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兩道人影出現在山徑,披着夜幕,往魚龍島主峯深處行去。
越往裏走,靈氣越是凝厚。
四周樹木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嶙峋怪石與爬滿青苔的古舊石階。
鍾鬼眉頭微皺。
他本以爲蘇慧閉關之地應該鐘靈毓秀,再不濟也該靜逸安詳纔對。
這地方……
怎麼透着股陰森?
石階兩旁,每隔數丈便有一尊形態各異的破碎雕像,在夜色下泛着幽暗光澤。
在鍾鬼的感知中,此地好似有一張無形大網,牽引着地脈之氣,將前方某處牢牢護住。
“發現土地廟!”
“發現土地廟!”
“……”
隨着距離的靠近,角色面板上的提醒越來越明顯。
可以確定,
土地廟就在蘇慧閉關之地。
鍾鬼眼神微動,跟隨霍素素前行的步伐不由的加快了幾分。
“前方就是大姐閉關的‘潛龍洞’。”
霍素素低聲開口,此番偷偷前來,語氣中難免帶着些許的緊張:
“這裏有古陣禁制,沒有我們三姐妹陪同,旁人靠近便會觸發陣法反擊。”
鍾鬼微微點頭,沒有多問。
又前行百餘步,轉過一處陡峭山壁,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平臺,約有半畝大小,地面平整如鏡,似是被人以蠻力削平。
平臺盡頭,
是一面高達十餘丈的平滑石壁,其上有着諸多繁複靈紋閃爍。
裏面,
應該就是大島主蘇慧閉關之處。
而在平臺中央,一道火紅身影背對他們而立,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二姐?”
霍素素腳步一頓,面露訝色,還有一些做壞事被抓住的扭捏。
王瀅緩緩轉身。
月光照在她臉上,少了幾分平日的豪邁爽朗,多了幾分凝重與疲憊。
她目光掃過霍素素,落在鍾鬼身上,微微頷首:“鍾道友也來了。”
她似乎早就猜到霍素素會來。
“二姐,你怎麼在這裏?”霍素素快步上前,眼中帶着疑惑:
“你不是應該在主持陣法修復嗎?”
王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鍾鬼,沉聲道:“鍾道友,有些話,我想單獨與三妹說,能否請道友在此稍候片刻?”
“自無不可。”鍾鬼神色平靜,拱手道:
“兩位請隨意。”
霍素素看了鍾鬼一眼,見他點頭,這纔跟着王瀅朝那佈滿禁制的石壁行去。
“嗡……”
伴隨着兩女靠近,石壁如水面般泛起漣漪,供她們緩步行入。
內裏。
寒氣湧動,遮蔽感知。
嗯?
霍素素面露詫異,眼前場景與她之前所見並不一樣,忍不住問道:
“二姐,這是怎麼回事?大姐她……”
“她現在還沒事。”王瀅打斷她的話,聲音低沉:
“但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她轉過身,看着霍素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三妹,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乃魚龍島真正的祕密,也關乎我們三姐妹的生死。”
“你聽完後,切不可外傳,尤其是不能讓島上的其他人知道,包括鍾鬼!”
“這……”霍素素心中一凜,見王瀅雙目炯炯看來,鄭重地點頭:
“我明白。”
王瀅深吸一口氣,邁步朝着內裏行去,面上露出回憶之色。
“魚龍島並非是某個古時宗門留下的傳承之地,而是一處封印。”
“封印?”霍素素心中一驚:
“封印什麼?”
“一頭強大的怪物。”王瀅聳肩:
“很久很久以前,這裏發生了一場大戰,很多修行者命喪此地,以付出生命爲代價把一個強敵、一頭怪物鎮壓、封印於此。”
“其中三位前輩留下了自己的法寶、傳承,並以陣法遮掩。”
“待到那怪物被陣法徹底磨滅,後人再來取他們留下的東西。”
“只不過……”
她輕輕搖頭: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古時那些前輩的後人並沒有再來此地,直至我們姐妹三人誤入魚龍島,闖進陣法核心,激活陣法得了傳承。”
“原來如此!”霍素素點頭:
“難怪魚龍島的陣法沒什麼攻擊手段,我還以爲是我不懂。”
“咦……”
“二姐說錯了吧,當時我可不在,怎麼會是三個人?”
