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漸在應天府留了七日。
確信魏千羽、寧歸遠二人離去,在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於是他又前去拜訪了竇旭。
一別十餘載。
四十四歲的沈漸,容貌不曾有半點變化,依舊維持在青年時期,歲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但竇旭已年過花甲,當他再次見到沈漸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竇雲在外,不曾歸來。
叔侄二人暢談半日。
沈漸離開,準備回九玄山坊市。
“怪不得雲兒這輩子對於尋仙之路,念念不忘啊!”送走沈漸,竇旭回憶着對方大袖翩翩,彷彿隨時欲乘風而去的姿態,忍不住長嘆一聲。
那是何等的瀟灑。
莫說自家孩子。
便是他,也想求仙問道。
“可惜啊,仙凡有別。”
竇旭搖頭。
他再次詢問沈漸,得到二十年前同樣的回答——沒有靈根,註定無法修行。
又從交談中得知,凡俗中皆是以武入仙。
往往只有修到宗師時,方纔知曉自己有沒有可能走上仙路。沈漸臨走時留下一部小冊,冊中記載引靈口訣,可以跳過這一過程。
“等雲兒回來,再和他說吧。”
“……即便修不成,也可作爲鎮族之寶。百十年後興許族中亦有誕生擁有靈根的後代,說不定那時我竇家,亦會有仙人出世。”
……
離開大朔後,陳朝慶也走了,沒有跟着沈漸一同去坊市。
他鐵了心要報仇。
說是接下來要找一處深山老林,閉關修煉,什麼時候神功大成,什麼時候纔會出山。屆時手刃魏千羽,祭奠金剛寺死去的數萬冤魂。
顯然。
他還沒有能夠改變自己凡俗武人時的觀念。
“拿去傍身吧!”
沈漸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唯有給了他三張上品符籙:
“魏千羽雖然三次築基失敗,但實力遠超你所想,沒有萬全準備不要去送死。除此之外,他身邊還有一位天賦不俗的小弟子。”
“多謝前輩,我空無一物,無法回饋。”
陳朝慶手捏符籙,取出一部小冊,交給沈漸:
“這是我多年修行的經驗和感悟,其中也包含了金剛寺的佛門心得。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還希望前輩笑納。”
話都這般說了,沈漸也就只有收下。
畢竟。
魯鈍好學的天賦,需要大量的學識去積累,無法做到空中樓閣。
於應天府處分別。
沈漸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來到了郊外的一座孤墳前。
掃去墓碑上的灰塵後,沈漸又坐了許久。
一時間回憶如潮。
‘小師弟,你且看好,靈火是這般維繫的。’
‘小師弟,繪符要一氣呵成,不可中斷。’
‘小師弟,恭喜你踏入煉氣四層。’
‘小師弟,這些符錢你拿去傍身,以後不要回來奉仙樓了。’
從日落到日升。
暖熙照在墓碑上,沈漸長呼一口氣,方纔起身。
“師姐。”
取出三根燃香,沈漸拜了三拜:
“下一世再見。”
在回去的路上稍有破折,遇到兩位埋伏的劫修。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的沈漸,直接丟出十多張上品符籙。
收穫靈石數百。
又七日,沈漸抵達坊市,找到了魏堪:“魏千羽和寧歸遠離開了奉仙樓,我沒有找到他們。”
“小師弟,我……”
魏堪抬起頭,雙目通紅。
沈漸冷冷打斷他:
“我不想聽你說話,過些時日,等二師兄回來再說……”
……
半個月後。
朱逸回到坊市,得知葉思瑤病死。
他怒罵魏堪愚忠死守着魏千羽,怒罵是魏堪害死了葉思瑤,怒罵爲什麼死的不是魏堪,怒罵他怎麼還有臉來坊市!
