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秦明忽然開口問道:
“林大哥,宗門安排的直轄事務,能否擱置不選?”
林墨側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帶着幾分瞭然,笑道:
“怎麼,怕這事幹擾到你的修行?”
“什麼都瞞不過林大哥。”秦明嘿嘿一笑,坦然承認,“確實有這層顧慮。”
林墨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
“不瞞你說,我當初也有過這般想法。
不過,宗門的直轄事務雖可選擇不接手,但我勸你還是接下來爲好。
每月的俸祿足夠支撐日常修行所需,若是不接,縱使時間充裕,沒有靈石也難以購置丹藥,
況且每月的洞府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也無需擔心會耽誤修行,接手的直轄事務,儘可挑選合適的人選作爲監工,將事務全權交託給他,你只需每月抽查一次即可,當個甩手掌櫃,豈不是美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秦明心中暗忖:“我現在手中雖有二十三塊上品靈石,但坐喫山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若是能接手直轄事務,既能拿到資源,又不耽誤修行,何樂而不爲?”
他笑着拱手道:“多謝林大哥告知,若非你點醒,我怕是又要誤事了。”
林墨擺了擺手,笑着搖頭:“秦弟,你這裝傻充愣的法子是跟誰學的?我可不信你心中沒有這般考量。”
“林大哥冤枉啊!”
秦明一臉真誠地說道,“我是真的不知其中關節,方纔也是一時興起發問,絕非故意試探。”
林墨見他這般模樣,心中瞭然,秦明對自己終究還是存着幾分戒心。
他也不戳破,只是擺了擺手,笑道:
“古書上有言,世間聰慧者十之一二,皆會隱藏鋒芒,唯有蠢笨之人纔會故作聰明。
罷了罷了,不說這個了,快些走吧,免得去晚了要排隊。”
秦明見狀,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扯開話頭,詢問起後續陪同一事,卻被林墨以天色尚早,時辰未到爲由推脫了過去。
一路上,秦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試探着林墨的口風,林墨則始終不鹹不淡地應對着。
楊婉清默默跟在二人身後,插不上話,索性將注意力都放在了蓮花福地的仙家景色上。
腳下雲泥綿軟,身旁雲霧繚繞,遠處亭臺樓閣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間,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吸入腹中,只覺經脈舒展,神清氣爽。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珍奇的靈鳥在林間穿梭,發出悅耳的鳴叫,令人心曠神怡。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了辦理入籍手續的排隊等候區。
廣場正前方擺放着三張方桌,桌上整齊地擺放着書簡、筆墨與印泥,後方各坐着一位負責接納弟子的內門修士。
左側的方桌前掛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藥園’二字,中間的木牌上寫着‘丹房’,右側則是‘酒窖’。
每張桌子分別對應着妙靈門下轄的三大產業。
此刻,每張桌案前都排着三四個人,隊伍不算太長。
廣場周邊,還有不少新入弟子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手中各自捧着一張紙卷,低聲討論着該選擇哪一處作爲自己負責的事務據點。
雖說外界皆將大愛盟定義爲魔門,但大愛盟對外卻始終宣稱自己是正道宗門,其核心宗旨便是‘大愛’。
既然是‘大愛’,在人權選擇方面自然有其獨到之處。
與其他宗門由中層修士統一安排事務不同,此處的直轄事務全由弟子自行選擇,讓前來的修士可以根據自身情況與修行規劃,挑選最適合自己的差事。
“這首算盤打得可真響,看似給了選擇,實則那些有家族宗門背景的子弟,便能憑藉此點搶佔優渥差事,寒門弟子終究只能撿些殘羹冷炙。”
面上卻依舊掛着溫和的笑意,對着林墨讚賞道:
“這般安排,不愧是大愛盟,當真不負‘大愛’之名!”
方纔三人剛抵達廣場邊緣,秦明見這熱鬧又規整的陣仗,便開口詢問緣由,林墨簡單介紹了執役選擇的規則,這纔有了秦明這番話。
他這般刻意誇讚,實則暗藏試探。
在他心中,林墨是各方勢力內應的概率依舊不低,這番話無論對方是妙靈門派來試探自己的人,還是別處安插的棋子,都挑不出錯處,反倒能看看對方的反應。
“確實算得上週全。”
林墨聽出了他話中深意,卻絲毫不露破綻,依舊是那副瀟灑模樣,朗笑道。
見他滴水不漏,秦明話鋒一轉,順勢問道:
“不知林大哥,可想好選擇哪種事務?”
