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陸紅柳威脅不算什麼,劉小樓修行三十餘年,被威脅的次數還少了?被高修威脅,這不是羞辱,而是一種身份與資歷的認可!
扭過臉來便可唾面自乾。
劉小樓對此不以爲意,繼續謹守臨淵玄石陣,他現在是真...
沈月如話音未落,腳下沙洲陡然一陷,整片地殼如酥脆薄冰般寸寸龜裂,轟隆聲中竟自中間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不是先前那幽黑深淵的延伸,而是另一處!裂縫邊緣泛着暗青色的光暈,似有熔巖在地脈深處翻湧,卻不見熱氣蒸騰,唯有一股沉滯、腐朽、帶着遠古龍息的腥氣撲面而來。衆人腳下一滑,連同邱兕在內七人齊齊失衡,若非四娘早有防備,雪豹前爪猛然插入沙土穩住陣腳,怕已盡數墜入其中。
“退後!”四娘低喝,雪豹弓身低吼,尾尖掃過地面,捲起一陣旋風將衆人向後推去三丈。可那裂縫竟如活物般蠕動,裂口邊緣的沙石簌簌剝落,隨即被一股無形吸力拽入深處,發出“嗚——”一聲悠長悶響,彷彿大地喉間卡着一口未吐盡的濁氣。
就在此時,深淵口那隻龍首再度浮出!
它比先前更高、更近,龍鬚如垂天之雲緩緩舒展,每根鬚尖都凝着一點幽藍星芒,隨呼吸明滅;雙目大如古鐘,瞳孔深處旋轉着兩座微縮的星圖,其光不刺眼,卻令直視者神識如墜寒潭,思維遲滯。最駭人的是它額心——那裏沒有角,只有一道橫貫的暗金封印紋路,形如鎖鏈,層層疊疊纏繞三匝,每一匝上都蝕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字字如針,扎進鱗甲深處。那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崩裂,細小的金屑簌簌剝落,墜入深淵便化作青煙。
“封印鬆動了……”桃八娘聲音發緊,指尖掐訣,袖中悄然滑出三枚青銅鈴鐺,懸於掌心嗡嗡震顫,“不是外力所破,是它自己在掙!”
話音未落,龍首忽地昂起,脖頸處鱗片“咔嚓”暴開數片,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筋絡,筋絡如活蛇般搏動,每一次跳動,深淵便隨之劇烈抽搐,連帶整個白魚口濃霧都被攪得翻江倒海。遠處對峙的兩撥人馬瞬間亂作一團——南海劍派幾位長老玉簪劍光驟然暴漲,劍氣如碧浪排空,硬生生劈開一道澄澈通道,將己方未結丹弟子裹挾而走;景昭一方則見機極快,司馬兄弟拂塵揮灑,星光階梯倏然鋪展至半空,接引常山、嵩山等派年輕修士踏階而上。唯獨王屋與於吉二人巋然不動,一個金甲覆體,肩扛山嶽虛影,一個杏黃袍獵獵,拂塵銀絲如電,在龍吟震顫中竟各自撐開一方三丈靜域,任外界天翻地覆,衣角不掀。
“看那封印紋路……”龍吟聲忽然眯眼,腕間白龍鍾磬無風自動,“是‘九嶷鎮龍篆’!上古青玉宗鎮派禁術,需九位元嬰聯手,以本命精血爲墨,千年溫養方成!當年誰有這本事?”
“還能有誰?”諸飛雲冷笑,劍鞘重重頓地,“青玉宗開派祖師,玄穹子。此篆一成,真龍永墮輪迴,不得超生。可如今……”他望向龍首額心崩裂處,聲音沉下去,“玄穹子早坐化三千載,這封印,怕是靠龍魂自身反哺維持至今。”
此言一出,連葛老君都忘了揪邱兕耳朵,怔怔仰頭:“靠它自己……養着鎖它的鏈子?”