他把魏堪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
魏堪閉上眼睛,不躲,不求饒,不出聲。
打累了。
朱逸便罵,抽刀欲殺,但刀至頸脖時,卻停了下來。就在沈漸認爲朱逸要停手時,卻沒有想到他竟一言不發,衝出坊市,直奔大朔。
“讓他去吧。”
沈漸看着追出去的魏堪,“他不去一趟,心念無法通達。雖然魏千羽未必害怕咱們,但寧歸遠卻是要躲着我們。”
“我算過時間,寧歸遠此時應該正在衝擊煉氣六層。此獠自小便心思深沉,一切以自我爲中心。”
“他既然走了,在沒有絕對自保能力之前,未必會回大朔……”
魏堪此時已徹底沒了主見,他抬頭看向沈漸:
“我,我接下來該如何?”
“你若不想報仇,便居於坊市,渡過殘生。”
沈漸輕聲道,“若要報仇,便要加緊修煉。寧歸遠是上等靈根,我等若不加緊修煉,極有可能此生無法報仇。”
魏堪攥緊拳頭,雙目通紅:
“我要爲師妹報仇!”
“好。”
沈漸頷首,臉上寒霜方纔消融些許。
他找到單羽,單羽爽快的答應了,讓魏堪留在長青府店內做了個符籙師傅。魏堪雖然只餘一臂,但繪符數十載,根基牢固。
又七個月。
朱逸回來了,這期間他去了一趟大朔,沒有見到魏千羽和寧歸遠二人。憤怒的他本想毀掉奉仙樓,卻攻打三日陣法無果。
無奈之下,不得不選擇離開,發瘋也似的搜尋魏千羽和寧歸遠的蹤跡。
但是。
踏遍大朔之後,依舊未曾找到二人蹤跡。
人海茫茫,更何況魏千羽實力遠高於他,對方想要躲藏,自己根本無從找起。
朱逸喝了三天酒。
醒來後,在銀杏樹下坐了七日,不喫不喝,不聞不問,待第八日時方纔恢復了神色。他起身,戴上了黑鐵面具:
“小師弟,我有一趟活,短則三五個月,長則七八個月。你在坊市安心修行,莫要操心,我好的很……”
沈漸攔住了朱逸:
“二師兄,回頭吧。”
“爲何要回頭?我能回頭嗎?師妹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不爲她報仇,我咽不下這口氣。”
朱逸摁下面具,扣上鬥笠:
“可是!”
“修行沒有資源,寸步難行。我如今才煉氣五層,能殺得了年老體衰的魏千羽嗎?能殺得了上等靈根的寧歸遠嗎?”
“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這條道時,我便知曉早晚有一天,自己會死於他人之手。”
“小師弟,你安心修煉,要讓那個老東西知道,是他瞎了眼,看走了眼了我們這羣師兄弟。至於報仇的事,放在我身上。”
沈漸早有所料。
稍作沉吟,他取出《玄魂煉神術》,遞給對方:“此書我已經鑽研了大半,上面有我修煉的心得,平日多看一看,可借它凝聚神識種子……”
“多謝小師弟。”
收下祕籍,朱逸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如果說,以前做劫修,是身無長技,好逸惡勞。唯有獵殺修士賺取資源修行,是爲了取巧。
那麼現在,便是爲了復仇。
“二師弟。”
魏堪追了出來,高聲喊道。
他左手提着刀。
朱逸冷眼回頭,看着紅了雙眼的魏堪:
“魏堪,你也想攔我?”
“我要和你一起,我也要做劫修,我要爲師妹報仇!”
“滾!”
“劫修刀口喋血,帶着你這個廢人,只會拖累我……留在坊市,輔佐小師弟築基,小師弟是我們幾人之中最有可能築基的人。”
朱逸喝罵一聲,收回目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師兄。”
魏堪抬頭。
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朱逸的聲音中忽然多了幾分哀求:“師妹已經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們,接下來就由我來扛吧!”
這一日。
許久不曾有過動靜的歲月史書,再次落筆:
【坊市近十載,日益平和。有三兩好友,閒暇暢飲。修爲精進,未來可期。】
【歲四十四,忽聞師姐病故,兄弟三人險反目。又一載,三人重歸於好,與師決裂,意欲復仇。】
而這一年。
沈漸四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