“我本想着與秦弟你一樣,選個藥園的差事,清淨自在。”
林墨說着,右手隨意擺了擺,語氣帶着幾分不耐,
“奈何家族早有安排,由不得我做主,煩得很!身在宗門,卻還要被家族束縛。早知道如此,當初倒不如不接下來妙靈門的差事。”
“藥園?”
秦明眸光微動,心中暗自思忖,
“他是在提醒我?藥園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轉念又生疑:“聽他的意思,來妙靈門也是應家族指派,這是在暗示他身不由己,想與我共情?還是故意套我的話?”
秦明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深知人心險惡,莫說是外人,就算是最親近的家人,也可能因利益糾紛反目成仇,陸族左右派系之爭便是最好的證明。
“罷了,暫且按兵不動,再看看他後續動作。”
這般想着,他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林大哥所言甚是,我確實打算選藥園一職,畢竟熟悉的事務做起來省心。”
說着,他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道,
“至於家族的安排,我不便多言。但林大哥心性灑脫,雖不願被束縛,心中卻依舊顧念家族,纔會依從安排。”
他這話既是回應,也是傳遞信號,自己無意牽扯進他的家族事務。
林墨心中暗笑:“這小子,倒真是精明,一點都不上套。”
念罷,他伸出右手拍了拍秦明的後背,語氣爽朗:
“還是秦弟你會寬慰人!”
隨後,他轉頭望向一旁正好奇打量四周的楊婉清,問道:
“楊妹,你可想好要選哪處執役?”
被突然點名,楊婉清收回四處張望的目光,有些侷促地回頭:
“啊!我......我還沒想好。”
說着,她抬頭望向身側注視着自己的秦明,眼神堅定下來,
“既然哥哥選了藥園,我也選這裏,也好有個照應。”
“楊妹,還記得我與你說過,來此要送你一份禮物嗎?”林墨笑着開口。
“嗯。”楊婉清乖巧地點了點頭。
“雖說晉升了外門弟子,但終究還在內門弟子的管轄之下。各執役之間,爲了靈草、丹藥的產量,暗地裏爭鬥不斷,手段頗多。”
林墨語氣鄭重了幾分,
“你不比秦弟心思縝密,怕是難以應付這些彎彎繞。
我這份禮物,便是讓你與我一樣選擇丹房執役。
丹房的總管是我家族提前打點好的人,日後他會多加幫扶照顧你,你也能少受些委屈。”
“多謝林大哥的好意。”
楊婉清連忙屈身一禮,語氣支支吾吾,
“不過......”
林墨見狀,心中已然明瞭這丫頭的心思,無非是想跟秦明待在一起。
他笑道:“楊妹有什麼話儘管直說,你我如今已是兄妹,不必這般見外。”
話雖如此,楊婉清依舊難以啓齒,臉頰微微泛紅。
“你可是想說,能不能將秦弟也安排進丹房?這樣你們三人都能在總管照拂之下,也少了許多麻煩?”林墨直接點破了她的心思。
“嗯......林大哥,這般......可以嗎?”
楊婉清抬起頭,眼神中帶着一絲期盼,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我倒是想。”
林墨無奈地搖了搖頭,解釋道,“只是我家族託人打點的總管手中,如今只剩兩個空缺名額,實在沒法再安置秦弟了。”
秦明在一旁聽着,心中快速權衡起來。
林墨所言確實在理,楊婉清性子單純,即便有自己照應,執役間的利益爭鬥也難免會波及她,徒增麻煩,還會耽誤修行。
雖說林墨此舉或許有藉此掌控楊婉清、進而牽制自己的意圖,但以他的修爲和實力,真要對付自己,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自己也能省去分心照顧楊婉清的時間。
他身上的事情太多,陸雨馨的威脅、莫瑤的圖謀、如夢令的修復,樁樁件件都需要時間和精力,實在騰不出手應對額外的麻煩。
想罷,他開口勸慰道:
“婉兒,聽林大哥的安排吧。
丹房的差事對你而言更穩妥,有總管照拂,我也能放心。
至於我,選藥園也有自己的打算,就算遇到刁難,有你們在丹房呼應,我也不懼。”
楊婉清臉上雖仍有擔憂,但見秦明語氣篤定,也認真思索起來。
自己若是執意跟去藥園,萬一出了岔子,反倒會給秦明添亂。
她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三人又隨意交談了幾句,便各自朝着對應的木桌走去,排隊領取所選執役的分配紙卷。
秦明接過紙卷,緩緩展開,上面清晰寫着藥園各分部的位置、管轄總管以及下轄執役的名號。
他眉頭微蹙,逐一審視。
此次丹霞谷試煉太過慘烈,藥園的舊執役幾乎被清洗一空,只有極少數有背景或是擅長鑽營拉攏的人,藉着試煉之功晉升內門弟子,成了新的總管。
“還是選擇剛晉升的總管最好。”
秦明心中有了定論,“這些人剛上位,急需培養自己的勢力、站穩腳跟,對下屬執役大概率會多些扶持,而非一味壓榨。”
他的目光在紙捲上緩緩移動,片刻後,一個熟悉的名號映入眼簾,位於紙卷最右側:
“莫瑤?”
