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京城的春天來得遲疑。
說是春天,可風還帶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柳樹剛剛冒了點綠芽,轉眼一場倒春寒,又給凍回去了。
謝建軍從實驗室出來,裹緊了大衣,推着自行車往中關村去。
易卡的測試進入了關鍵階段。第一版樣品雖然能工作,但問題不少。
有時候會花屏,有時候會死機,有時候插拔幾次就接觸不良。
楊工帶着團隊,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解決。
“花屏是時序問題,CPU訪問ROM的時序要調整。’
“死機是驅動不完善,中斷處理有問題。”
“接觸不良是金手指的材質和工藝問題,要換更好的廠家。
謝建軍每天泡在實驗室和公司之間,眼睛裏的血絲又多了。
周淑芬看他這麼累,心疼得很,每天都變着花樣給他燉湯。
雞湯、魚湯、骨頭湯,輪着來。可謝建軍經常忙得忘了喫,等想起來,湯都涼了。
“建軍,你這才二十六不到,別把身體熬壞了。
錢是賺不完的,事是做不完的,慢慢來。”周淑芬端着熱好的湯進來,看着他喝。
“媽,我知道。等這個項目穩定了,我就輕鬆點。”謝建軍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胃裏暖和了些。
“曉芸這幾天也忙,天天備課到深夜。你們倆啊,一個樣,工作起來不要命。”周淑芬嘆氣道。
“還好你大姐把軍軍和芳芳接回去了,不然你們更顧不過來。”
春節後,大姐謝建紅帶着孩子回西江了,但周淑芬不放心,特意從西城那邊過來,住在蔚秀園幫忙。
有嶽母在,謝建軍和林曉芸確實輕鬆不少,至少回家有口熱飯喫,孩子有人照顧。
可項目什麼時候能穩定?不知道。技術問題一個接一個,市場壓力一天比一天大。
中關村那邊,仿製的“易錶王”賣得越來越火。價格只有正版的一半,功能還吹得天花亂墜。
很多不懂行的客戶,貪便宜買了,結果問題一堆:數據丟失,打印錯亂,經常死機。
可這些人不怪仿製品,反過來說“計算機不靠譜”,“國產軟件不行”,連帶着正版的易文、易表也受影響。
劉強急得上火,嘴角起了泡。
“謝工,這樣下去不行。咱們得反擊,得讓客戶知道,正版和盜版的區別。”劉強着急的說道。
“怎麼反擊?”謝建軍問道。
“搞個對比演示。把正版易表和盜版易錶王放一起,同樣的操作,看誰快,看誰穩,看誰功能全。請客戶來看,請記者來報道。”劉強建議道。
“這個辦法好。但要注意,不能只說對方不好,要突出咱們的好。咱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謝建軍非常贊同的說道。
“明白。我安排。”劉強馬上說道。
幾天後,在中關村科強電腦公司的門口,擺開了擂臺。
兩臺蘋果II,一臺運行正版易表2.0,一臺運行盜版易錶王。
同樣的數據,同樣的操作,現場演示。
看熱鬧的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劉強親自講解。
“各位請看,這是咱們的正版易表,打開這個一萬行的表格,用時十五秒。
這是盜版易錶王,打開同樣的表格,用時......喲,死機了。”
人羣中響起鬨笑聲。
“重啓,再試。這次用時......二十五秒,而且顯示不全。
再看計算功能,正版易表計算總和,三秒完成。盜版易錶王......又卡住了。’
演示了一個小時,高下立判。正版易表穩定、快速、功能完整。
盜版易錶王卡頓、死機、功能殘缺。很多本來想買盜版的客戶,當場就改了主意。
“還是正版好,貴點也值。”
“就是,數據無價。用盜版,數據丟了,哭都來不及。”
演示效果很好,當天的銷量翻了一倍。但謝建軍知道,這只是一時之效。
要想真正贏得市場,還得靠產品,靠技術,靠服務。
他加緊督促易卡的開發。三月初,第二版樣品出來了。解決了花屏和死機的問題,穩定性大大提高。
但新的問題又來了——成本。
“謝總,咱們用的都是好料。”楊工拿着成本覈算表,“27128是進口的,一片就要二十五。GAL芯片也是進口的,一片十八。
再加上PCB、電阻電容、接插件,一片卡的成本就要一百五。
咱們售價二百八,毛利一百三,看起來不錯。
可要是算上研發、管理、銷售費用,就沒什麼賺頭了。”
謝建軍看着報表,眉頭緊鎖。硬件和軟件不一樣,軟件幾乎沒有邊際成本,賣一套是一套的利潤。
硬件有物料成本,有生產成本,有庫存壓力。如果量上不去,利潤就薄。
“楊工,有沒有辦法降成本?”謝建軍問道。
楊工點頭說道:“有。27128可以換成國產的,一片能便宜五塊。GAL可以換成PAL,能便宜三塊。
其他元器件,也可以找國產替代。但......國產的質量不穩定,怕影響性能。”
“先試試。咱們做兩個版本:高端版用進口料,賣三百。普及版用國產料,賣二百。讓市場選。”謝建軍吩咐道。
“行,我安排做樣品測試。”楊工說道。
成本的壓力還沒解決,市場的壓力又來了。這天,謝建軍接到一個電話,是深圳趙建國打來的,語氣很急。
“謝哥,出大事了。中科院計算所那邊搞出了漢卡,上市了!”