王瀅輕笑,卻沒做解釋。
“古時之事,多是我們的猜測,其實還有很多地方解釋不通,比如……”
“那怪物、仇人到底是誰,當初爲何有此大戰,既然能夠鎮壓爲何不直接殺死,從留下來的痕跡看,應該有不少人倖免於難,爲何沒有後人來此?難不成他們的後人全都死絕了?”
她悠悠輕嘆:
“這些,怕是已經尋不到答案。”
“噠……”
腳步一頓。
王瀅在一處破舊石門前停下腳步,面上露出一抹複雜之色。
“當年,我們三人誤入此地,結果被拖進一個虛幻之地歷經磨難,得了前人傳承。”
“唔……”
“卻也發現了這裏藏有一縷魔念!”
“魔念?”霍素素面色一凝。
與‘魔’沾到關係,大都十分不妙。
“不錯!”
王瀅面露肅容點頭:
“時隔不知多少年,魚龍島鎮壓的怪物早已身死,但怪物的屍體還在,戾氣、執念同樣在,更是引來魔念,魔念不消,一直在魚龍島下面遊蕩。”
“這……”霍素素眉頭擰緊:
“很麻煩?”
“倒也不能算麻煩。”王瀅輕嘆:
“當時我們只是三個普通人,那魔念依舊沒能把我們怎麼樣,但魔念寄居在那怪物的屍體上,只要屍體在,魔念就難徹底消除。”
“而且……”
“不知爲何,在魚龍島有了生靈活物之後,它變的越發強大,甚至……”
“強大到把大姐拖進幻境之中,阻礙她的修煉,這也是她爲何一直沒有出關的原因。”
“嗯?”霍素素面色生變:
“大姐現在……”
“很危險。”王瀅開口:
“當年我經歷過這種事,所以很清楚,大姐不能被強行喚醒,不然輕則神魂受創、重則身死道消。”
“三妹!”
“並非我們有意隱瞞,不過魔念最善感知,知道的越少越好。”
魔念不強。
若是心志堅定,凡人都可把它戲弄於股掌之間。
但它無形無質,專攻人心弱點,能勾起修士心中最深層的慾望與恐懼。
寄託之物不除,它就永遠不會消失。
而且若是有人想‘它’,即使相隔萬里,乃至有陣法阻隔,都有可能受到影響,不告知其他人也是應有之理。
“那……那怎麼辦?”霍素素眼眶泛紅,顫聲道:
“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着大姐身陷魔念製造的幻覺中難以自拔?”
“大姐不會有事的。”王瀅美眸收縮:
“當年我們還是凡人之時,大姐都無懼魔念,現今更是如此。”
“她性格沉穩,只要給足時間,定然能夠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不過……”
“現今魚龍島內憂外患,陣法也已受損,局勢已然越來越糟。”
“二姐。”霍素素輕咬嘴脣:
“魚龍島的陣法必須三個人催動,我相信鍾師兄,不如讓他來代替……”
“三妹。”王瀅抬手,打斷她的話頭:
“我相信你,你既然相信鍾鬼,那麼我也相信他不是破壞陣法的人。”
“你相信我,那就該相信,林家夫婦同樣不可能破壞陣法。”
“……”霍素素張了張嘴,無奈嘆氣:
“是。”
“而且想要操控魚龍島的陣法,對於修行法門也有一定的要求。”王瀅再次道:
“鍾鬼並不合適。”
“不過……”
“有一人合適。”
說着。
她的面上露出複雜神色,有羞愧、有懊惱,還有幾分不甘願。
“誰?”
霍素素抬頭,面露好奇,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雙眼亮起:
“是她?”
