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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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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縣下江街,一道紅衣身影便風風火火的撞進了院門。

“爹,外面打起來了!都打起來了!”

少女奔到院中,氣喘吁吁,臉上卻神采飛揚,兩眼放光。

她衝着院子裏那個正在搖頭晃腦的布衣老漢道:...

苗昂踏進州府衙門時,日頭剛躍過東邊馬頭牆的飛檐,青磚地面被照得泛出微光。他步履沉穩,衣袍半乾未乾,袖口還沾着一點鹽鹼地裏濺起的白霜,卻偏生透出幾分洗盡風塵的從容。守門的衙役見他面生,又佩着一塊烏木腰牌,上刻“通州提點刑獄司”六字小篆,不敢攔,只抱拳一禮,退至門側。

他徑直穿過儀門,繞過戒石坊,在二堂前被一名穿青衫、束軟腳幞頭的押司攔下。那押司三十上下,眉目清峻,手中正捏着一卷尚未封口的公文,見苗昂不報姓名、不遞名刺,只靜靜立在階下,便略一拱手:“閣下是何人?所爲何來?”

苗昂不答,只將腰牌翻轉,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奉提刑司密令,查通州鹽務兼察吏治。”押司目光一凝,神色微變,再不敢怠慢,忙引他入內,一路穿廊過院,直抵籤書判官廳外。

此時廳內已聚了數人。

杜霆端坐主位,面色如常,可指節正一下下叩着紫檀扶手,節奏極緩,卻極沉。歐羨坐在右首第三位,膝上攤着一本《通州鹽課考》,指尖停在“辛慶維鹽場,歲入三千三百貫”一行上,眉峯微蹙,似在推敲數字背後水分幾何。蘇墨立於他身側半步,袖中左手三指捻着一枚銅錢,指腹摩挲錢文,眼神卻不動聲色掃過廳內每一處——門檻縫隙、窗欞雕花、樑柱接榫,皆無異樣。呂晉則站在左首末位,垂眸靜立,呼吸綿長,彷彿一尊石像,可他耳後肌理繃緊如弓弦,分明已將滿廳言語盡收耳底。

方纔押司進來稟報:“提刑司遣員赴衙,言有緊急鹽案呈報”,杜霆面上笑意未減,心底卻如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層層疊疊。他早知翁歐羨與顧清遠必有一鬥,卻未料竟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更未料,火頭未熄,提刑司的人便已踏進門來,連個緩衝的餘地都不留。

苗昂跨檻而入,拱手作揖,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下差苗昂,奉提刑司朱提刑臺命,查通州鹽務積弊。今晨卯時三刻,辛慶維鹽場遭暴徒焚燬鐵盤七口、塌哨棚兩座、毀鹽鹼田三畝,守衛重傷十二人,輕傷十七人,鹽工驚散,鹽貨損折逾千斤。暴徒面具覆面,口音駁雜,然臨去前曾厲喝一句——‘此乃顧家之怒’。”

話音落定,滿廳寂然。

杜霆叩擊扶手的手指驟然一頓。

歐羨緩緩合上《鹽課考》,抬眼望向苗昂,目光澄澈如秋水,卻不見一絲波瀾:“苗大人,辛慶維鹽場,可是翁歐羨所營?”

“正是。”苗昂頷首。

“而顧家鹽場,此刻亦有械鬥?”歐羨再問,語氣平淡,彷彿只是確認今日天氣。

苗昂目光微閃,隨即坦然道:“顧家鹽場亦有鬥毆,死一人,傷十餘,顧管事顧福中刃身亡。據聞……動手者混於翁氏隊伍之中,面目不清,未及擒獲。”

歐羨輕輕點頭,轉向杜霆:“使君,此事已非尋常私鬥。鹽場乃國之重器,毀其器具、傷其人丁、亂其秩序,實爲動搖州治根基。若縱容不究,明日便是鹽場,後日或爲倉廩,大後日……怕是州衙大門也要被人踹開幾腳了。”

杜霆喉結微動,面上笑容終於淡了幾分。他早知這新籤判不是盞省油的燈,卻未料其鋒芒竟如未出鞘的劍,不鳴則已,一鳴便是寒光逼人。他想說“尚需查證”,可苗昂既敢登門直報,必已握有確鑿憑據;他想說“當先安撫翁顧兩家”,可歐羨口中“州衙大門”四字,如針紮在他心尖上——昨夜他親口許諾歐羨“明日州前酒樓設宴”,若今日便鬧出命案,明日那酒席,是請族老,還是請仵作?

