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逐漸清明。
指責泛不起漣漪,心中的愧疚見勢翻湧。
許是那份雙皮奶起到的作用,那些在人們之間形容隔膜的存在因爲食物而打破。
大課結束。
某人桌肚裏的雙皮奶早就一掃而空。
南茵挽了挽頭髮,聽上去真心實意地力邀道:“明熠,我們導師給了我們參加學術會的名額,聽說那家酒店的茶歇出了名的好喫,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參加?”
而緊接着,馬夢涵報出那家江城四星級酒店的名字,那老牌四星酒店竟和季茉所在的公司出奇的近。
本無意介入南茵和馬夢涵之間的友誼之間,強行融入的季明熠猶豫了,“你們不介意多一個人?”
“你肯來參加最好了,”馬夢涵笑容和煦,以與南茵不相上下的熱情道,“雖然我們不同屬一個導師,但我們導師也常誇你呢。”
此時,南茵心直口快道:“說你在學術上其實很有天分,就是……”
馬夢涵緊張地咳嗽了聲,即刻制止了她。
對於舍友當面的“口無遮攔”,季明熠把她沒能說完的話補充完整,“就是想找有錢男人想瘋了。”
面對心思不在學業上的指控,季明熠照單全收。
單手握起大課的書,季明熠騰出另一隻手,冷不防拍了拍南茵的肩,“既然你當着我的面得罪我了,那明天茶歇會上我要搶東西、你可得幫襯着點,別隻顧着自己貪喫。”
隨手又遞了張紙巾過去,好讓她擦去脣角雙皮奶的痕跡。
季明熠先行一步。
徒留在教室裏的兩人長久地陷入深思,直至下節課的人陸陸續續進教室,南茵才一臉錯愕道,“我沒聽錯吧?”
清醒回神的馬夢涵拉着南茵走下教室臺階,“你沒有聽錯,明熠確定要和我們一起去參加無聊的學術會,還讓你幫忙搶茶歇點心……”
“我原來以爲她看不上這些的。”
那些茶歇的點心、水果,從來是她們這羣窮學生的福利,季明熠從來不看在眼裏。
對那種一窩蜂擠上去爭搶的學弟學妹們嗤之以鼻。
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竟也加入這隊伍之中。
南茵眼下一片茫然,後知後覺地想起:“我剛剛幫她拿書,聽她說從鼓樓醫院那邊趕回學校……她不會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吧?”
馬夢涵瞬間也腦補出了一些豪門破產、家道中落的情形。
等她們藏不住心事、忍不住問同在一個宿舍的季明熠家裏的情況時——
“已經破產很多年了。”季明熠坦然相告。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有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晚餐過後,她的書桌上多了份mini的豆乳盒子。
小女孩的情感怪讓人不自在的。
什麼也不提,只一味故作成熟地說,“今天學校食堂的甜品站打折,剩下的最後一個被我給撿漏了。”
目光頻頻夾雜着期盼望向她,“我的一點心意,你可不要嫌棄。”
季明熠理所當然地面露“嫌棄”,挑剔道,“下次記得給我買紫薯芋泥那款,我喜歡喫貴的。”
南茵頓時氣得牙癢癢道:“你要是不喫的話,就還給我。”
季明熠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偏偏拆開了,淺嘗一口,“不給。”
幾人竟不知不覺中說笑了幾句,說笑聲中,馬夢涵去收衣服,陽臺的風颳過整個宿舍。
她牀邊的鉚釘上掛着的白色包包也隨風晃動。
那隻掛着的GUCCI馬蒙包突然變得有些礙眼,至少,與她現階段的貧窮並不相稱。
季明熠本來打算直接在二手市場上出掉的,但轉眼間,她好像發現了真正需要這隻包的人。
……
次日,學術會在江城老牌的金陵飯店召開。
會上,既無什麼生物製藥行業的學術大咖,也沒有德高望重的行業前輩,有的大多是飢腸轆轆、對着會議廳外茶歇點心垂涎欲滴的高校學生。
隔壁郵電大學和財經大學的人都到場了。
看樣子,也都有備而來。
南茵不容侵犯的目光也已經屢屢望向那羣可能會先她一步的同學們了。
季明熠不由被她逗得發笑,冷嘲道,“你今天沒喫早飯啊?”
