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間,兄弟三人翻天覆地。
坊市卻一如既往。
自家認爲天塌地陷的大事,對旁人來說,就像是滴水落湖,只能泛起些許漣漪。維繫不了多久,就悄然平靜。
魏堪住在府店後的雜院,每日除了上工繪符,便是修行。
朱逸常年不在坊市,只要一外出,便有劫修橫行的消息,但他依舊沒忘記搜尋魏千羽和寧歸遠的蹤跡。
沈漸如舊。
只是偶爾望向大朔方向時,心頭難遏翻覆。
三兄弟時常相聚,但言談皆是修行、修煉心得。
好在,有坊市穩定的環境,以及充足的資源,三人的修爲都在以着一種緩慢,而又十分穩定的姿態向前邁進。
但——
半年之後,沈漸修爲卡住。
煉氣細分爲九層,粗略爲初、中、後三期,每一期都有個不大不小的瓶頸。
沒人說得清爲何。
興許是資質,興許是資源、興許是功法……總之,各種各樣外在以及內在因素。倘若無法突破,便有可能止步於此。
師兄弟三人都在煉氣中期,無人可以解答。
“我如何抵達煉氣後期的?”
月底,長青府店。
被沈漸詢問的單羽,沉吟少許後,搖頭答道:“我不清楚,卡了三四年,然後就水到渠成踏入了後期。”
“具體幾年?”
“短暫三五月,長則三五年。坊市裏還有突破的丹藥,你可以試一試。不過服用過多,會在體內積蓄大量丹毒……”
謝過單羽,沈漸陷入沉思。
“煉氣後期的瓶頸,比我預想中的還要難。明明我和單羽資質差不多,爲何他能輕易突破,我卻會被卡住?”
沈漸琢磨着。
以水磨功夫固然可以突破,但至少需要三五年時間。
“時間不等人!”
若只是對付魏千羽,莫說三五年,便是三五十年他也等得起。
對方早已年老體衰,可以隨時摁在地上教訓。
可寧歸遠終會成長……
“罷了,先試一試水磨工夫,若三個月後不成,便試着服用丹藥。”
一時,境界沒能突破。
神識種子,不曾發芽。
結果。
繪符進度,再次被卡住。
隨着簡單的上品符籙啃下後,剩下的部分越來越難,除了對真元的掌控近乎有着苛刻的要求之外,還需要擁有極高的靈識。
符籙!
之所以注入真元,便能激活其中術法:
這是因爲落筆時,所牽引的靈氣,在符紙上構建出了一套貫穿符紙的‘脈絡’。
這一次,他學的是上品符籙:
水龍吟。
按照以往的進度。
他得到一張全新的符籙,耗費一個月去掌握繪法,第二個月去檢索錯誤,差不多第三個月時便能摸索出來。
雖然此符的繪法,在半冊符籙大全中亦有記載,但他卻耗費了三個月,都沒能掌握。反而還有種狗咬刺蝟,無處下嘴的感受。
沈漸站在桌前,仔細的端倪着兩張成品的‘水龍吟’符咒——
這是從其他府店買來的。
他準備藉此研究一下別人的繪法,可惜一連數天都沒有看出端倪。
“……”
青薇挎着菜籃,知道沈漸心煩意亂,輕手輕腳的走過,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難道我當真不適合修行?”
越想,沈漸心緒越是雜亂。
他忍不住丟下符筆。
“沈哥兒,自從三師姐死後,你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崩着,一日都未曾停歇過。”青薇見沈漸閉目養神,這才走了過來。
她拿起手帕,擦拭着沈漸面頰上細密的汗珠:
“我雖然不懂修煉,但也知曉欲速則不達。即便是凡人武夫都會如此,更何況還是修士呢?”
“……”
沈漸沉默。
莫名想起了三師姐。
自己此時修行,無異和時間賽跑,哪裏敢停歇?
“沈兄,嫂嫂說的對。”
院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卻見顧忘川推門而入:
“我遊歷在外,遇到一位修‘忘情道’的前輩。他告訴我,如今修士只知修命,卻不知修性。”
“即便修爲再高,一遇心魔劫,便會止步不前,甚至會道死身消。”
顧忘川順手合上門,又對青薇施禮:
“見過嫂嫂!”
