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紅陽現在最大的困境是,陸衛國上學,陸爲民抓魚,陸紅月太小,兩個小嬰兒也太小,把她困在了家裏,走不開。
她沒法出去找別的途徑賺錢。
好在家裏老母雞都到了生蛋的高峯期,每天三個雞蛋,她每天用三個土雞蛋,換提前買好放在倉庫裏的三個洋雞蛋,剩下的錢放在商城餘額裏,以備不時之需。
接下來三年的大、飢、荒就像一支利劍橫在她頭上,讓她生出快點賺錢的緊迫感。
偏偏水埠區和大河以南不一樣,水埠區由於是水路交通要道,緊挨着水埠區的大河都是要行船的碼頭,河水較深,除了魚之外,是不長野生菱角、蓮藕、雞頭米這些常見水生植物的,要想去採野生菱角、蓮藕、雞頭米這些,必須要走比較遠的地方,而這,通常需要船,光靠雙腿過去,要繞遠路不說,要是不小心掉到水裏,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有死路一條,因爲這樣的地方沒有地,不光危險,還人煙罕至。
白天就連過來偷偷釣魚的釣魚佬都少。
水埠區還沒有山,明明大河以南成片的山,山連着山,但水埠區這邊卻是一片平地,見不着山,除了挖些野菜,基本上找不到可以定期在商城裏出售的東西。
商城裏現在不光是隻能在裏面買到食品和藥品類,就連賣,同樣只能賣食品和藥品兩個類別。
她真是抓破了腦袋,想破了頭,都想不到還有別的可以賣的東西,就每天趁着兩個小嬰兒睡着的時候,讓陸紅月看着兩個睡熟的小嬰兒,她去水溝裏撈螺螄,要是小嬰兒醒了,哭了,就喊她。
和她一樣來水溝裏撈螺螄的小女孩不少,大多都是五六歲大的小姑娘,她們撈螺螄不是爲了喫,而是餵雞。
撈的人多了,水溝裏的螺螄就小了,陸紅陽又不敢去太遠的地方,走的太遠,陸紅月喊她,她就聽不見了。
螺螄並不是稀缺玩意兒,在商城裏根本賣不上價,加上撈的人多,大的都被撈走了,剩下太小的就更賣不上價。
不過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隨着天氣漸熱,有天陸紅陽在水溝裏撈螺螄的時候,居然發現了有小龍蝦,這東西也不知道從哪裏爬出來的,一個出現,逐漸就有三隻五隻,十隻八隻,緊接着在水花生草密集的地方,小龍蝦一隻只的從裏面爬出來,爬滿水花生藤。
陸紅陽高興壞了,因爲小龍蝦在拼夕夕商城裏面居然能賣到二十塊錢一斤,出去百分之二十的手續費,一斤能賣到十六塊錢。
於是陸紅陽也不讓陸爲民去撈魚了,給我專心撈蝦!
和她一樣抓小龍蝦的人也不少,有小男孩,也有小女孩,小女孩抓到小龍蝦,直接用石頭拍死,扔在竹籃裏面,帶回去餵雞喫,小男孩則抓又大螯又結實的大蝦,然後一羣小男孩圍着小龍蝦,像玩鬥蛐蛐兒那樣,興高采烈的看着兩隻小龍蝦打架,打輸了的就隨手弄死,扔在水溝邊。
倒不是沒有人想着撿些小龍蝦回去喫的,可燒小龍蝦是要油和調料的,沒有油和調料的小龍蝦,燒出來又腥又柴,他們生在河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各種魚蝦黃鱔,有河蝦的鮮美,又哪裏看得上小龍蝦?
陸紅陽看得上啊!
原本陸紅陽讓陸爲民放棄小雜魚,改抓小龍蝦,陸爲民還不願意,見到就撿幾隻回來餵雞,然後陸紅陽就在家裏,給他做了一頓‘小龍蝦的誘惑’,滿滿一陶盆的香辣小龍蝦,裏面放着新鮮脆嫩的黃瓜點綴,直把陸爲民喫的差點連陶盆都吞下去!
可算是把他徵服了。
就連中午回家喫飯的陸衛國,喫過小龍蝦後,都加入了抓小龍蝦的大軍。
陸衛國喫到這麼好喫的小龍蝦,第一反應,就是給阿媽喫,送去陸家給阿爺阿奶喫,送到丁家給丁外公丁外婆他們喫。
陸紅陽:……
陸紅陽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陸衛國:“大哥,你覺得這小龍蝦燒出來爲什麼這麼好喫?”不等陸衛國回答,陸紅陽就先告訴了他答案:“我是提前用油炒過的。”
她都沒說自己用大豆油炸過的了!
“你覺得阿爺阿奶外公外婆他們知道了我用油燒小龍蝦,會是什麼反應?”
“你覺得他們是會誇我燒的好喫,還是說我浪費,然後跟阿媽告狀,從此再也不讓我碰……”她指指家裏裝糧食的櫥櫃:“這個了?那你們還想不想喫我做的小雜魚了?”
陸爲民一聽到以後再也喫不到阿姐做的小雜魚,連忙阻止陸衛國:“大哥,你可千萬別告訴阿爺阿奶阿媽!”他問陸紅月:“阿姐,是不是我給你撿小龍蝦,我就能喫到你做的小龍蝦?”
