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狂熱而敬畏地注視着大帳的門簾。
許元大步走出營帳,手中拿着一疊厚厚的、早已用火漆封好的密令。
他沒有發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也沒有喊什麼保家衛國的口號。
“把這些東西,發到每一個百夫長的手裏。”
許元將那一疊密令遞給身邊的親兵,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許點火把,不許交頭接耳。”
“每個人看完自己手裏的命令後,立刻將紙條塞進嘴裏嚥下去,或者就地銷燬。”
親兵們立刻捧着密令,如同幽靈般穿梭在軍官的隊列中,將一張張紙條塞進百夫長們的手裏。
藉着微弱的月光和遠處微茫的篝火,百夫長們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湊近查看着上面的文字。
很快,空地上就響起了一陣極其壓抑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許多百夫長在看清命令上的內容後,眼睛瞬間瞪圓,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極其誇張的疑惑和不解。
甚至有幾個脾氣火爆的軍官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要開口發問。
這紙條上寫着的戰術安排,不僅古怪到了極點,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完全違背了大唐步兵操典的常識。
這哪裏是去攻城,這簡直就是在拿將士們的命去賭一個毫無邏輯的可能。
但當他們抬起頭,迎上許元那雙在夜色中猶如猛虎般森寒的目光時,所有的聲音又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大唐軍隊那深植於骨髓的鋼鐵紀律,在這一刻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許元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讓人絕對服從的強大氣場。
短暫的寂靜過後。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第一名百夫長默默地將紙條揉碎,塞進了嘴裏,用力地嚥了下去。
緊接着,第二名、第三名……
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被他們硬生生地壓在了心底。
既然大帥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這道命令看起來再怎麼荒謬,他們也唯有誓死執行。
數千名大唐軍官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拍擊在左胸的鎧甲上,發出一聲整齊而沉悶的轟鳴。
沒有一個人出聲聲張。
但那股不折不扣執行命令的死志,已經如同火山般在夜色中醞釀。
入夜時分,天際那最後一抹血色的殘陽終於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吞沒。
戈壁上的風愈發冷冽,如同刀子般刮過恆羅斯城外的荒野。
唐軍的大營裏開始升起嫋嫋的炊煙。
依照許元的將令,十萬大軍開始埋鍋造飯。
哪怕後勤補給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這頓晚飯依然格外豐盛。
濃郁的米粥香氣和肉末的腥羶味在冷空氣中迅速彌散開來。
端着粗瓷大碗的唐軍士卒們沉默地吞嚥着溫熱的食物。
每個人都知道,當這碗熱飯下肚,迎來的必將是一場血肉橫飛的絞肉機之戰。
就在全軍剛嚥下最後一口乾糧的時候,中軍大帳前突然傳來沉悶的戰鼓聲。
許元一身玄色明光鎧,大步跨上望樓,冷冷地拔出了腰間的唐橫刀。
冰冷的刀鋒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着嗜血的寒芒,直指前方的恆羅斯城東門。
“開炮。”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旗語迅速傳達到了前沿陣地。
數十門紅衣大炮發出了震動天地的怒吼。
刺鼻的白煙瞬間籠罩了唐軍的陣地。
沉重的實心鐵彈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呼嘯聲,狠狠砸在恆羅斯城那用巨石壘砌的城牆上。
碎石崩飛,慘叫連連。
“攻城。”
許元再次揮下手中的橫刀。
大批手持巨型塔盾的先登死士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猶如黑色的海潮般向着城牆撲去。
沉重的雲梯被狠狠地搭在城垛上。
唐軍士卒咬着後槽牙,頂着頭頂傾瀉而下的滾木礌石和滾燙的金汁,發瘋般地向上攀爬。
一開始,唐軍的攻勢確實猛烈到了極點。
那種悍不畏死的瘋狂氣勢,讓城牆上的大食守軍感到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恆羅斯城的城防畢竟極其堅固,阿裏經營多年的堡壘並非浪得虛名。
密集的箭雨像飛蝗一樣收割着唐軍的生命,一架架雲梯被推翻,燃燒着砸向護城河。
唐軍確實喫了不少虧,城牆下方很快就堆滿了殘缺不全的屍體。
但大唐甲士的戰力依然恐怖,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幾支精銳的跳蕩兵終於順着雲梯衝上了城頭。
他們在防線上撕開了幾道血淋淋的缺口。
大食人的防線開始搖搖欲墜。
就在阿裏準備將自己最精銳的督戰隊壓上去填補缺口的時候,戰場上的局勢卻突然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那些好不容易攻入城內、佔據了城牆一角的唐軍,攻勢竟然漸漸減緩了下來。
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拼死向內突進,擴大戰果。
反而像是一羣力氣耗盡的疲兵,在原地遲疑了片刻後,開始且戰且退。
攻城的號角聲變得斷斷續續,後方本該源源不斷跟上的援軍也遲遲沒有出現。
最終,在丟下了一地屍體後,唐軍竟然順着原路撤退了。
城牆上的大食守軍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動大規模的反擊,唐軍就自己放棄了這唾手可得的破城良機。
撤退的唐軍並沒有退回十裏外的大營,而是極其囂張地就在城外一箭之地的安全距離外紮下了營盤。
無數的火把被點亮,將城外照得如同白晝。
唐軍營地裏傳出陣陣高昂的戰歌和刻意拔高的歡呼聲,似乎在慶祝今天白天的平原大捷。
但這副士氣高昂的樣子,落在站在城樓上的大食主帥阿裏眼中,卻顯得無比滑稽和做作。
阿裏披着那身華麗的黃金鎖子甲,在一羣親兵的簇擁下親自走到被炮火轟塌了一角的城垛前。
他那雙如同老鷹般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座喧鬧的唐軍營盤。
篝火很亮,但掩蓋不了唐軍陣營中來回奔走時的慌亂腳步。
戰歌很大聲,但仔細聽去,卻透着一股中氣不足的虛弱感。
阿裏敏銳地察覺到,唐軍內部的氣氛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