…………
鍾鬼睜開眼時,王瀅已走到他面前。
“鍾道友久等了。”王瀅拱手,神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爽朗,但眼底的疲憊依舊清晰可見。
“無妨。”鍾鬼起身:
“霍師妹她……”
“三妹的情緒有些激動,我讓她在洞內靜坐片刻。”王瀅嘆了口氣:
“有些事,她需要時間消化。”
鍾鬼點頭,沒有追問。
對方剛纔單獨叫走霍素素,就已表明有些談話不宜告知他這個外人。
兩人沉默片刻,王瀅忽然開口:“鍾道友,這次魚龍島動亂,給你添麻煩了。”
“無妨。”鍾鬼淡淡道:
“師妹待我如至交,鍾某不會在意,況且也不算什麼麻煩。”
“是。”王瀅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慢聲道:
“道友應該不知道吧,打開陰間裂縫需要消耗很多的靈石,更是需要對抗陣法的反噬,三妹把這些年的積蓄全都拿了出來,還朝我借了一些。”
“這些,她從未與你提過吧?”
鍾鬼身體微頓。
陰間裂縫……
“師妹恩重,無以爲報。”
“三妹就是這樣的性格,認定的事,就算拼了命也會去做,而且從不說自己的付出。”王瀅輕聲道:
“我們三姐妹結義時,她年齡最小,修爲最弱,卻最是執拗。”
鍾鬼聞言默然,眼中泛起些許漣漪,不過轉瞬就恢復冷清。
“仙子對鍾某說這些,可是有事需要幫忙?”
“不錯!”王瀅忽然面露正色,轉過身面對他拱手深施一禮,
“我確實有一事相求,還望道友看在三妹的份上,莫要推遲。”
“請講。”
“我想請道友幫忙,去一個地方,請一個人回來。”王瀅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玉簡,遞給鍾鬼:
“此簡中有路線圖與信物。”
“那人名楚清霄,此刻應在‘碧波嶼’附近,她見到信物,自會明白。”
鍾鬼接過玉簡,神識一掃,將路線記下。
“魚龍島外,如今有千島盟的人監視,道友此行可能會有危險。”王瀅補充道:
“若道友不願涉險,我絕不強求,此恩此義,王瀅銘記於心,日後必有所報。”
鍾鬼將玉簡收起,神色平靜:“何時出發?”
“越快越好。”王瀅眼中閃過一抹感激:
“陣法最多還能支撐五日,我們必須在此之前請她回來主持陣法。”
“好。”鍾鬼點頭:
“我這便動身。”
“不過……”
“此事過後,鍾某與魚龍島再無瓜葛,希望王仙子能明白。”
“當然。”王瀅鄭重道:
“無論事成與否,此間事了,道友若想離開,我絕不阻攔。”
“素素那邊……我會與她解釋。”
鍾鬼點頭,略作思量之後,無奈輕嘆一聲,轉身踏入夜色。
*
*
*
夜色如墨。
鍾鬼的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魚龍島之外,他並未直接御器飛行,而是貼着湖面低空掠行。
逍遙遊進階出神入化後,他對天地元氣的掌控達到全新境界。
此刻他的身形每一次晃動,都精準掠過水麪元氣流動的節點,不僅速度極快,而且幾乎沒有靈氣波動外泄,彷彿一道無聲的幽靈。
天色。
漸漸亮起。
茫茫碧海,波濤起伏白浪翻湧。
當身後的島嶼消失後,天水蒼茫一色的壯觀瑰麗,讓鍾鬼心胸爲之一闊。
不過……
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衝神尋跡望氣術!
玄元斂息法!
