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方雲世也是憂心忡忡,他自然知道,這軍中要是有矛盾,在戰場上可是大忌。
“大人,這可是大忌。若是兩軍不和,上了戰場互相拆臺,這仗還沒打就輸了一半。”
“不服?”
許元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幫驕兵悍將,要是不傲氣,那就不是大唐的精銳了。”
他在長安待了那麼久,自然知道這幫職業軍人的德行。
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除了戰功和拳頭,誰也不認。
長田縣的軍隊走的是近代化熱武器路線,講究紀律、火力和配合。
而大唐的傳統軍隊講究的是個人勇武、戰陣衝殺。
這完全是兩個時代的碰撞,互相看不順眼太正常了。
“看來,無論在哪裏,這種鄙視鏈都難以避免啊。”
許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腰肢,眼中寒光閃爍。
“既然不服,那就打到他們服。”
“十萬大軍放在一起,行軍打仗真要搞起來,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若是連這點細節都處理不好,這要是上了戰場,一旦炸營,後果不堪設想。”
他抓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都跟我去大營瞧瞧!”
“本官倒要看看,這幫來自長安的老爺兵,究竟有多大的傲氣!”
……
長田縣城外,軍營延綿十數里。
寒風凜冽,旌旗獵獵。
許元帶着衆人策馬來到營門前。
還未進去,便能明顯感覺到兩股截然不同的氣場在碰撞。
左側,是徵西軍和玄甲軍的營地。
帳篷扎得整整齊齊,按八卦方位排列,肅殺之氣沖天。
一個個身穿明光鎧、手持長槊的士兵昂首挺胸地巡邏,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們看着不遠處長田軍的營地,嘴角掛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右側,是長田縣本土守備軍的營地。
這裏畫風突變。
沒有複雜的陣法,只有一條條筆直得如同刀切般的水泥路。
士兵們穿着顏色灰暗但極其方便活動的短打作訓服,揹着早已改良過的燧發槍,正在進行着枯燥的隊列訓練和裝填練習。
“一!二!一!”
口號聲震天響,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
許元勒馬駐足,冷眼旁觀。
恰在此時,一名玄甲軍的校尉帶着一隊人馬路過長田軍的訓練場。
那校尉看着正在練習“向右轉”的長田士兵,忍不住嗤笑出聲,聲音大得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
“這就是所謂的長田精銳?”
“不練刀槍,不練衝殺,在這裏轉圈圈?”
“若是上了戰場,這幫只會轉圈的泥腿子,怕是連突厥人的馬屁股都摸不着!”
身後的玄甲軍士兵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你看他們手裏拿的那根燒火棍,還沒有我的馬鞭長!”
“聽說還要咱們護着他們?真是笑話!”
面對嘲諷,正在訓練的長田軍士兵一個個面色鐵青,握着槍托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噴着怒火。
若不是教官死死瞪着,恐怕早就衝上去拼命了。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厲喝,如同平地驚雷。
那玄甲軍校尉嚇了一跳,回頭正要罵娘,卻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爲首一人,身披大氅,目光如電,正是昨夜還在溫柔鄉,此刻卻如殺神降臨的徵西大將軍——許元。
“大……大將軍!”
那校尉臉色一白,慌忙單膝跪地。
原本喧鬧的營門口,瞬間鴉雀無聲。
寒風如刀,割過長田縣城外這片空曠的原野。
那名玄甲軍校尉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膝蓋被堅硬的凍土硌得生疼,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塵土裏,瞬間摔成了八瓣。
但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極致。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許元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羣驕兵悍將,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那張略顯蒼白、帶着縱慾過度疲態的臉上,並沒有衆人預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怎麼停了?”
許元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在場的每一個角落。
他懶洋洋地甩了甩馬鞭,在空中打了個響亮的鞭花。
“剛纔不是罵得很歡嗎?‘泥腿子’、‘轉圈圈’、‘摸不着馬屁股’……這些詞兒挺新鮮,本帥聽着也有趣。”
許元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虛浮,差點沒站穩,旁邊的親衛剛想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繼續啊。”
許元拍了拍那校尉冰冷的鐵盔,發出“邦邦”兩聲脆響。
“本帥昨晚沒睡好,正缺個樂子提神。”
“你們兩邊既然看對方不順眼,那就接着罵,接着吵,最好能直接動起手來,讓本帥看看這大唐的軍營裏,到底是誰的拳頭更硬,誰的嘴皮子更溜。”
那校尉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聲音顫抖:“大將軍恕罪!屬下……屬下知錯!屬下不該口出狂言,擾亂軍心!”
“擾亂軍心?”
許元直起腰,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此刻卻噤若寒蟬的將領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此時,長田軍中的不少將領也趕到了。
見到這一幕,他們臉色一變,連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大人,是屬下治軍不嚴,讓兩軍生了嫌隙,請大人責罰!”
另一邊,那邊的幾名玄甲軍中郎將也快步跑來,一個個面紅耳赤,抱拳請罪。
“大將軍,是我等管教無方,衝撞了友軍,請大將軍責罰!”
一時間,營門口跪倒了一片。
所有人都以爲許元是在說反話,是在用這種陰陽怪氣的方式表達不滿,畢竟誰都知道,大軍出徵在即,最忌諱的就是內訌。
然而,許元卻大笑起來。
“哈哈哈!”
笑聲狂放,帶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興奮。
“責罰?罰什麼?”
他一腳踢開路邊的一顆石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衆人,語氣中竟聽不出一絲虛假。
“本帥說的是實話,沒跟你們陰陽怪氣。”
許元指了指左邊那羣眼神桀驁的玄甲軍,又指了指右邊那些雖然沉默但眼中噴火的長田軍,大聲說道:
“爲什麼要道歉?爲什麼要握手言和?”
“當兵的,要是沒了血性,沒了傲氣,那還叫當兵的嗎?那是娘們!”
他走到兩軍中間的空地上,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凜冽的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