“不然呢?”桃八娘指尖青銅鈴鐺驟然炸裂,三道青煙扭成繩索,疾射向龍首額心,“它若徹底掙脫,第一件事便是吞噬此地所有生靈精魄補全龍身——我們這些築基修士,連它一滴涎水都扛不住!”
青煙繩索觸及封印殘紋,竟如沸水澆雪,“嗤”地騰起大股黑煙,那龍首猛地一顫,雙目星圖驟然熾亮,一道無聲波紋轟然擴散!沈月如首當其衝,耳中“嗡”地失聰,眼前金星狂舞,喉頭一甜,竟噴出小口鮮血。她踉蹌扶住雪豹脊背,視線模糊中只見四娘雪豹雙目淌下兩行血淚,雪白皮毛寸寸焦黑,而邱兕、左師等人更是直接軟倒,七竅滲血,連掙扎的力氣都失了。
“不好!是龍魂威壓具象化!”龍吟聲臉色劇變,腕間鐘磬再響,這次是三記急促脆鳴,音波如金線織網,堪堪兜住衆人神識,“快閉六識,守心臺!”
可已遲了。
深淵口那龍首緩緩張開巨口——並非血盆大口,而是如琉璃穹頂般晶瑩剔透,內裏懸浮着無數星辰碎屑,每一粒都映照出一方破碎天地。它並未咆哮,只是輕輕一吸。
剎那間,白魚口濃霧如遭巨鯨吞吸,瘋狂倒灌入它口中!霧氣過處,沙洲乾涸龜裂,水面急速退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泥中竟浮起累累白骨——有人形,有獸形,更有半截斷劍、半塊殘碑,碑上“青玉”二字尚可辨認。更駭人的是,那些白骨縫隙裏,鑽出無數細如蛛絲的幽藍光縷,爭先恐後沒入龍口,彷彿它吸的不是霧,而是此地萬載積攢的地脈龍氣、亡魂怨念、甚至……修士殘留的道痕!
“它在收攏散逸的龍氣!”景昭厲聲大喝,拂塵猛揮,湛藍星輝再起,這次卻非攻向王屋,而是如天河倒懸,直貫深淵,“攔住它!否則龍氣歸一,封印必碎!”
星輝撞上龍口,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漣漪。可就這一瞬漣漪,龍首瞳孔星圖驟然收縮,目光如兩柄冰錐,穿透濃霧,精準釘在沈月如臉上!
沈月如渾身血液凍結,彷彿被太古兇獸盯上的螻蟻,連呼吸都停滯。她眼角餘光瞥見自己左腕——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細線,自皮膚下蜿蜒遊走,直通心口。細線所過之處,皮肉竟隱隱透出青玉般的質地,冰冷堅硬。
“青玉血脈……”四娘聲音嘶啞,雪豹顫抖着用腦袋抵住沈月如後背,“姐姐,你……你是玄穹子後裔?”
沈月如腦中轟然炸開——幼時師父撫她額頭說“你眉間有青玉胎記”,少年時練劍總比旁人多一分韌勁,曾被誤認爲“天生道骨”……原來不是胎記,是血脈烙印!不是道骨,是龍鎖殘紋!
“難怪封印鬆動……”龍吟聲倒抽冷氣,“血脈共鳴,引動龍魂本能呼應!它把你當鑰匙了!”
話音未落,龍首忽地低垂,巨大鼻翼翕動,嗅向沈月如方向。那幽藍星芒凝聚的龍鬚,竟如活物般探來,距離她眉心僅剩三尺!
“姐姐快躲!”邱兕嘶吼着撲來,卻被一股無形力場彈飛,撞在沙洲斷崖上,昏死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越劍鳴撕裂長空!
青城派諸位長老的飛劍竟齊齊轉向,七柄靈劍如北鬥七星,劍尖迸發純白劍罡,交織成網,悍然擋在沈月如身前!劍罡與龍鬚相觸,爆發出刺目白光,整片沙洲被削平三尺,沙石如雨紛飛。
“青城劍陣·守心印!”爲首長老白鬚染血,劍尖微顫,“沈姑娘,速退!此乃青玉宗祕辛,我等不便多言,但若你真是玄穹子血脈,切記——莫信龍語,勿應龍召!”
