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選手簡報會準時開始。
節目組的製片人站在準備室前,手裏捏着一個文件夾,把明天的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簽到時間、抽籤順序、題目公佈方式,第一輪鍛造時長、評委打分標準、淘汰規則。
每條都講得很細,關鍵處還會重複一遍。
林遠站在父親身側,一句一句翻譯。林父聽着,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插問一句:“淬火算在鍛造時長裏嗎?”“熱處理之後能不能用砂帶機?”林遠把話翻過去,製片人答了,他再翻回來。
簡報會結束,製片人讓大家確認簽到時間,隨後開始錄製選手採訪。
一個工作人員把林遠從準備室叫出來,穿過走廊,帶進一間小房間。
房間不大,四壁蒙着黑色吸音布,兩盞攝影燈架在角落,光柱打在一張單人沙發椅上。
對面架着一臺攝像機,鏡頭蓋已經摘了,旁邊坐着舉收音話筒的工作人員。
林遠坐下。對面的導演三十多歲,穿黑色衛衣,手裏捏着寫字板,朝他笑了笑,示意放鬆。
“先試一下音。"
話筒舉到領口。林遠說了聲“一、二、三”,耳機裏傳來導演的聲音:“可以。”
導演翻了翻寫字板。
“先說說你和你父親的關係。他是你的師父嗎?”
林遠往後靠了靠。燈光打在臉上,有些發熱,鏡頭玻璃反着光。
“我爸是我師父。”他說,“打鐵的手藝,從握錘的角度到看火候的眼力,都是他教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跟他學的?”
“十幾歲。記不清了。從小站在爐子旁邊看,大了就動手。”
導演記了一筆。
“你父親這次也參賽了。如果比賽中遇到,你會怎麼處理?”
林遠聽得出這話裏的鉤子。節目組要的不是技術回答,要的是衝突,要一個兒子說“我不會讓着他”或者“我要證明自己比父親強”。但林遠不接。
“比賽就是比賽。”他語速不快,“不管對手是誰,我都會盡全力。我爸也一樣。”
導演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又問:“你覺得你和你父親誰更強?”
林遠嘴角動了一下。”他做了四十年,我做了十幾年。比我多出來的那二十幾年,全在手上。我現在的水平,一部分從他那兒學的,一部分自己摸索的。誰更強,這種問題沒意義。”
導演沉默一秒,換了角度。
“如果讓你當着鏡頭,對你父親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
林遠看着鏡頭。黑色玻璃裏映出他自己的臉,燈光在眼睛裏點了兩個小白點。
“我爸是我師父。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是我學習的對象。
他沒再往下說。導演等了幾秒,示意停了。
“很好。謝謝。”
林遠起身,走出小房間。走廊裏,馬特正靠着牆等他,手裏轉着手機。
“怎麼樣?”
“還行。他們想問父子對決,我沒接。”
馬特點點頭,沒再多問。
工作人員又來叫林父。林遠跟着走到門口,林父看他一眼,林遠說:“我給您翻。”
林父走進去,在沙發椅上坐下。腰挺着,雙手擱在膝蓋上,不像林遠那樣往後靠。導演用英語說了一遍試音流程,林遠站在攝像機旁翻譯。林父說了幾句中文,音量正常,收音沒問題。
導演開始提問,林遠逐句翻譯。
“你兒子也是選手。作爲父親,也作爲師父,你怎麼看待這次比賽?”
林父聽完,想了想。
“他是我兒子。青出於藍很正常。”頓了一下,“我就是來看看自己還能不能打。”
導演聽了翻譯,拿筆寫字板上點了兩下,側頭看了眼助理,助理點點頭。
“如果比賽中和你兒子對決,你會怎麼做?”
林父聽完,沒馬上答。他看着鏡頭,表情沒變。
“該怎麼做怎麼做。不會因爲他是兒子就手軟,也不會因爲他是兒子就下狠手。”
導演追問:“你想贏嗎?”
林父看了林遠一眼。林遠翻了。林父說:“想。但不是因爲對手是他。是因爲來都來了,當然想贏。”
導演把這問題換了好幾個角度,想從林父嘴裏撬出更有“料”的回答。但林父始終一個調子——不迴避,也不配合。說“青出於藍很正常”時語氣很平,說“看看自己還能不能打”時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陳述。
最後一個問題。導演語氣放輕了些。
“你爲你兒子感到驕傲嗎?”
林父聽完翻譯,沉默了兩秒。他沒看林遠,目光落在鏡頭上。
“他做的驚雷,我看了。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劍。”停了一下,“不是因爲他是我兒子才這麼說。是因爲它確實是。”
導演放下筆,朝林父和林遠各點了點頭。
“謝謝。”
林父起身,走出小房間。林遠跟在後頭,兩人走在走廊裏,誰都沒說話。走廊盡頭的門開着,下午的光線湧進來,在地面鋪了一片灰白的亮斑。
馬特站在拐角,見父子倆過來,收起手機。
“都採完了?”
“嗯。”
“導演沒讓你們錄些互動鏡頭?”
“沒有。分開採的。”
馬特點點頭,沒再問。三人走回準備室。其他選手有的還在接受採訪,有的已經走了。戴維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握着一瓶水,見他們進來,朝林遠點了點頭。
林父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筆記本翻開,卻沒看。筆記本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
林遠坐在旁邊,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多。
馬特從桌上拿了兩瓶水遞過來,林遠接過去,擰開,遞給父親。林父接過去喝了一口,擱在椅子扶手上。
工作人員又進來叫了兩個選手去採訪。準備室裏的人越來越少。貝克和尼爾森從評委會議室出來,路過門口,貝克探頭看了看。
“都準備好了?"
林遠點頭。
貝克目光在林父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明天好好打。別想太多。”
說完走了。
選手們陸續離開,回酒店休息。林遠和林父最後走。馬特在門口等,手裏拿着相機,拍了準備室和錄製區的幾張空鏡。
三人走出廠房時,天已經開始暗了。停車場的燈亮着,橘黃色的光鋪在碎石地面上。遠處亞特蘭大的城市輪廓浸在暮色裏,幾棟高樓的燈光亮起來,在天邊暈出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