功法運轉,鍾鬼目泛靈光朝前看去。
果然,
前方有着數道靈氣波動,呈扇形分佈,隱隱將魚龍島東南方向封鎖。
千島盟……
這麼遠的地方,依舊有千島盟的人,看來他們對魚龍島十分重視。
鍾鬼身形一頓,運轉幽冥法身,整個人如一道虛影沒入湖水。
水波盪漾。
人影已然掠出百米,氣息波動幾乎能夠忽略不計。
感知全開,方圓數里內的元氣流動、氣息起伏清晰映入腦海。
鍾鬼能“看”到,前方三裏外的湖面上空,懸浮着一艘長約五丈的青色飛舟。
飛舟樣式古樸,舟身刻有風雲紋路,此刻正靜靜停在空中,舟上隱約有四五道氣息。
御風舟!
上品法舟。
法舟的造價遠遠超過法器,上品法舟甚至比極品法器還要昂貴。
這上面,
定然有一位高手!
念頭轉動,鍾鬼悄悄改變方向,繞過御風舟所在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之後。
鍾鬼的面色微沉。
一艘小型飛舟不知何時出現在前方,且恰好攔住他的去路。
“我就說有人偷偷離島,果真如此!”
五色遁光從飛舟之上掠出,顯出一道身着五彩斑斕長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陰鷙,雙眼細長,手中把玩着兩枚墨綠色的珠子。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然能夠認出,此人赫然是與陸霄齊平起平坐的煉氣中期修士。
“道友留步!”
“此地乃千島盟禁地,道友因何善闖?”
“千島盟禁地?”鍾鬼停下身形,淡淡道:
“澤湖之大,何時成了千島盟的私產?”
“哈哈……”中年修士朗笑:
“不過是早晚的事,難不成道友以爲魚龍島真能置身事外?”
隨即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
“在下巫空,未請教?”
“鬼王宗鍾鬼。”鍾鬼眼神微動:
“巫空……”
“你是五蘊教弟子?”
五蘊教善用毒,而且他們的毒與尋常的毒不同,極難被察覺,而且一旦沾染就如跗骨之蛆一般難以祛除。
難怪!
難怪能察覺到自己的蹤跡。
估計魚龍島附近的水域早已佈滿了五蘊教煉氣士的用毒手段。
“不錯。”巫空點頭:
“巫某受陸島主相邀,現爲千島盟客卿,道友既然送上門,不如隨我去千島盟做客幾日?”
“鬼王宗那等地方,如何比得上千島盟逍遙自在?”
“抱歉。”鍾鬼言簡意賅:
“沒興趣。”
“只是坐一坐,道友這點面子都不給?”巫空眯眼,目泛殺機:
“而且……”
“道友以爲自己有拒絕的選擇?”
說話間,他袖口一抖,一片骨白色“輕紗”飄出,初時無聲無息,眨眼間化作翻騰骨潮。
萬噬?骨蟲!
五蘊教最善用毒、養蠱,而萬噬?骨蟲就是其中一種強大蠱蟲。
此蟲細如幼兒髮絲,長約半寸,輕盈若無物,卻牙尖嘴利,胸腹節節相扣,口發細微嗡鳴。
單個時威力平平。
萬蟲匯聚時,彼此氣息交織,時而爲翻滾骨潮,時而凝成巨顱、鬼手等猙獰植物,心智不堅者見之、聞之即神魂震盪。
如此大片蠱蟲,數量不知凡幾,一旦被其圍住,怕是煉氣士也能轉瞬啃成枯骨,即使是防禦法器,也抵不住萬蠱撕咬之力。
“去!”
祭出蠱蟲,巫空目泛寒光,伸手朝鐘鬼所在一指,冷聲喝道:
“既然閣下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莫怪巫某不客氣,給我喫了它!”
“哼!”鍾鬼輕哼,滿頭長髮飛舞,如墨黑氣從中瘋狂湧出。
玄陰神瘴!
漆黑瘴氣如一片幕布,朝着蠱蟲迎了上去。
漫天蠱蟲撞入玄陰神瘴,立刻發出淒厲尖嘯,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化作一縷縷青煙。
屍體也被漆黑瘴氣吞噬同化,反而讓玄陰神瘴的範圍擴大了幾分。
可以啃噬萬物的蠱蟲,在玄陰神瘴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玄陰神瘴?”
