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影響你上班吧?”季明熠一打開就打算放置在前臺,與其說沒想過同季茉攀談,是她壓根兒就不懂怎樣和這個妹妹相處。
光亮之近,卻又叫習慣於冰冷與灰暗世界的人無所失措。
說些生疏而又客套的話來。
季茉使勁搖頭:“一點兒也不影響。”
牛皮紙袋經由前臺轉圜,交由季茉手中,她眼裏對着咖啡和那塊布朗尼感動不已,已經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了。
“反正也都是不要錢的,”季明熠也不知道季茉有沒有聽清楚她說這些咖啡是用免費券兌換的,布朗尼也是免費在茶歇上打包的,她只知道現在身處女主的公司,而季茉眼眸發亮,她不得已提醒,“別這樣,你的同事會看見。”
她還是沒忍心把話說得更直白些。
一個見過世面的人,絕不該因爲一份點心而感動。
身處公司,多數人總是要裝模作樣的,這樣的真情流露不合時宜。
在她耳邊靠近的叮嚀之下,那份人人易見的喜悅並未消失,沒有因爲世俗可能看見、會產生的偏見而有所收斂:
“姐姐,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季明熠當然不會承認那天晚上的歉意使然,冷臉道,“都和你說路過了。”
說完,她搭上學術會議上分發的帆布包,便要去醫院看季學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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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樓醫院。
還沒進病房,就能從醫院的長廊聽見季學昕正在以略帶些誇張的口吻賣關子,“你們知不知道,我當年在自家車行裏看到了誰的車?”
探病的季明熠已經不止一次聽見季學昕在吹噓他年輕時的光景,對於他什麼時間接管了家裏的廠房、車行什麼時候開始在街道上營業,在兩千零幾年上過電視的,她幾乎可以複述了。
但沒人能阻擋季學昕再講當年的激情。
不過,令季明熠欽佩的在於,過去那點事,季學昕每次都會以不同的方式描述,並能講出新的花樣來。
季明熠敲了敲病房門,無情打斷澎湃演講的老季:“講話聲音輕一點,隔壁病房的病人還在午休。”
季學昕別的不聽,但女兒的話還是聽的。
瞬間安靜了下來。
人家病友嘲笑了他,說他女兒“厲害”,季學昕像是真完全聽不懂這言外之意:“你怎麼知道我女兒聰明、學習好,人特別厲害呢。”
又像是不放過每個機會炫耀她這個讀了個研的女兒。
季明熠莫名覺得天底下最尊重研究生學歷的人當屬季學昕了。
“姑姑給你發的消息,你記得回,”季明熠冷不防提醒了聲,“不然她又得找我。”
季學昕耍起了小孩子脾氣,四仰八叉地躺在病牀上,嘆了口氣:“沒意思,我纔不去她男人那裏上班。”
“隨你。”季明熠拎了拎牀櫃上的暖水瓶,裏面是滿的,她又安然放下,“總之,你好好說話,她也是出於好心。”
實在無暇理會老頭的自尊心,她問了問趙姨的下落。
而趙冬梅恰好在這個時候回病房,臉上竟沒了之前的愁苦,紅光滿面的,眼神裏透着股春天生長的希望。
她神祕兮兮地走到自己跟前:“明熠,我有件好事情要跟你分享。”
“您說,我聽着。”
“我給自己找了個差事做!”趙冬梅手上提着個微波爐盒子,透明的蓋子下顯示着熱過的白粥,看上去像是早上沒喫完的,她聲音卻比過去有底氣太多,“之前去熱水房的時候認識了加護病房的家屬李姐,她說她有個侄子是開健身房的,裏頭正好缺打掃衛生的人,我一想我不是正好沒有工作麼……”
她說來有幾分慚愧,“這麼多年,也全都是靠你爸爸。”
“趙姨,你這說的什麼話?”季明熠不由打斷她,制止趙冬梅這種無聊的想法,“難道你在家裏的辛勤勞動、隱性的家庭勞務不也是對家的付出嗎?”
她擺出事實:“現如今我能安心上學,季茉能穩定工作,不全是因爲有你在醫院照顧我爸麼?”