“我上次走時,忘了帶走自己的葫蘆,今次特地前來討回。”
青薇想起被沈漸掛在茅房門口的葫蘆,輕笑一聲,請對方入座,又端上茶水,轉身進了廚房。
沈漸歪着頭,看着顧忘川。
忘情道?
心魔劫?
沈漸好奇問道:
“你這廝,怎麼每回出去,都能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整日遊歷在外,自然會見到形形色色的人,興許是臭味相投吧!”
顧忘川咧嘴大笑:
“沈兄,我觀你眉頭鬱結,有事藏心。此乃可不是修行之道,紅塵中紛紛擾擾,凡人有生老病死,但凡事不可忘記本心。”
他一邊說着,一邊取出數年前,從沈漸那順走的靈葫蘆。
輕輕一晃。
葫蘆裏,有聲響傳來:
“這是我從方外沙漠一座酒泉中取來的酒,一口都沒有捨得喝,就爲了與你一起暢飲。接下來什麼都別說,喝酒!”
“一醉解千愁!”
這廝不在修行界混跡,至今還和陳朝慶一般,留着凡俗武人時的豪爽性格。
一時間,沈漸也有些受到感染:
“好,喝酒!”
二人坐在樹下,喝了一夜。
翌日,又喝了一夜。
顧忘川留駐足半個月,每逢沈漸回來,恰逢趕上他酒醒,對方接着便讓沈漸喝酒。
他來時,銀杏樹剛好泛黃。
半個月後。
樹葉染滿金黃。
這夜。
樹葉冠蓋雲集,猶如戴上了一頂碎金皇冠,月光透過樹蔭,落在二人的身上。遠處坊市,燈火頂頂,如同繁星流淌。
若仔細聽,還有隱約人聲傳來。
顧忘川趴在桌上,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他從來不用真元逼出酒勁,要的就是那種飄然欲仙的暢快。
沈漸喝完杯中餘酒,抬頭望向天空,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好似有許久沒有見過星空,璀璨星河之下,焦躁的心境悄然平和下去。
“性命雙修?”
他腦海中忽然劃過這一個詞。
同時。
陳朝慶交予自己的那本手札內容,也在腦海裏快速閃過。此書中記載的並無太多修行之法,多是佛門平心靜氣的法子。
當初他只看了一眼,便丟入了儲物袋裏。
還未想透這本書的內容,腦海中又接二連三的劃過《玄魂煉神術》,又湧現無數凡俗武學。還有半冊符籙大全……
若是平時,沈漸只會覺得思緒雜亂,但此刻卻有着無比清明的感受。
“……”
不知爲何,他竟鬼使神差的站了起來,來到庭院一角。
這是自己時常繪符的位置。
‘水龍吟’符,還在桌上,自從顧忘川來了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翻過書,甚至再也沒有想過這張符。
但青薇每日替他清理,上面沒有半點塵埃。
微風捲過。
其中泛着紙張、墨汁的沁香,以及庭院的酒香味,廚房飄來的煙火味,很是特別。
指尖微觸。
符籙上,原本繁複,如水運體系般交錯的靈氣脈絡,刺客在他的眼中竟變的清明無比,一目瞭然起來。
腦海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開放了。
他沒有去思考。
甚至,沒去想如何去畫。
就這麼隨意的抬起筆,落下!
一氣呵成,隨之筆尖急速遊走,一頭翻滾的水龍栩栩而顯,直至筆落時,水龍則被徹底印刻在符紙之上。
呼——
幾乎同時。
沈漸只覺得體內真元猛然高漲,如若百川匯聚,江入海流。生生撞破瓶頸,猛然踏上一個更高的層次。
醉醺醺的顧忘川,感受到真元動盪,忽然開口道:
“時來天地皆同力,心定風雲自相隨!”
嘩啦!
歲月史書浩然落筆:
【時來天地皆同力!】
【歲四十六,符法成,凝神識,入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