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牆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旁邊是林父的照片,再旁邊是戴維斯的,還有其他幾位選手,一共八個人,四張照片一排,排了兩排。照片下面是名字、城市和一句個人簡介。
林父的照片下面寫着:Lin Changgeng, Longquan, China。簡介只有一句話:“四十年鍛造經驗,首次參加比賽。”
林遠注意到父親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看了幾秒。他沒有看簡介那行字,只是看着那張證件照,好像在確認那是不是自己。
其他選手陸續到了。戴維斯是最早的,還有兩個選手在參觀場地的時候碰上了。一個是來自俄亥俄州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嶄新的工裝外套,看起來是第一次參賽。另一個是來自田納西州的中年人,四十多歲,鬍子拉
碴,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眯着眼睛。
他們看到林父的時候,都多看了兩眼。不是因爲認識他,是因爲他是唯一一個年紀明顯比其他人大的參賽選手。那個年輕人走過來,跟林遠打了個招呼,然後看着林父,問了一句:“你父親也是選手?”
林遠點了點頭。
年輕人看了林父一眼,又看了看牆上的照片牆,目光在林父的簡介上停了一下。“四十年。比我年紀還大。”
林遠把這句話翻給父親。林父聽完,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貝克和尼爾森是上午十點左右到的。
林遠正在準備室裏喝水,門開了,貝克走進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梳得整齊。他看到林遠,走過來,伸出手。
“到了?”
“到了。”
貝克握了握林遠的手,然後轉向林父,也用同樣的力度握了一下。”林師傅。”
林父聽懂了這兩個字,點了點頭。
尼爾森跟在貝克後面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林遠,沒有走過來握手,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然後目光落在了林父身上。
“你爸報名的時候,我以爲林遠在開玩笑。”尼爾森對林遠說,語氣裏沒有惡意,就是陳述事實,“後來看了你爸用邊角料打的那把短刀,我才知道他沒開玩笑。”
林遠把這句話翻給父親。林父聽完,看了尼爾森一眼。
貝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林遠。“這是明天第一輪的時間安排和規則要點。你先看看,然後給你爸翻一下。”
林遠接過來打開。紙上打印着明天錄製的流程——簽到、抽籤、第一輪題目公佈、鍛造、評委打分。時間精確到分鐘。
“第一輪的題目現在還不能說?”林遠問。
貝克搖了搖頭。“節目組規定,評委和選手一樣,開賽前不知道題目。抽籤的時候現場拆信封。”
林遠把紙上的內容給父親翻了一遍。林父聽完,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把時間安排抄了下來。抄完合上筆記本,看着貝克。
“謝謝。”林父說,用的是中文,但“謝謝”這個詞貝克聽懂了。
貝克擺了擺手。
尼爾森站在旁邊,看了看林父手裏的筆記本,又看了看林遠。“你爸還做筆記?”
“他什麼都記。”
·尼爾森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我以前也記。後來懶了,現在記不住了。”
貝克在旁邊哼了一聲。“你不是懶,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記住了。結果上次鎏金的時候,溫度參數還得打電話問林遠。”
尼爾森沒接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馬特從錄製區那邊走過來,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上是節目組發的郵件。“剛纔接到通知,下午兩點有個選手簡報會,所有參賽選手必須參加。節目組會講明天的流程和注意事項。”他看了一眼貝克和尼爾森,“評委也要參加?”
貝克點了點頭。“評委單獨開,在另一個房間。”
馬特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了一筆。
上午剩下的時間,林遠和林父在準備室裏坐着。其他選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調試自己帶來的工具——節目組允許選手自帶部分手工工具,但不允許帶電動設備。戴維斯從包裏拿出一把銼刀,在燈光下看了看齒紋,又收回
去。那個年輕人把自己的手套拿出來,反覆戴上又脫下來,像是在測試手感和貼合度。
林父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筆記本放在旁邊的座位上。他沒有看筆記本,也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坐着,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照片牆。
林遠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馬特從外面買了三杯咖啡回來,遞給林遠一杯,林父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林父接過咖啡,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
“爸。”
“嗯。”
“緊張嗎?”
林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緊張了。”他說,“到了地方,看了場地,反而不緊張了。”
林遠看了父親一眼。林父的側臉和平時一樣,下巴的線條收緊,嘴脣抿着,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肩膀比在工坊裏的時候鬆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的放鬆,是身體自己做出的調整。
“那就好。”林遠說。
林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呢?”
林遠想了想。“我也不緊張。”
林父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但林遠看到了。
“你比我強。”林父說,“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你已經是第二次了。”
林遠搖了搖頭。“第一次是第一次,第二次也是第一次。跟您比,是第一次。”
林父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準備室裏的聲音漸漸多起來。選手之間的交談,工作人員進出的腳步聲,咖啡機的嗡鳴。林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微微閃了一下。
中午,節目組送來了盒飯。三明治、沙拉、蘋果、一瓶水。林父把三明治的包裝紙撕開,看了看裏面的內容——火腿、奶酪、生菜、番茄。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沒說什麼,繼續喫。
林遠坐在他對面,喫自己的那份。馬特端着一份沙拉坐在旁邊,一邊喫一邊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