巫空見狀雙目收縮,懼意閃過之後,面上浮現一抹貪婪之色:
“想不到,你竟然煉成瞭如此寶物,看來……今日巫某運氣不錯。”
“出!”
話音未落,
他手中的墨綠珠子猛地拋出。
珠子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綠色煙霧,瞬間籠罩方圓數十丈範圍。
煙霧中隱隱有嘶嘶聲傳來,竟又是無數的細小毒蟲,形如蚊蚋,口器尖銳,鋪天蓋地朝玄陰神瘴撲去。
萬噬?骨蟲與之一觸,像是發了瘋一般嚎叫,威能陡增數倍。
“五蘊毒瘴?”
鍾鬼眉頭微挑。
五蘊教是南疆大派,擅長御使毒蟲、煉製毒瘴,功法詭異歹毒。
所謂“五蘊”,指的是色、受、想、行、識五種生命體驗,不僅僅是五毒,五蘊教修士通過修煉毒功,將這五蘊化爲五種毒力,傷人於無形。
巫空這一手毒蟲瘴氣,乃是“色蘊毒”。
通過視覺、嗅覺、觸覺等多重感官傳遞毒力,令人防不勝防。
與蠱蟲配合,威能更是倍增。
可惜……
“噗呲呲!”
玄陰神瘴翻滾,內裏毒煙消融、蠱蟲腐蝕,竟是無一能擋。
“怎麼會?”
巫空面色生變。
他知道玄陰神瘴,因爲此寶專克毒瘴、蠱蟲,但沒想到威力如此之強。
實則,
如果玄陰神瘴未曾大成,面對他的手段怕是會喫虧,但現今不同。
大成的玄陰神瘴粘稠如墨,任何東西被捲入其中,都會消融。
蠱蟲啃噬萬物,卻也抵不上瘴氣的腐蝕速度。
“該死!”
巫空眼神閃爍,雙手猛掐印訣,五柄飛劍嗡然一聲自劍囊躍出。
五蘊毒劍。
去!
五柄飛劍電閃而至。
其中一柄赤紅如血,長約三寸,當空扭動如千足蜈蚣攀爬。
一柄紫黑相間,劍光四散,好似蛛網,更有有關不停閃爍。
一柄色澤碧綠,劍形臃腫,出劍如彈跳蟾蜍,不時迸發劍光。
一柄銀白通透,劍光吞吐間隱有雷光躍動,動輒似靈蛇出海。
一柄泛金,尾部如鉤彎曲似鐮,當空扭曲攢射,最爲好看卻也最危險。
無劍齊出、五毒相連,竟隱隱結成陣法,將鍾鬼圍在中央。
劍陣!
鍾鬼眼神微凝。
五蘊教以五蘊化五毒,這五柄飛劍各代表一種毒物、一種毒蘊,聯手之下威力倍增,已然能夠威脅到煉氣後期的修士。
這手段,
不亞劍氣雷音。
不愧是頂尖大宗傳承,果真不凡!
同爲煉氣中期修士,巫空的實力比死在他手中的其他人要強上太多。
“姓鐘的,能死在我五毒陣下,也是你的造化!”
巫空法訣一變,五柄飛劍同時發動攻擊。
赤紅飛劍似蜈蚣百足划動,化作一道紅色殘影,直撲鍾鬼面門;紫黑飛劍噴出粘稠劍光,當頭罩下;碧綠飛劍一個彈跳,劍光如毒液,似雨灑落;銀白飛劍輕輕一顫,如閃電般咬向鍾鬼咽喉;金色飛劍尾鉤一甩,就見一道金光直刺心口。
五毒攻勢,封死所有退路!
鍾鬼目泛靈光,身體突兀消失不見。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閃爍,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五柄飛劍攻擊的縫隙。
鍾鬼彷彿能“看”到未來一息的畫面,飛劍每一次攻擊的軌跡、速度、角度,都在他感知中清晰呈現。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本能地做出最精準的閃避,如閒庭信步,在漫天攻勢中穿梭自如。
屈指輕彈。
黑煞劍電閃而出,伴隨着低沉雷音,在瞬息間與五柄飛劍相撞。
“劍氣雷音!”