“什麼?這麼快?”
“是,昨天開的發佈會。我託人去看了,卡做得不錯,功能跟咱們的差不多,價格.......您猜多少?”
“多少?”
“一百八。”
謝建軍心裏一沉。一百八,比他們計劃的普及版還便宜二十。中科院計算所有背景,有技術積累,這個價格,是重磅炸彈。
“他們功能怎麼樣?”
“基礎版支持國標一級漢字,速度很快。還宣佈要出增強版,帶聯想輸入法,說能‘想打就打,不用選字。這個功能,咱們沒有。”
“聯想輸入法……………”謝建軍知道這個。前世的倪光南團隊,就是靠這個功能一炮而紅的。
用戶輸入拼音,系統自動聯想出可能的詞,大大提高了輸入速度。這是個殺手級功能。
“建國,你想辦法,搞一塊他們的漢卡,寄過來。我們要研究。”
“行,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謝建軍在辦公室裏踱步。競爭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還要快。
中科院計算所的漢卡上市,價格低,功能有特色,對易卡是巨大威脅。
謝建軍召集團隊緊急開會。
“各位,中科院計算所的漢卡上市了,價格一百八,有聯想輸入法。咱們的易卡,原計劃下個月上市,現在看來,要調整。”謝建軍說道。
“怎麼調整?”周明問道。
謝建軍說道:“第一,降價。普及版不能超過一百六。第二,加快開發聯想輸入法。
第三,增加功能,做差異化。他們只有漢字顯示,咱們要做成中文系統——帶中文BASIC,帶中文DOS,讓用戶開機就能用中文。”
“可是謝總,時間......”周明有點遲疑的說道。
謝建軍果斷的說道:“我知道時間緊,任務重。但沒時間了。楊工,你負責硬件,把成本再壓一壓。
周明,你負責軟件,抓緊開發聯想輸入法和中文系統。陳向東,你負責測試,要快,要嚴。
咱們的目標,四月底上市,不能晚。”
“是!”
散會後,大家默默離開。壓力山大,但沒人抱怨。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謝建軍回到蔚秀園,已經夜裏十一點。家裏靜悄悄的,周淑芬和孩子都睡了。林曉芸還在備課,等他回來。
“回來了?喫飯了嗎?”林曉芸關心的問道。
“喫了點。曉芸,你先睡,別等我。”謝建軍說道。
“我等你。今天怎麼樣?”
謝建軍把中科院計算所漢卡的事說了。林曉芸聽完,握住他的手說道。
“建軍,別太急。事要一件一件做,飯要一口一口喫。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易卡一定能行。”
“我知道。就是......壓力大。中科院有背景,有資源,有技術積累。咱們是草根創業,每一步都難。”謝建軍無奈的說道。
“草根有草根的好處———————靈活,務實,有衝勁。而且,你們有技術,有團隊,有市場基礎。不比他們差。”林曉芸安慰道。
“謝謝你,曉芸。有你支持,我心裏踏實。”
“夫妻嘛,說什麼謝。去洗洗睡吧,明天還忙呢。”
夜裏,謝建軍躺在牀上,腦子裏還在轉。中科院漢卡一百八,易卡要賣多少?一百六?一百五?成本能壓到多少?
聯想輸入法怎麼實現?中文系統怎麼做?問題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
他知道,這是創業的常態。每天都有新問題,新挑戰。解決了舊問題,新問題又來了。
就像打地鼠,這個按下去,那個冒出來。
但這就是創業,這就是成長。沒有一帆風順,只有乘風破浪。
第二天,他去了趟華清大學,找湯教授。湯教授是漢字信息處理領域的權威,也許有思路。
“小謝,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湯教授很高興的笑着說道。
“你那個易卡,我看了樣品,不錯。壓縮算法很先進,速度也快。
不過,中科院計算所的漢卡出來了,你知道吧?”
“知道,正爲這個發愁。”
“別愁,競爭是好事。有競爭,纔有進步。”湯教授說道:“倪光南他們的聯想輸入法,我研究了,原理不難——建個詞庫。
根據輸入的前幾個字,預測後面的字。這個,你們也能做。”
“詞庫怎麼建?”