他沉默片刻,終是長嘆一聲,拍案而起:“傳令!升堂!召兵馬都監管鉞、司法參軍方正己、司理參軍趙明即刻到堂!另遣快馬,持本官手令,火速拘拿翁歐羨、顧清遠並兩家涉案人等,一個不漏!”

命令出口,廳內氣氛陡然繃緊。方正己與趙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凝重——司法檢法、司理審斷,一旦堂審,便是正式將此案納入州府律令軌道,再不容鄉紳私議、族老斡旋。這與昨日許氏口中“同僚小聚、喝杯閒酒”的輕描淡寫,已是雲泥之別。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葉孔目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驚惶:“使君!籤判!不好了!靜海縣王海村孫家,出事了!”

衆人齊刷刷轉頭。

葉孔目幾乎是跌撞進來的,臉色慘白,額角沁着豆大汗珠,手中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八百裏加急火漆文書,信封一角已被汗水浸得發軟:“方纔縣衙飛騎送來……孫家那孩子,關哥,死了!”

歐羨霍然起身。

他身形未動,可整個籤判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走一半,連燭火都微微一跳。杜霆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頂門——關哥?那個被繼母虐殺姐姐、又被族老求情饒過生父性命的孤雛?他竟死了?!

“如何死的?”歐羨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葉孔目嘴脣哆嗦:“屍……屍體在後院井裏撈出來的。仵作驗了,頸骨斷裂,是活活掐死的。身上……身上還有舊傷,新傷疊着舊傷,密密麻麻……”

廳內一片死寂。方正己手按案牘,指節泛白;趙明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刀;蘇墨袖中銅錢“叮”一聲滑落掌心,他卻恍若未覺,只盯着歐羨的背影。

歐羨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杜霆,掃過諸曹官,最後落在苗昂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使君,下差以爲,靜海縣孫氏命案,與今晨鹽場之禍,絕非偶合。”

杜霆心頭巨震,脫口而出:“何以見得?”

歐羨走到廳中,俯身拾起葉孔目失手掉落的那封火漆文書。他並未拆封,只用兩指夾住信封一角,舉至眼前,讓衆人看清火漆印痕——那枚硃砂印,邊緣略有暈染,色澤比尋常州府急報所用稍淺一分。

“靜海縣令張恪,素以精慎著稱,凡遇命案,必親驗、必詳錄、必火漆雙封。可這封急報,火漆印色淡而浮,顯是倉促烙就,且……”他指尖輕輕一挑,信封封口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痕顯露出來,“此處封口被二次啓封過。使君請看,這裂痕走向,是撕扯,是巧力撬開,再重新壓合。能近得縣令身邊,且令其不察者,州府之內,不過三五人。”

杜霆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看向方正己:“直卿,你掌司法,可知張恪平日用印,硃砂取自何處?”

方正己沉吟片刻,肅然道:“回使君,張縣令所用硃砂,乃自臨安‘天工坊’購得,色如凝血,歷久不褪。州府庫中所存,皆爲此品。”

歐羨嘴角微揚,一絲冷意掠過眼底:“使君,州庫硃砂若無失竊,那這封被撬過的急報,又是誰,用什麼印,蓋上去的?”

他不再看杜霆,目光如電,直刺向廳角一處陰影——那裏,一名身着皁隸服色、一直垂首肅立的年輕差役,正悄然後退半步,足尖堪堪踩在門檻陰影裏。

“站住。”歐羨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

那皁隸渾身一僵,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歐羨緩步上前,距離那皁隸僅三步之遙,才停住。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抓人,而是伸向自己腰間——那裏,懸着一枚魚符。他解下魚符,翻轉過來,魚符背面,赫然刻着幾行細如毫髮的小字,乃是吏部官告院特製的暗記編碼。

“下差歐羨,初任通州籤判,魚符爲吏部特頒,編號‘通籤甲寅三十七’。此號,唯吏部存檔、州府勘合、本人隨身三處可查。”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入皁隸眼中,“而昨夜,州府庫房值夜的皁隸名冊上,記着一個名字——陳六。此人籍貫海門,三年前因盜賣官鹽,被杖八十,逐出通州。今晨卯時,有人見他混在翁歐羨帶去顧家鹽場的打手堆裏,手持短刃。”

那皁隸面如死灰,膝蓋一軟,竟要跪倒。

“不必跪。”歐羨冷冷打斷,“你身後之人,才該跪。”

話音未落,廳外忽傳來一聲蒼老而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一個‘通籤甲寅三十七’!好一個洞若觀火的歐籤判!”