巫空面頰肌肉抽動,眼中殺機大盛,厲聲喝道:
“一起上!”
話音未落,飛舟上又飛出三道身影,皆是煉氣初期的修士。
三人各持法器,想要加入戰團。
奈何,
還未等他們動手,三道恐怖的身影已經先一步把飛舟給團團圍住。
“吼!”
黑鳳仰天怒吼,身形一晃撲向其中一人,血盆大口咬向咽喉。
一紅、一黑兩頭惡鬼發出震顫神魂的鬼哭神嚎,撲向另外兩人。
“轟!”
霎時間。
一時間,飛劍縱橫,符光閃爍,火焰翻騰,場中亂作一團。
不過黑鳳即將踏入煉氣後期,兩頭惡鬼也是堪比煉氣中期修士。
雖然它們的手段不如煉氣士多,但實力足可碾壓煉氣初期。
另一邊。
“五毒合一!”
“斬!”
巫空狂催體內真氣,手中法訣變換,五柄飛劍攢射速度陡然一增。
蜈蚣、蜘蛛、蟾蜍、毒蛇、蠍子五毒虛影交替浮現,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
五彩劍光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分爲五,又瞬間合而爲一,化作一道巨大的蠍形劍影,尾鉤如鐮,朝着鍾鬼當頭斬下。
劍光未至,恐怖的毒煞之氣已籠罩四方,連空氣都發出滋滋腐蝕聲。
巫空活了八十多歲,只差一步就是煉氣後期,體內真氣之雄渾遠超同儕,五蘊教的傳承在某一方面來說更是不亞鬼王宗。
此時全力以赴,
威力堪稱恐怖!
“好!”
鬥法至今,鍾鬼面上終於顯露動容,長袖揮舞,腰間的無常鞭電閃而出。
九幽迴環。
鞭成環,勁如淵。
無常鞭瞬間延伸百丈之長,化作數十大大小小的白色圓環懸浮半空,環環相套,正反旋轉,來襲的五蘊毒劍與之正面相撞。
“轟!”
空中雲層被撞開一個巨大的空洞,肉眼可見的氣浪席捲八方。
混亂中。
鍾鬼的身影變的模糊,彷彿同時存在於數個位置,逸散的劍影斬落,卻只斬碎一道殘影。
而真身,
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巫空面前三丈處。
“什麼?!”巫空瞳孔收縮,想也不想,御使一柄備用飛劍橫擋身前。
他實在想不到。
如此混亂的局勢,肉身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絞成肉泥,鍾鬼如何敢、如何能衝過來,出現在自己面前。
“唰!”
鍾鬼張口輕吐,一道劍光噴出。
劍丸!
劍丸齊出不過裏玉米粒大小,離口瞬間暴漲,化作一道丈許來長的匹練劍光,如銀河倒掛,撕裂虛空。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夜空,狂暴的氣浪向四周席捲,湖面炸起數丈高的水柱。
巫空悶哼一聲,虎口崩裂,飛劍險些失控,其上更是浮現道道裂痕。
他心中駭然。
雖然是備用飛劍,但這柄飛劍乃是中品,而且尤其擅長防禦。
剛纔那道劍光的威力竟如此恐怖,若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話……
後果不堪設想!
下一瞬。
巫空的面上顯出絕望之色。
道道慘白鞭影從天而降。
無常鞭!
鞭影分化!
一條無常鞭,瞬間化作百條、千條鞭影,每一條都如毒蛇般靈動,又如蛛網般密集,將巫空周身數十丈空間完全籠罩。
更可怕的是,
鞭影之上,還燃燒起碧藍色的火焰。
幽冥鬼火!
“怎麼會?”