“你懂什麼?”望着堆如小山的甜品臺,還有一些並不那麼當季、價格不菲水果的南茵從從容容指導起季明熠道,“你一個毫無作戰經驗的人,怎麼敢這樣議論我的?”
就在她將自己今天的分割、作戰計劃如實稟告之際,她身後空蕩蕩的一排中突然出現了一位長者,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把名額交付給她、讓她認真參加會議,事後好好給他總結的導師紀睢。
紀老師的面孔很不好看:“南茵,你開完會來我辦公室一趟。”
南茵臉上的笑容瞬間全無,她求助的眼神相繼望向馬夢涵和季明熠,同處一位導師名下的馬夢涵自然是大氣也不敢出。
正當她以爲冷豔漂亮如季明熠,看在昨晚豆乳盒子的份上要爲自己說情、她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宿舍情感動的時候,季明熠確實趁着會議中途短暫的休息和她的導師打了照面,然後她親耳聽着季明熠爲自己挖下了大坑:
“紀老師,剛剛南茵還在說您最近的一些學術方向的研究給了她一些指引方向,她覺得能寫的東西投省刊或者國內C刊都滿足不了她目前的學術追求,”季明熠眼神格外尊重而又敬佩地回望了她一眼,“她希望今年能上《Science》一類國際期刊。”
導師那種看傻子的目光投向南茵,食指關節敲了敲了會議桌,一臉恨鐵不成鋼道:“你有追求是好事,看清自己的實力也很重要。”
季明熠這個壞女人果不其然又露出一抹深藏功與名的笑。
南茵深知她壞,但沒想過她壞成這個地步。
此刻,說完這些的季明熠正平穩地走向她心心念唸的草莓拿破崙,無暇顧及身後正經歷拷問的她。
她看着馬夢涵追隨着季明熠的步伐,心想自己的好友也被同化了。
不爭氣與渴望甜品的眼淚即將潸然落下,嘴邊不忘暗語提示讓她倆替她打包。
回應她的,仍舊是那張高冷御姐感十足臉上一抹惡劣的笑。可因爲奪目的漂亮,讓人一不小心就忽略她的惡劣。
馬夢涵回望了被單獨問話的南茵一眼:“我倆這樣會不會有什麼不好?”
不過很快,她調整了心態,導師疲於同南茵說教,自然不會去問她論文的進展了。
得季明熠的幫忙,她倒是躲過一劫。
感激之下,她分享自己昨夜在食堂阿姨那裏要來的一次性牛皮紙打包盒,“明熠,你要嗎?”
季明熠不客氣地收下,“謝謝。”
身旁,年輕而又富有朝氣蓬勃的人正眼忙手亂地瓜分着,生怕晚來一步,就被其他師門的同學搶走了這頓來之不易的下午茶。
身處其中,難免感同身受,季明熠比以往出席任何更加高端場合都要更仔細地挑選着。
比起喫起來可能拔乾的拿破崙,她選擇了看上去食慾更加的藍莓布朗尼。
點綴的藍莓被新鮮的白霜包裹。
她打包了兩份,一份是慰藉眼前那位擁有遠大學術追求的南茵的,另一份則是……給季茉的。
“我等會就不和你們一起回校了。”
“是因爲剛纔的事麼,”馬夢涵捉急解釋,“明熠你放心,南茵這人心挺大的,應該不會真生氣。”
“不是,”她竟然覺得眼前戴着黑框眼鏡、有幾分死板的女孩認真解釋的模樣也有幾分說不上的可愛,“我還有點事。”
“你打算……”
“見一個人,”季明熠不再否認季茉的存在,對於那令人頭疼的戀愛腦的女孩一改避而不及的態度,“一個很重要的人。”
季明熠出了金陵飯店,走過一條商業街,在購物中心的樓下用瑞幸的免費咖啡券兌換了幾杯咖啡,打包好了就去了隔壁國際金融大廈。
咖啡紙質袋子裏,不知何時多了只純白色的馬蒙包。
反正也是閒置。
她和前臺說明來意,便想着把這藍莓布朗尼和幾杯厚乳拿鐵交付前臺,寄存在那裏。
微信上的消息也隨之發送而去。
用詞一如既往的簡短、冷淡。
JMY:【來趟前臺。】
一轉身,有個年輕女孩朝着自己奔赴而來。
“姐姐~”
季茉與自己的距離在不斷消弭,而她,似乎從未離這個世界的光亮如此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