笑聲未歇,一人已掀簾而入。

來者鬚髮皆白,身着絳紫圓領袍,腰束玉帶,胸前補子上繡着一隻威風凜凜的雲雁——這是正五品文官的服色。他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在青磚上,都似帶着千鈞之力,廳內燭火隨之搖曳不定。他身後跟着兩名壯碩家丁,各捧一隻朱漆托盤,盤中盛着幾樣物事:一把纏着黑絲絨的樸刀、一疊紙張、還有一隻小巧的紫檀木匣。

杜霆見狀,竟離座而起,快步迎上,深深一揖:“高教授!您……您怎麼來了?”

來者,正是通州學宮教授高仲山。

高仲山並未還禮,只淡淡掃了杜霆一眼,目光便如鷹隼般鎖定了歐羨,上下打量片刻,眼中竟掠過一絲激賞,隨即化爲深不見底的幽潭:“歐籤判,老朽聽聞你驗身時,魚符、告身、敕黃、照牒,四樣俱全,分毫不差。可老朽卻有一物,想請你驗一驗。”

他一揮手,身後家丁上前,將托盤高高託起。

高仲山親自取過那把樸刀,緩緩抽出刀鞘。寒光一閃,刀身映着燭火,竟隱隱泛出一層幽藍——那是百鍊精鋼淬以寒潭之水,再經名師開鋒,方有的凜冽鋒芒。

“此刀,名‘斷潮’,乃三十年前,老朽恩師、前朝兵部侍郎嶽松齡所鑄。刀成之日,嶽公曾言:‘此刀不斬庸碌,唯待君子執之,斷天下不平之潮。’”高仲山聲音低沉,字字如鍾,“後來,嶽公蒙冤下獄,此刀流落民間。二十年前,老朽於臨安古玩市上購得,一直珍藏至今。”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可就在昨日申時,老朽書房失竊。此刀,連同刀譜殘卷、以及……”他伸手,從紫檀匣中取出一卷黃綾,“這份嶽公親筆所書、關於‘鹽鐵專營’利弊的密札手稿,盡數不翼而飛!”

廳內所有人呼吸都爲之一滯。

歐羨靜靜聽着,臉上無悲無喜。他目光緩緩移向那捲黃綾,瞳孔深處,卻有一簇幽火無聲燃起——那黃綾邊緣,有幾道極細的、近乎透明的銀線紋路,若隱若現,正與他昨夜在州府庫房賬簿封皮夾層裏,親手刮下的那抹銀粉痕跡,嚴絲合縫!

高仲山將刀與密札並排置於案上,俯視歐羨,聲音如古井無波:“歐籤判,老朽斗膽,請你驗一驗。這刀,這密札,還有……”他指尖點了點那疊紙張,“這份昨日午時,由州府庫房發出、蓋着杜使君私印的‘鹽引調撥令’——它爲何會出現在老朽書房失竊之物旁?又爲何,與你腰間魚符上的暗記編碼,同出一轍?”

燭火猛地一爆,一星紅焰“噼啪”炸開。

歐羨終於動了。

他並未去看那刀,也未去碰密札,只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那裏,隔着薄薄官袍,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隨着他沉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緩慢搏動。

“高教授。”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可知,嶽侍郎當年蒙冤,罪名爲何?”

高仲山一怔,眸光驟然銳利:“構陷通敵!”

“不錯。”歐羨點頭,目光如刀,直刺高仲山眼底,“可您可曾想過,嶽公一生清正,門生故吏遍天下,若真欲通敵,何須親書密札?又何必將‘斷潮’神兵,留給一個可能成爲政敵的弟子?”

他頓了頓,環視滿廳錯愕面孔,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嶽公真正的罪,是看清了鹽鐵專營之下,層層盤剝,民不聊生;是看透了某些人藉着‘官鹽’之名,行私鹽之實,將百姓血汗,化爲自家金庫裏的阿堵物!他留下密札,不是爲通敵,是爲存證!他留下斷潮,不是爲殺人,是爲斬斷這滔天濁浪!”

“而今日,”歐羨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杜霆身後屏風之後——那裏,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陰影,正隨着他話音落下,悄然晃動了一下,“有人偷走密札,是爲滅口;有人僞造鹽引,是爲洗錢;有人撬開封報,是爲拖延;有人放火燒場,是爲嫁禍……他們以爲,只要將這潭水攪得越渾,便越無人能看清水底淤泥裏,究竟埋着多少具枯骨!”

他霍然轉身,面向杜霆,深深一揖,姿態謙恭,脊樑卻挺得如同一杆標槍:

“使君,下差懇請,即刻開庫!調出歷年鹽引底冊、州府收支總賬、並……”他目光如炬,掃過屏風,“請那位一直躲在後面的朋友,也一同出來,當堂對質!”

屏風之後,死寂無聲。

唯有窗外,不知何時,風勢漸緊,捲起漫天沙塵,撲打着州衙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發出沉悶而固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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