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
韓嫣於昏沉中醒覺,想要抬眸望向散發銀光的聖盃,卻發現自身早已失卻了控制軀體的能力。
真靈居於殘軀,如同鳥獸遭囚。
而且,就連這惡劣無比的狀況,瞧情形也終難延續。
被築基劍意斬斷的肉身,已然不具備恢復的可能。
【天聖盃】雖是靈寶中的佼佼者,神妙卻非在療愈方面,對她的傷勢愛莫能助。
這想來也在天羽真君的謀算之內。
韓嫣如若不死,天羽如何心安理得地接管這後輩的肉身?
自家祖宗終究是儒修出身,行事還講究幾分體面。
韓嫣忽然間感到很想笑。
此身既瀕臨死亡,留給她的不外乎兩個選擇。
一是放任事態發展,真靈脫離此軀轉世。
只是她不曾掌握《澄靈駐世仙法》,可沒有轉世後還能保持自我意識的本領。
更別提,掌控【幽語鍾】的長生殿主多半便在太虛中察着此地局勢。
韓嫣絕沒把握在他眼前轉世!
以太陰魔修行事下限之低,說不定隨手便把她弄得轉世在豬狗身上,那玩笑可就開大了。
身前這兩名修士均已築基,更不是她真靈能夠奪舍的。
‘那麼,要選擇另一條路嗎?'
‘賭你的殘念不會趕盡殺絕,會爲我留下一角容身之所…………………
她倏然間覺得更好笑了,卻笑不出來。
換作一日之前,她必然會把存着類似僥倖之心的傢伙嘲笑得無地自容。
卻沒料到輪到自身瀕臨絕境之時,也會本能地生出這般念頭。
‘結果,我跟那些凡人們也沒兩樣嗎?'
沉重思索過後,所殘餘的,唯有不得不如此的釋然。
以她此刻的狀態承受杯中之物,真君的殘念必將接管其身。
天羽雖不見得就定會抹煞她的真靈,然則以她的真靈,與一位結嬰修士相比,便如一滴水流入大海,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了。
可她沒得選,正如真君也沒得選,只能寄望於她這殘破之身一般。
她將意念投向高懸於空的【天聖盃】。
自此刻起,那始終維持着將落未落之勢的銀白之水,終於緩緩自杯中流淌而下。
帶着真君一絲殘念的銀水,遠比世間絕大多數事物都來得沉重,其流淌之勢卻甚緩。
與此同時,於太虛中驟然而起的霜鋒雪刃,卻是如疾風迅雷直朝燕澄二人襲去!
燕澄瞳孔微張,眼前每一道襲來的霜刃,均有着相當於地階術法的殺傷力。
【鏡中人】並不是擅長守禦的仙基,此刻身在太虛,面對如此鋪天蓋地般的大範圍攻擊,燕澄還真沒有多少應對之法。
但見宓娘不慌不忙地抬起一掌,蔽月宮上空便浮現出月白色的琉璃光幕。
任憑風霜雪刃如何吹襲,這光幕始終巍然不動。
【流華渡月簾】!
這光幕並非術法,而是類近於結界的防禦手段。
宓娘既已突破至築基層次,對蔽月宮的掌控力也然上升,動用此光幕前,甚至用不着結印!
只聽得宓娘心聲傳音道:
“公子。”
“隨着天羽對那肉身的掌控加深,攻勢只會越來越強,總會超出這結界所能防禦的極限。”
“到了那時,我等唯有退入蔽月宮中,但這便等若把主導權交到天羽手裏。”
“此刻的蔽月宮......並不見得能擋住一位真君出手。”
這一層用不着她多說,燕澄也曉得。
當日就連龍首巨像,也能一拳把蔽月宮的外牆砸破。
可見這祕境或許玄妙無數,單論防禦,卻算不得十分高明。
他望向因着光幕展開,而稍作收斂的重重迷霧,心裏通透:
‘無定霧攔不住她。’
昔時幽語鍾尚在蔽月宮中,太陰仙宗宗主進宮之時還不是從從容容,便把法寶取去?
在一位真君的神妙跟前,無論是他或是宓娘所掌握的手段,也如螢燭之於日月般微不足道。
然而,這神妙卻是依託於無比脆弱的韓嫣肉身而存在。
那麼,只要毀去那肉身便可以了。
在宓孃的注視下,燕澄踏前一步,黃着白袍加身,聖光照耀的韓嫣緩緩伸出一指。
一滴漆黑如墨的濃稠漿液,於他食指前端凝聚。
這水滴外形毫不起眼,卻散發着極致的災劫之氣。
哪怕是素來鎮定如平湖的宓娘,見着此水也是微微退一步:
“【太陰真水】
這得自燕澄身上【化劫】神妙的至陰至寒之水,是爲月桂玄華之氣轉化而成。
避災劫時爲月白銀液,調和陰陽,統御水德。
施實降劫時則化作這玄黑真水,凍殺血肉,銷蝕神魂!
燕澄掌握此法已有一段時日,始終不曾於人前施展。
除卻因着這真水過於吸睛,也是因着迄至此刻,根本沒有一位強敵,值得他耗盡月華庫存來動用此法!
‘用在一位真君身上,也算是物有所值.......
只聽他輕聲道:
“去罷。”
“生死存亡,盡在一舉。”
下一刻,便見這玄黑之水橫越太虛,頃刻破開白袍虛影設下的重重屏障,順滑無比地穿透韓嫣胸膛。
本正降下的銀白之水,霎時間凝在半空。
隨即,韓嫣的肉身便隨着胸前破洞急速擴大而飛快崩解。
天羽法衣的庇護消逝無形,天羽法冠之尊貴離她而去。
生命的最後時刻,韓嫣總算是奪回了自家肉身的部份控制權,卻只能無望地感受着血肉一寸寸崩潰的奇異質感。
她緩緩望向燕澄,只見對方也正靜靜地凝視着她。
韓嫣眼底的深沉絕望,一點點轉化爲淡淡的嘲弄。
可當她意識到這對燕澄並無用處,褪去僞裝的冷白瞳孔中僅餘悲哀。
這就是結局了嗎?
她的真靈仍然有着轉世的可能,可到時候新生的生命既無她的記憶,也已算不得是她了。
‘滿盤皆輸......嘿,也不盡然。’
‘至少,倒是再也用不着日夜擔憂被真君奪去這身軀了.......
北麓韓氏四百年來最優秀的靈偶成品,真君殘念的完美容器,如受天地所鍾,立於世間生靈之極的韓嫣......
在頃刻間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