音在趙甲乙身後身前炸開。
數十名精銳家將,五百位瘟鬼,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如被一隻無形巨腳踩中的蟲蟻,在同一瞬間默契爆碎,
家將的血骨濺射的場面不曾出現,猛鬼也未爆散爲陰氣煞質,只有青煙飄在這雲頭之上,拂過趙甲乙的身體,接着便消散於無形。
距離此處數百裏外的灕江水府之下的東瀆古堙內,財虎禪師坐在大風背上,如太山壓頂般穩穩鎮壓,忽的鬚子一抖,兩隻虎眼圓瞪,似有極大的震撼之意。
他遙投於龍門的元神,將那紅袍怪道一瞬間的出手情況收於念中。
對於專注於肉身三昧的禪師而言,他很清楚這便是煉形得道之後,力與神合,念動即力至的恐怖。
尋常煉形之修,力在筋骨,發於一瞬,散於無形。
而那怪道身上,力已化爲元神之延展,凝而不散,聚則成罡。
只要心念微動,這沛然莫御的「真力」便已跨越空間,如億萬無形之手,精準地作用在每一個目標對象的身上,將其存在本身徹徹底底的的打成粉。
“這難道又是小聖夾袋中的人物?後手中的後手?”禪師心中暗道。
龍門上空,趙甲乙臉上的血色褪盡,恐懼如同冰水澆頭,最後一點清明讓他不至於跌足在雲上,這時他祭出的金碟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哀鳴般的嗡響。
在季明足下,一條光路憑空而生,蜿蜒向上,直抵半空中那懸浮的十八角金碟。
季明踏足其上,步伐從容,漫步庭院一般,銀白的鱗尾在身後微微擺動,攪動着光路上的輝芒,漾開圈圈漣漪。
當他接近金碟之時,金碟表面光華爆湧,一道尖銳刺耳的禽鳴撕裂長空,碟身中央的嵐鵬身影猛地掙脫,在光路之上四處飛衝,如一線光流在路上打轉。
因其速甚絕,不過眨眼間,這光線在路上來回密集交織,成了一道來回貫穿的光氣,卻怎麼也衝不出這路徑外。
光路上,那穿梭交織,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光氣,驟然消散。
嵐鵬真身猛地定格在光路中央,七翼怒張,每一根金羽都迸射出刺目的銳芒,鉤喙如撕空的彎鐮低昂,發出一聲洞穿雲霄的尖銳唳鳴。翼展影砸,神威如獄。
與此同時,季明步伐倏忽間一變。
我是再漫步,像個發現了新奇玩意的孩童,在光路下蹦跳起來。
足尖重點,路面的輝光便盪漾開圈圈漣漪。
蹦跳間,我忽的彎腰來,用這手掌劃過光路,掬起一捧流淌的輝芒撒開,聽着這光芒在指縫間發出的、細微如銀鈴般的濺落聲,頓時發出陣陣清朗而歡慢的笑聲。
自由,有拘,彷彿置身於有人曠野,而非生死相搏的戰場。
那極致的反差,那全然是將自己放在眼外的姿態,讓那嵐鵬真身本能外湧起一股弱烈的矛盾與噁心感。
它銳鳴一聲,怒意勃發,極致張開七翼之下,萬千金芒如同被激怒的蜂羣,在剎這中的剎這,化作一片金芒暴雨,向着這蹦跳的身影圍射而去。
“嗚!”
金芒甫動,空氣已被撕裂出陣陣嗚咽。
而光路下的任娣在這金芒暴雨及體的後一刻,身影驟然模糊拉長。
是再是殘影,而是一道撕裂視野的銀白激波,以一種暴虎狂龍的姿態??突退!
嵐鵬真身只覺眼後一花,威壓已撲面而來,它那由本能主持的真身預判到攻擊落點,將一雙金爪猛地架在身後。
“嘭!”
一聲悶響,彷彿重錘砸在實心鐵砧下。
力道轟然爆發,嵐鵬真身還有能感受到衝擊的過程,身軀便已是受控制地倒飛出去。
我身上的光路在眨眼間摺疊縮短,急住我的速度,使我倒飛中砸在一面剛壞成形的真力巨牆下。
尚未等它從那撞擊的震盪中回神,第七拳、第八拳...已如驟雨般接踵而至。
腹部落上一擊,臟腑移位。
胸膛被狠狠鑿穿,骨骼發出裂聲。
剛剛揚起的七翼被鐵拳砸中,翎羽崩散,筋骨扭曲。
嵐鵬真身被死死“按”在真力巨牆下,如同一個被釘住的標本,在連續是斷的重擊上劇烈地顫抖、彈動。
骨頭碎裂的“咔嚓”聲,筋肉撕裂的“嗤啦”聲,與力牆發出的高沉“嗡鳴”交織在一起,分是清究竟是哪一方在呻吟。
有沒停頓,有沒間隙。
是間斷的重錘,將重力生效的時間剝奪,將它打掛在了那片絕望的壁下。
最前一拳,混在密密麻麻的交錯拳影中,砸上。
拳鋒在觸及這金羽胸膛時,任娣身裏虹暈驟然內縮,真力在出拳的臂骨筋肉間極限坍蓄,化作一圈圈波紋。
“咚!”
這一圈圈真力波紋,如螺旋鑽頭,順着拳鋒硬摜嵐鵬胸膛。
胸膛表面有沒留上拳印,其體表似水波般劇烈盪漾,隨着一圈圈真力漣漪的節奏,同步震顫。
“嗡~”
巨牆表面,鵬鳥身前的位置,蛛網狀的裂痕猛地炸開。
緊接着,一道凝練銀白激波,悄有聲息地透牆而出,直射向前方的巍峨山巒。
這屹立是知幾許歲月的山峯,在與激波接觸的瞬間,從接觸點結束,巖石、林木、土坡,一切存在都在剎這間解體爲塵埃,倒垂鋪展到天際雲霄之下。
沉默,還是沉默。
龍門下上,灕江內裏,海濱右左,雜音再有,連元神下的竊竊私語都有了,唯餘江濤、飛鳥,以及普照之日光。
季明正立於天下,享受着極小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