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中的光芒飛快黯淡了。天聖盃於原處懸浮了好一會,似乎因着驟地斷開與新主間的連接而難以自安。
然而好快,它便收找起自韓嫣身處掠起的一道殘光,自顧自隱沒在太虛深處。
身懷藏仙鏡的燕澄自然瞧得分明,那光芒便是韓嫣的真靈。
這不由得教他有點納悶,韓嫣肉身既毀,對天羽殘念便再無用處,天聖盃何必多此一舉將其真靈收找?
‘莫非,這位天羽真君當真是個好人不成…………………
想到此處,燕澄不由得笑了出來。
的而且確在北麓,也就只有像天羽般打從開始,便被兩位天君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物,有資格成爲上修同時保留幾分良知了。
再活一世的念想既已破滅,多留一道真靈又有何不可呢?燕澄也沒有什麼手段來干預此事。
‘想起來,自今日起,我也是旁人眼中的上修了。'
築就仙基之後,燕澄不必結印,便能動用藏仙鏡洞照之能。
觀測範圍也自往昔的五百步,擴展至肉眼可見之視野盡頭。
此刻他遠眺太虛,只見得蒼茫中一道道神通光彩閃爍,或隱或現的目光皆往着此地射來。
哪怕燕澄早已曉得,寒鐵城一事必將惹來抱丹修士的注意。
卻也不曾想到,竟會有這許多真人聚於此地!
'【寒炁】、【玉清】、【煞炁】………………
“好傢伙,半個北境大小宗門的真人都來湊熱鬧了!'
‘居然還有一個來湊熱鬧的【上座】釋修,是蓮花寺的禿驢嗎?”
這些抱丹真人於太虛中靜候着此地決出結果,無論這結果是否合他們的意,至少直至此刻,還不曾有一位真人親自出手干預。
在逍遙天地五百載的抱丹修士跟前,燕澄雖已築就仙基,卻也只相當於一頭大些的蟲子而已。
哪怕這蟲子僥倖得了蔽月宮中機緣,未來必將躋身真人之列,那又如何?
他擁有的只是前程,真人們卻握着現在。
這些高高在上的真人們並不曉得,他們眼中的螻蟻藉由仙鏡之妙,早已將各人的神通和氣息瞧在眼裏。
心頭未有半分自慚形穢,唯有負熱的,對未來的期盼。
唯一令他感到有些不安的,是離此地最遠的那幾道明明修行【寒炁】,卻有異樣焰火流淌閃動的身影,
‘【沉囚罪焰】......是仙宗【掌律庭】的真人。’
雖說天童早已提過仙宗上層對寒鐵城一事的關注,然而頭一回見來自宗門五庭的真人,還是教燕澄手心微微冒汗。
比起十二殿之一的長生殿,掌律庭與宗門中樞間的關係更爲緊密。
在場的真人們,相當於太陰仙宗宗主的直轄武裝。
驅使他們來此的,只可能是宗主本人的意志!
早在數百年前,仙宗宗主便親身踏入過蔽月宮,取走了其時懸於大殿之頂的【幽語鍾】。
那位可曉得,其曾與【太陰】一道的至上寶物擦身而過?
按照仙宗先射箭後畫靶的作風,但凡那位起了半點疑心,等待着自己的,恐怕便是數位真人一同向蔽月宮伸手!
雖說暫時,那幾道神通氣息還不見動靜。
燕澄儘可能顯得鎮定,神識悄然轉向氣息各異的三宗真人們,思緒冰冷:
‘看來天羽的獨特身份,確實引來了正教不少的大人物重視。’
‘在正道三宗的立場上,他們固然希望北麓多出一位與太陰仙宗爲敵的真君,牽制住仙宗在北方的勢力。’
‘但設身處地一想,這些真人真的會希望多出一位真君需要侍候嗎?'
‘尤其是神誥宗那幾個自詡爲丹澄傳人的傢伙,天羽在世,他們的身份可便尷尬得很!'
眼下韓嫣既死,天聖盃攜天羽傳承隱遁,不再與寒鐵城硬性掛鉤,正合了這幾位的心意。’
‘只怕不消一刻,太虛之中便要圍繞着這傳承展開爭奪戰!’
說來慚愧,事至此刻,燕澄仍然沒有搞懂,真人們到底是打算如何取傳承而棄殘念。
在這方面,自己的道行顯然還有長進的空間。
他自知不是什麼修道天才,根骨、悟性、道行甚至鬥法,也稱不上是這世間真個拔尖的第一流。
然而此刻,立在太虛中與一衆真人對視的,是他燕澄而非韓嫣。
全因身懷藏仙鏡?
身懷此物而得的月華資源,固然不容忽視。
然則在他看來,幾次生死頃刻的交鋒,他所倚仗的均非仙鏡而是他自身。
決意、韌性、謀斷......
比起一般意義上的修道天賦,燕澄自問,長處在於這等可被籠統稱爲心性的性格特質。
憑着這份道心,終有一日,此間神通皆不能及!
爲着不暴露自身異狀,燕澄只扮作不曾瞧見太虛中的諸位神通。
然而他曉得經此一役,身處風暴中心的他,乃至於宓娘以及足下這座蔽月宮,已然真正被一衆真人瞧在眼內。
今日過後,只怕還有無數麻煩。
燕澄輕輕呼了口氣: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娘,你有法子將我送出太虛嗎?”
宓娘點了點頭:
“妾身記錄好了公子在現世的座標,若是隻需要傳送回原處,倒不是什麼難事。”
“既承公子的福,如今妾身的性命位格,均已提升至相當於築基修士的層次。”
“可以藉由此地神妙,施展《凌虛妙現光》,將公子傳送至現世任何作過標記之處。”
燕澄一喜,笑道:
“我本還好了在太虛中待上好一陣子的心理準備呢。”
“宓娘既得此妙術,能夠自由進出太虛,與抱丹真人也相差無幾了!”
宓娘本不是被隨口稱讚幾句就會飄飄然的性子,可瞧着燕澄心情極佳,也就禮節性地微微翹起嘴角。
但聽燕澄笑道:
“事已至此,那便先回宮內一敍。”
“你我......也有好些時間不曾修行一番了。”
宓娘默無聲息,似乎斟酌着燕澄期待會從她身上瞧見何種反應。
半晌,千年來少見活人的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平淡道出心中所想:
“妾身......也已恭候公子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