巫空話未說完,漫天鞭影已如暴雨般落下。
他瘋狂御使五蘊毒劍回防,劍光化作層層屏障,想要抵擋。
但鞭影實在太多太密,且每一道都蘊含出神入化境界的鞭法精要,角度刁鑽,軌跡莫測。
“噗噗噗……”
鞭影突破劍光防禦,抽打在巫空身上。
沒有皮開肉綻,沒有鮮血飛濺,但巫空卻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幽冥鬼火直接灼燒他的神魂,那種痛苦深入靈魂,比千刀萬剮更甚百倍。
“彭!”
伴隨着一聲悶響。
漫天鞭影朝內陡然一收,鍾鬼長袖揮舞,玄陰神瘴、飛劍等盡皆回返。
半空中。
巫空頭顱爆開,無頭屍體搖搖晃晃,即將朝着下方水域墜去。
“咦?”
鍾鬼面露詫異:
“這還不死?”
頭都沒了,竟然還存在,這是什麼法門?
不等他弄明白情況,就見一頭詭異的怪物從巫空的屍體內爬了出來。
它有着蠍子的身軀,蜈蚣的百足,蜘蛛的複眼,蟾蜍的皮膚,毒蛇的頭顱。
五種毒物的特徵融合在一起,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與恐怖氣息。
“本命蠱!”
鍾鬼面上的表情緩緩收斂:
“原來如此!”
五蘊教的弟子會在自己體內養一頭蠱蟲,也被喚作本命蠱。
一旦修行之人身死,這頭本命蠱就會吞噬他的屍體活過來。
相當於……
一人兩命!
不過本命蠱沒有理智,只有殺戮本能,只對五蘊教的人有價值。
“吼!”
果然,怪物成型後,仰天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八隻複眼死死鎖定鍾鬼,百足划動,如一座移動的小山般衝撞而來。
所過之處,湖面炸裂,氣浪翻騰。
鍾鬼神色凝重,卻並不慌亂。
“既然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不過是本命蠱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無常鞭再次揮出。
鞭身迎風便長,瞬間延伸至百丈之長,如一條黑色巨龍在空中舞動。
鞭影當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將怪物籠罩其中。
網上每一處節點,都燃燒着幽冥鬼火。
怪物衝入網中,立刻被鞭索纏住。
它瘋狂掙扎,毒液噴濺,利爪撕扯,但無常鞭的材質特殊,又得陰魂訣真氣加持,堅韌無比。
幽冥鬼火更是順着接觸處蔓延,灼燒怪物的神魂核心。
“嘶??吼??!”
怪物發出痛苦咆哮,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巫空的扭曲人臉。
它似乎擁有巫空的一部分神魂碎片。
鍾鬼立於半空,雙手虛握,彷彿執掌‘天羅地網’的神明。
“收!”
心念微動,百丈長鞭猛然收緊!
“噗嗤……”
怪物的身軀被鞭索切割、勒緊,毒血如泉湧出,染紅大片湖面。
幽冥鬼火趁機鑽入體內,從內部開始焚燒。
十息後,怪物的掙扎越來越弱。
二十息後,它的身體開始崩解,最終化作一灘腥臭的膿血,沉入湖底。
最後一點蒼白色火焰在膿血上跳動幾下,也隨之熄滅。
巫空,
形神俱滅。
鍾鬼收回無常鞭,臉色略顯發白。
這一戰看似輕鬆,實則對他而言消耗極大,畢竟以初入煉氣中期的修爲,接連施展出神入化的無常鞭法、逍遙遊和幽冥法身,乃至劍丸、玄陰神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瘋狂消耗體內的真氣。
好在,
結果是好的。
他轉頭看向另一邊戰場。
御風舟上飛出來的三名煉氣初期修士,此刻已變成三具屍體,漂浮在湖面上。
虎妖黑鳳正趴在其中的一具屍體旁,大口吞噬着血肉精華,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兩頭惡鬼則吞噬着另外兩具屍體旁。
黑鳳吞噬完一具屍體後,仰天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吼,周身黑氣翻湧,氣息節節攀升,竟是隱隱有突破煉氣後期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