沈月如被四娘拽着向後急掠,耳邊卻清晰聽見龍首傳來的意念,非聲非語,直入識海:
【吾困於此,三千年。
爾血脈灼灼,如吾昔年冠冕。
解吾鎖,吾賜汝……登天之階。】
那聲音宏大慈悲,彷彿亙古慈父。沈月如心口莫名發熱,左腕金線灼燙如烙,幾乎要掙脫皮膚飛出。她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指甲深陷,血珠滲出——唯有這痛楚,讓她清醒。
“不……”她咬破舌尖,血腥味瀰漫口腔,神識驟然清明,“它是騙我!玄穹子鎮它,不是鎖它!”
“對!”桃八娘擲出最後一枚青銅鈴鐺,鈴鐺撞上龍鬚,“叮”一聲脆響,竟在龍鬚表面敲出蛛網裂痕,“青玉宗典籍有載:九嶷鎮龍篆,鎖的是龍之‘妄念’!它想讓你信它是受苦聖賢,實則……”
她猛地指向龍首額心崩裂處:“看那紋路崩解之態!是向外炸裂,是向內塌陷!它不是掙脫封印,是在誘你以血脈爲引,將封印之力反噬爲己用!屆時它吞盡白魚口,再借你血脈爲橋,直入青玉宗祖庭——那裏,還有十二座未啓的‘鎮龍殿’!”
沈月如抬頭,只見龍首瞳孔星圖深處,赫然浮現出十二座青玉殿宇虛影,正隨着它呼吸緩緩旋轉……而每一座殿宇檐角,都繫着一條與它額心一模一樣的暗金鎖鏈!
原來它要的不是自由,是更大的牢籠——以整個青玉宗爲基,重鑄龍獄!
“所以它纔不殺我們……”沈月如慘笑,左腕金線突然暴漲,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深淵,“它要我們活着,替它找鑰匙,替它……開門!”
金光沒入深淵,龍首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吟,額心封印裂痕驟然擴大!可就在金光觸及封印的剎那,沈月如懷中一塊溫潤玉珏“啪”地碎裂——那是師父臨終所贈,素來貼身收藏。
玉珏碎片中,一道細若遊絲的青光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龍首右目星圖!
龍首猛地閉目,右眼星圖“噗”地熄滅,幽藍光芒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隻渾濁灰白的眼球。它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嘶鳴,整個龍首劇烈搖晃,深淵隨之瘋狂震顫,裂口擴張至十丈寬,黑霧翻湧中,隱約可見下方翻滾的……無數條龍尾虛影!
“師父……”沈月如攥緊玉珏殘片,指尖血混着玉粉,滴落在沙地上,竟滋滋冒出青煙,勾勒出半個殘缺的“玄”字。
四娘一把扯下頸間銀項圈,拋向空中:“姐姐,接住!這是師父留下的‘玄穹殘印’,能護你血脈不被龍氣反噬!快!”
銀項圈化作流光襲來,沈月如伸手去接——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柔軟。
低頭,只見一隻雪白狐爪按在她手背上,五趾分明,爪尖泛着幽光。狐爪主人蹲踞在她肩頭,毛色如新雪,眼瞳卻是兩簇跳躍的金色火焰。
“小白?!”沈月如失聲。
那白狐歪頭,金色瞳孔裏映出她蒼白麪容,隨即“噗”地化作一縷青煙,煙中浮現一行硃砂小字,如血滴落:
【玄穹非鎖龍,是鎮心。
心若不邪,鎖即爲橋。
——玄穹子絕筆】
字跡消散,青煙鑽入沈月如左腕金線。金線霎時由熾金轉爲溫潤青玉色,蜿蜒盤旋,最終凝成一枚古樸玉環,靜靜箍在她腕上。
深淵中,龍首右目雖盲,左目卻愈發狂暴,星圖旋轉加速,竟開始吞噬周圍殘餘霧氣,霧氣所化星辰碎屑,在它口中聚成一顆拳頭大的幽藍光球,光球表面電蛇遊走,毀滅氣息撲面而來!