“可以從現有的語料庫提取,也可以讓用戶自己建。
關鍵是算法,要快,要準。我這兒有些資料,你可以看看。”
湯教授給了些論文和資料,是自然語言處理的基礎知識。謝建軍如獲至寶,回來就給周明佈置任務。
“周明,你負責聯想輸入法。先建個基礎詞庫,五萬個常用詞。算法用最簡單的——前綴匹配。
輸入拼音,系統自動列出可能的詞。咱們先解決有無問題,再優化。”
“行,我試試。可五萬詞的詞庫,內存放不下啊。”
“壓縮。用咱們的字庫壓縮算法,把詞庫也壓縮。
另外,可以分級——常用詞在內存,生僻詞在磁盤,用的時候再調。”
“好,我明白了。”
周明開始攻關。陳向東配合測試,楊工繼續優化硬件。謝建軍統籌協調,每天忙得像陀螺。
三月底,聯想輸入法的第一個版本出來了。雖然簡單,但能用。
輸入“龍國的拼音。”,自動聯想出“龍國”。輸入“jingbei”,自動聯想出“京北”。雖然準確率還不高,但有了雛形。
“不錯,繼續優化。準確率要提到90%以上,速度要快,不能卡。”謝建軍說。
四月初,易卡的第三版樣品出來了。用了國產元器件,成本壓到了一百二。
穩定性測試通過,連續運行七十二小時無故障。聯想輸入法也優化了,準確率提到了85%,速度也快了。
“可以小批量試產了。”楊工說。
“先產一百片,給經銷商測試,給老用戶試用。收集反饋,再改進。”謝建軍說。
第一批一百片易卡生產出來,分發下去。反饋很快回來了:大部分說好,穩定,快。
但也有問題:有些機器兼容性不好,插上不認卡。聯想輸入法的詞庫不夠,很多詞沒有。
“兼容性問題,是地址衝突。不同批次的蘋果II,BIOS版本不同,佔用的地址空間不同。
咱們的卡要能自動識別,自動適配。”楊工分析道。
“自動識別怎麼做?”
“加個DIP開關,讓用戶手動設置。或者,寫個自動檢測程序,啓動時掃描地址空間,找到空閒的用。
“用自動檢測。雖然複雜點,但用戶方便。”
“行,我改。”
“聯想輸入法的詞庫,要擴充。加到十萬詞,覆蓋常用領域。”謝建軍對周明說道。
“十萬詞,壓縮後也要幾百K,內存放不下。”
“那就用磁盤。啓動時加載常用詞,其他的用的時候再讀。雖然慢點,但總比沒有好。”
“好,我擴。”
團隊又開始新一輪改進。每天工作到深夜,週末也不休息。
謝建軍眼看着大家一個個瘦下去,但眼睛裏都有光——————那是奮鬥的光,希望的光。
四月中旬,倒春寒終於過去了。柳樹真的綠了,桃花真的開了。京城有了春天的樣子。
易卡的第四版樣品出來了。解決了兼容性問題,詞庫擴到了十萬詞。測試通過,準備量產。
謝建軍召集全體會議。
“各位,經過幾個月的奮鬥,易卡終於成熟了。我宣佈,易卡正式版,定於五月一日上市。
基礎版一百六,增強版(帶聯想輸入法)二百。另外,咱們的中文系統也在開發中,預計六月推出。
到時候,易卡不只是漢卡,是完整的中文解決方案。”
會議室裏響起掌聲,持續了很久。
“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沒有你們的努力,沒有易卡的今天。我謝謝大家。”謝建軍深深鞠躬。
“謝總,別這麼說。是您帶着我們,走到今天。”
“對,是咱們一起努力的結果。”
“接下來,還有更艱鉅的任務——市場推廣,銷售,服務。大家不能鬆懈,要一鼓作氣,把易卡做成功。”
“是!”
散會後,謝建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色。陽光很好,風很柔,樹很綠。
春天,真的來了。
而他和他的團隊,在這個春天,播下了種子,等待着秋天的收穫。
他知道,路還長。中科院計算所在前面,四通在旁邊,還有無數看不見的對手在暗處。競爭不會停止,只會更激烈。
但他不怕。有技術,有團隊,有夢想,就不怕競爭。
他要做的,就是迎着競爭,迎着挑戰,堅定地走下去。
因爲春天之後,是夏天,是生長,是繁盛。
而他,要在這個季節,帶領他的團隊,他的公司,他的家鄉,一起生長,一起繁盛。
窗外的桃花,開得正好。
而他,聞到了花香,聽到了春天的腳步。
四月底,易卡正式上市前夕。
中科院計算所的漢卡,已經在市場上賣了半個月,反響不錯。
謝建軍託人買了一塊,放在實驗室拆解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