秦明心中一凜:
“要選她嗎?
身上的碧炎酒餘毒尚未完全解除,盜天機先前也示警過,她想取我元陽助她突破瓶頸。
雖說這幾日她沒來尋我,但此事絕不可能就此了結。
若是選擇她管轄的藥園分部,無疑是自投羅網,又入了虎穴。”
他一邊思索,一邊朝着登記處緩步走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紙卷邊緣:
“不過,入她麾下也並非沒有好處。
至少能時時掌握她的動向,弄清她的真實意圖,遠比投向一個完全陌生的總管要好。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其被人在暗處算計,不如將危險擺在明面上,反倒更容易應對。”
抬頭望了眼碧藍的天空,浮雲緩緩流動,秦明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罷了,她既然對我有所圖謀,早晚都會找上門來。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入局,將局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旋即不再猶豫,轉身快步朝着原先的領取處走去,確認了莫瑤管轄的藥園分部。
處理完選定事務,領了身份木牌,秦明便朝着林墨與楊婉清所在的方向走去。
此刻,林墨正與兩個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站在一起交談,氣氛頗爲熱絡。
“秦弟,都辦好了?”林墨見他走來,笑着問道。
“都已辦妥。”
秦明頷首回應,目光落在林墨身後的二人身上。
右側那人生得圓臉粗眉,鼻樑寬大,約莫七尺身高,臉上掛着和善的笑意,瞧着十分憨厚。
左側則是個長臉,眉眼纖細,身長八尺,身形瘦削如竹,臉上只掛着一抹淡淡的笑,透着幾分疏離。
他禮貌地問道:“不知這二位道友是?”
林墨側身讓開位置,右手先朝着那憨厚漢子引去,介紹道:
“這位是倪皁榭倪兄,出身寒陽倪族。
倪族在南湛洲西部頗有名氣,族中世代以培育寒屬性靈草爲業,一手‘寒泉養草術’在當地更是聲名遠播。”
倪皁榭?!
秦明心中暗自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對着那圓臉漢子拱手行禮道:
“倪師兄,幸會,幸會。”
倪皁榭連忙拱手回禮,聲音洪亮如鍾:
“秦師弟客氣了,久仰大名!”
隨後,林墨又指向那瘦削修士:
“這位是陳博陳兄,來自龍丘陳氏。
陳氏一族隱居龍丘山,最擅長煉製輔助丹藥,族中傳承的‘凝氣丹’配方,比尋常宗門的丹方藥效高出三成,在散修之中向來搶手得很。”
陳博聞言,只是朝着秦明微微點頭示意,那抹淡笑依舊掛在臉上,語氣平和:
“秦師弟。”
“陳博?”
秦明看着二人截然不同的模樣,心中忍不住吐槽,
“這兩人的名字......真是親生的嗎?”
面上卻依舊保持着恭敬,拱手回禮:“陳師兄。”
“這位便是我方纔與二位提及的,南嶺秦族的秦明。”
林墨笑着爲二人補全介紹,語氣中帶着幾分熟稔。
“秦師弟的大名,我等早有耳聞。”
陳博率先開口,目光在秦明身上淡淡一掃,語氣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讚賞,
“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
“南嶺秦族?”
秦明心中暗道,
“果然被林墨添油加醋編了個背景。他這般主動爲我抬咖,是想讓我更方便行事,還是另有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