他是個愛喫的,只要有好喫的,不論是叫他抓魚,還是撿小龍蝦,他都願意幹。
於是他就從白天和姚援朝出去抓魚,改成了撿小龍蝦。
姚援朝很不解,用腳踢着自己的‘超級無敵巨螯大龍蝦’:“你家就三隻雞,撿這麼多小龍蝦喫的完嗎?”
陸衛民神神祕祕的:“你不懂,我阿姐做小龍蝦可好喫了!”
姚援朝嘿嘿直樂:“有多好喫?能有我阿媽做菜好喫?”
圓臉大嬸做菜好喫是附近公認的,姚援朝從小就是陸衛民和周圍孩子們的羨慕對象。
姚援朝也不管他,陸衛民撿小龍蝦,他就抓魚,有些小龍蝦在水花生的草叢裏,需要下水才能撿到,姚援朝在水裏看到,就會順手撿起,扔到岸上給陸衛民。
有時候水深,陸衛民不敢去水太深的地方,就拿個竹竿,砸碎了大田螺,將田螺肉捆在蘆葦草上,用田螺肉釣在水花生草叢裏的龍蝦,一釣一個準,一天能掉釣五六斤龍蝦回來。
這還是他人小,只能拎的動這麼多。
有時候陸衛國放學回來,也會幫着去撿小龍蝦,他不知道大妹要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只當誰家在大河裏的島上偷養了雞,需要收小龍蝦餵雞鴨。
在五八年之前,國家是鼓勵私人養雞的,但自五八年三月,上面決定將‘小規模的農業合作社合併爲大規模的社團’,併發布了《關於把小型農業生產合作社適當合併爲大社的意見》後,政策就從原來的鼓勵私養,改爲了‘公養爲主,私養爲輔’,甚至開始提出了‘小禽類也不準備私養’的口號。③
但這種事情,向來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政策規定不能私養雞鴨?那我偷偷養!
偷偷養雞鴨這種事情,肯定是不能在家裏養的,也不能在野外隨便找地方養,於是就有漁民去河裏的小島上養。
竹子河裏的小島很多,除了一個距離炭山較近的大島比較顯眼外,零星的小島,非在河上生活的漁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島在哪兒,他們在島上養雞、養鴨、養豬,可雞、鴨、豬都是要喫糧食的,漁民之所以是漁民,就是因爲他們所在村子田地不多,糧食少,才成了漁民,沒糧食島上的雞鴨豬喫啥?河蚌、螺螄、小龍蝦。
現在正是小龍蝦氾濫的季節,河上有人來收小龍蝦餵雞鴨,也很正常。
陸衛國就以爲大妹也是這種情況。
陸衛國對陸紅陽說:“我們老師說,要合併大社了,要通知阿媽晚上去‘牛市’開大會,你們去嗎?”
陸衛民不解:“大哥,啥是合併大社?”
陸衛國撓了撓腦袋,想了想說:“就是農業互助社。”他想着老師上課時講過的:“我們水埠區下面不是建了個水庫嗎?爲的就是統一規劃澆地,合併大社就是爲了統一規劃種糧食,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陸衛民還是不懂:“大哥,啥是共產主義?”
陸衛國也解釋不清楚了,晚上丁水英去‘牛市’開大會,陸衛國和陸爲民也跑去看熱鬧。
‘牛市’就是過去買賣牛羊的地方,現在的肉聯廠就在那裏,那裏因爲過去是‘牛市’,有一大片的空草地,十分適合開大會。
因爲馬上就要進入農忙時節了,不光各個工廠很忙,下面的老百姓也很忙,所以大會放在晚上開。
陸大河沒了,陸家去參加大會的人,就成了丁水英。
開大會的地方非常熱鬧,用趙本山和宋丹丹小品裏的一句詞形容就是: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鼓掌的,喊口號的,捐錢的!
晚上陸紅陽都睡了,還能聽到陸衛民回來激動的聲音:“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樑!”①
“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鬼狐狼嚎,兩個小嬰兒睡着了都被他吵醒了,一個賽一個的大嗓門,哭的陸紅陽腦袋都炸了。
陸紅陽沒睡好就有起牀氣,氣的摁住陸衛民的屁股就打:“陸衛民,你下次回來再敢把小阿弟小阿妹吵醒了哭,我現在就讓你進入共產主義!”
啪啪啪啪!打的他捂着屁股嗷嗷哭!
這段時間區裏就跟瘋魔了似的,天天組織大家去遊行,晚上他們也不睡覺,不知道哪裏來的精力,打着燈籠、舉着火把,鑼鼓喧天地鬧到天亮,連帶着陸衛國、陸衛民、姚援朝、姚解放這些半大少年和小孩子們,也跟着不睡覺,跟在後面跑着喊口號。②
陸衛民被陸紅陽打過一頓,一到家門口,就自動閉了嘴,不敢再喊,但架不住姚援朝喊,周圍的人全都在喊!
整個水埠區,就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開水,沸沸湯湯,熱鬧非凡!
在這樣熱火朝天的氛圍中,只有陸紅陽,每天不受影響,兢兢業業的去抓小龍蝦,一點一點的爲自己的‘拼夕夕商城’增加餘額,爲接下來的三年大、飢、荒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