過往那些有被看見的欣喜充斥着趙冬梅的心。
有種“守得雲月開”的欣慰。
反正覺得一切都值了。
她激動地抓着明熠的胳膊,似乎又生怕一不小心引起她的反感又鬆開了,但都不妨礙她此刻因爲意外得到一份工作的開懷,她說起近來的打算:“等你爸爸出院了,我就去那裏面試。”
又唯恐把話說得太滿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早知道我不該這麼早跟明熠你講這些的。”
“我這一高興,就昏頭了。”
季明熠說不出太多鼓舞人心的話,只是頓了頓,說,“等回頭面試,我陪你去。”
-
季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幾杯咖啡帶來的欣喜仍在,但從咖啡託底的盒子下面翻出來就令她有幾分汗顏了。
一開始她以爲是姐姐放錯了,不小心將自己平常用的包包隨手擱置在裏面了。
但緊接着,她看見一張字條,黃色的便利貼上清楚寫着:【過時的款,我用不上了,你拿去。】
姐姐之前將這個包看得很重。
她也曾羨慕過這隻包,能夠那麼輕易獲取姐姐的珍視,可峯迴路轉,這隻包就這麼落在了自己的手裏。
包包的質感很好。
她的指腹摩挲過金屬logo、以及平整的走線,心中極度過意不去——
有一種可能,這樣的百搭基礎款並非真的過時了,因爲就算過時了,姐姐完全也可以出給二奢店,而是姐姐想要借這個名義把這隻包送給她。
結合姐姐方纔說過的話,姐姐大抵是擔心自己在公司的處境,憂慮於她的人微言輕,覺得那些人會因此而欺負她。
社會的規則,她並非完全看不清。
那些擁有名牌包包的人意味着有錢有地位,也意味着不會被外人隨意欺凌。
而沒錢的對象,則成爲職場上任人打壓的牛馬。
她沒有太強烈的物慾,但的確在有些場合需要一、兩個包包傍身。
而替自己張羅這一切的不是別人,而是姐姐。
心中的虧欠更甚。
想要彌補的心願到達頂點。
一時間,身邊人議論聲也聽不大見,等她恍惚回神的時候,是這些人已經點名她了。
有同事自顧着從她這裏拿走杯咖啡,並當面問她,“小霍總回總部之前,季茉,沒給你透露過一點風聲嗎?”
“沒有。”
季茉望向不遠處空蕩蕩的工位,這才意識到霍驍可能真不在這個崗了。
只是平常大少爺也經常遲到、早退,要不是這羣人的提醒,她還真不知道。
這羣人點出了霍驍那個試圖隱瞞、又早已被人挖出來的身份:“沒想到小霍總真會來我們部門實習。”
“他們這樣的富家子弟我算是見多了,平常在公司底層也就走個流程。”
男同事羅伯森對來了幾趟基層的霍驍推崇不已:“沒想到他一來,還待了兩個月。”
話鋒一轉,又針對自己道:“茉茉,你說是不是你的緣故?”
不乏差不多同時入職的女同事起鬨,“誰叫我們茉茉人長得這麼清純美麗。”
季茉平常早就被這些誇讚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可今天,手中握緊的咖啡杯像是給她提供的不止是咖啡因,還有一些面對生活的勇氣。
她對着那烏壓壓一片圍繞着自己身邊,試圖八卦的人羣說:
“他在不在這裏實習、又在我們部門實習多久,都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和大家都一樣,和霍驍做了兩個月的同事。”
“很多事情也只是道聽途說。”
“哦,那我們就當你以前真不清楚了,”羅伯森態度也很有玩味,“不過,小霍總對你的心思……大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說回霍驍,“聽說小霍總回集團總部,不出兩年,就要接替老霍總的事業,日後凌安還不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的。”
行政部門主管似是見他們一羣人不務正業、聚集八卦,特意出了辦公室門,冷咳了一聲。
整個部門的人肅靜了不少。
季茉終於不再需要忍受烏泱泱一羣人無聊的問題以及對她和霍驍之間的種種猜測。
李主管喊住了她:“季茉,你來辦公室一趟。”
“這裏有一份送往總部報批的文件,我想,你是送過去的最佳人選。”
顯然,主管並非有心制止那場八卦,而早也參與其中。
“你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害怕別人說閒話,我也可以讓別人送。”
季茉當然知道答應的代價會是怎麼樣的,又以怎樣的方式回應了這羣人的八卦。
但她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彌補的辦法。
外面那些議論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變得都不重要了,季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見到霍驍,“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