“它要自爆龍核!”龍吟聲面如死灰,“引爆白魚口所有龍氣,屆時虛空裂縫將撕開千裏,北地萬里化爲齏粉!”
“來不及了!”景昭拂塵狂舞,星輝如瀑傾瀉,卻只堪堪抵住光球外溢的餘波,“除非……有人以身爲引,將龍核導入虛空裂隙!可誰敢?”
無人應答。連王屋、於吉都面色凝重,金甲與拂塵光芒微斂——此乃九死無生之局。
沈月如低頭看着腕上玉環,又抬眼望向深淵中那顆越來越亮的幽藍光球。她忽然想起師父最後的話:“月如啊,青玉宗的劍,從來不是用來斬人的。”
她解下腰間佩劍,劍名“青萍”,劍身素白無紋。沒有祭煉,沒有咒訣,只是雙手持劍,劍尖朝下,緩緩插進腳下沙土。
劍鋒入土三寸,整片龜裂沙洲突然安靜。
連龍吟都停了一瞬。
沈月如閉目,左手按在劍柄,右手撫過左腕玉環。玉環青光流轉,順着手臂攀援而上,匯入心口。她體內奔湧的血脈之力不再躁動,反而如春水初生,溫柔而堅定。
“玄穹子前輩……”她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龍吟餘波,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您鎮的不是龍,是人心中的貪嗔癡慢疑。今日,晚輩以青玉血脈爲薪,以青萍劍爲引,不送龍入虛空……”
她猛然拔劍,青萍劍離土而出,劍身映着幽藍光球,竟折射出萬千青玉色劍光,如雨灑向深淵。
“……送它……回家。”
萬千劍光沒入龍核光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叮”的一聲輕響,如玉磬餘韻。
幽藍光球瞬間收斂,化作一顆溫潤青玉珠,靜靜懸浮於深淵口。龍首左目星圖緩緩熄滅,巨大的頭顱垂落,鱗片光澤漸黯,額心封印裂痕竟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只是那暗金鎖鏈,已從三匝變成兩匝。
它緩緩沉入深淵,龍鬚、龍角、龍首,一一隱沒。最後消失的,是那隻恢復澄澈的左眼,瞳孔深處,倒映出沈月如持劍而立的身影,以及她腕上那枚溫潤玉環。
深淵口,幽光一閃,徹底合攏。
沙洲依舊龜裂,濃霧尚未散盡,可那令人心悸的龍威,已杳然無蹤。
死寂。
唯有沈月如粗重的喘息聲,在廢墟上迴盪。
她手腕一軟,青萍劍“噹啷”墜地。左腕玉環光芒微閃,隨即沉寂,彷彿從未甦醒。
四娘第一個衝上來扶住她,雪豹舔舐她臉上血跡,溫熱溼潤。邱兕、左師掙扎着爬起,葛老君抹着額頭血,喃喃道:“姐……姐姐,你剛纔,是把龍送回老家了?”
沈月如想笑,卻牽動傷口咳出一口血沫。她望着手中空空的劍鞘,忽然問:“四娘,青萍劍……還在嗎?”
四娘低頭,只見青萍劍靜靜躺在沙地上,劍身完好,只是劍尖處,多了一道細微的青色裂痕,如一道新生的葉脈。
“在。”四娘輕聲道,將劍拾起,遞還給她,“只是……多了個記號。”
沈月如接過劍,指尖撫過那道青痕。遠處,王屋與於吉遙遙望來,目光復雜難言。景昭拂塵微垂,司馬兄弟星光階梯悄然隱去。南海劍派諸位長老收劍入鞘,爲首者望向這邊,微微頷首。
白魚口,終於重歸寂靜。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