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節 是君是君
“本宮有必成的信心。因此並不害怕將先生牽連。”東宮道,“本宮身側可用的人也就這麼幾名了,四姑娘若要抱怨,本宮只得咬牙硬受着。”
秦姒忍不住笑起來:“呵呵,說得好委屈。”
東宮看看她,道:“四姑娘興師問罪來了,本宮是挺委屈的。想前些日子,多麼辛苦才與姑娘見上一見,結果並沒有得到分毫想念……你只是爲先生纔會來找本宮的。唉。”
“殿下你還好意思說?”秦姒嗔怪道,“是誰半夜和風帶雨地跑來,句話不說便走?你讓我上哪兒找你去?”
“四姑娘又不是猜不出本宮藏在何處。”東宮道。
“等到我找個理由偷偷來見殿下,便是今日了,還被埋怨說慢。”秦姒嘆氣,“我才真正是受盡委屈呢。”
東宮望着她,問:“四姑娘,那這幾日,你想念本宮麼?”
秦姒一愣。
東宮轉頭去將書案上的文件略作整理,神色自若地繼續問道:“四姑娘想念本宮,如同本宮想你那樣多麼?”
秦姒緩過神來,回答道:“這怎麼比呢,殿下?”
“有就足夠了。”東宮轉過身來。面對秦姒,直截了當地問,“你有麼?”
秦姒頓感壓力。
東宮雙眼明亮,毫無猶豫地看着她,說:“換個問法罷,你有過麼?四姑娘曾經想念過本宮麼?”
“有的。”秦姒答道。
東宮低下頭,自嘲說:“即是說,如今已經不存了。”
“沒這回事,殿下,你想多了。”秦姒略微撐起身,抬手扶住東宮的手臂,道,“殿下,你方纔竟然試探我,那一瞬彷佛變了個人似地,所以將我鎮住——但並不表示,我對自己的答案有所遲疑。”
“本宮前一個問題,你根本沒有作答。”東宮幽幽道。
“這……”
“違心的話不必說。”東宮反手蓋住她的手背,道,“本宮應該慶幸,四姑娘仍願意見本宮,願意替本宮着想,願意爲本宮擔風險……”
秦姒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才分別了一兩年而已,她居然不能預料東宮下一句會說什麼?
東宮旁若無人地抒情完畢,遂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問:“四姑娘此行是爲了什麼呢?不是就爲了來看本宮的吧?”
秦姒道:“……是有事相商,但要排在確定殿下安危之後。”
“好了,先說不太重要的事。然後再盯着本宮看也不遲。”東宮說着,丟開手,自己去摸茶壺,“沒有熱茶,喝水不?”
“不了。”秦姒搖搖扇子:東宮竟然會待客,真是奇蹟。
話說方纔究竟是誰盯着誰看很失禮的樣子?惡人先告狀呢。
秦姒坦言道:“今日前來,所爲之‘小事’有二。第一,秦氏。第二,遺詔。”
東宮轉身,乾脆直截地回答:“第一,秦氏一族本宮要了,四姑娘若想要,可以分你,但你平日不問朝堂之事,運作不起啊。”
秦姒點頭:“我並沒有與殿下爭的意思,就算爭人脈,那也不是爲了我自己。只是秦氏之事,殿下要慎重。”
“本宮知道,在塵埃落定之前,本宮並不會****自身。”
秦姒並不鬆懈,追問:“這一塵埃落定。是指楊選上庭之時,或者大肆緝捕要犯之時,抑或簽字畫押之後呢?”
東宮想了想,道:“不會是第一項。”
“嗯,那就好。”秦姒點點頭。
“爲何那就好呢?”東宮質疑道,“無論何時,在錫師自曝身份,除非有完全把握,否則都是死路一條,更何況本宮與秦氏一族之人,並非有着十分親密的淵源。四姑娘,爲何只要不是楊選上庭提訴之時就好?”
秦姒不語。
東宮繼續猜測:“是不是因爲,後兩種情況,壓根不會出現呢?”
“啊……這都是殿下的推測,我可什麼也沒說。”秦姒低首。
“那便是坐實了。因此本宮應當加緊腳步,儘快拉攏更多人纔行。”東宮說着,回到書案邊,將茶水放下,一手握住秦姒的肘間微微抬起,質問說,“四姑娘,爲何不肯明言?”
因他的動作而覺着不安,秦姒微微側開臉,不與東宮直視。
她輕軟着嗓音,解釋道:“唉,若我將情況原原本本地告知殿下,殿下他日會否懷疑,我對帛陽王,也是如此推心置腹?我對誰上心。便是一心爲着對方好的,但也不能不懂得猜忌的道理。”
“你想太多了。”
“這是對殿下明言了。可是明言,動聽麼?”秦姒輕聲反問。
“你害怕本宮推己及人麼?”東宮聽了,訝然道,“四姑娘爲何有如此顧慮,本宮難道不值得四姑娘提點?本宮幾時如此缺乏自信,要用自己推及帛陽王、將自身放在與別人同等的地位之上?四姑娘,你小覷本宮了。”
秦姒別開視線,不與他爭論。
東宮扶着她,自己順勢在一側坐下,沉寂片刻之後,悄聲道:“莫非,帛陽王是如此對待四姑孃的?”
秦姒回眼看他。
他繼續道:“他既然得到你,爲何不好好珍惜,還會與你猜忌?”
秦姒不語。
東宮斂目,喃喃說:“秦晏,本宮覺着心疼。”
“嗯?”
“心疼啊……在本宮這裏給當做寶貝寵愛的秦晏,到了帛陽王那兒,居然被如此對待。”東宮說着,眼睫在燈火中投出一層陰影,那影子微微地顫了起來。
“殿下……”秦姒覺着臉上發燙,雖說她一直覺得自己在友人與長輩面前都挺受寵的,但這樣明明白白說出來的。東宮還是頭一個。她下意識地抽回手。
東宮眼中失落之色一閃而過,他閉了閉眼,振作起來,問:“那第二樁呢?”
“第二?”
“四姑娘方纔所說的……遺詔?此時爲何突然提起遺詔呢?”東宮懇切地問。
秦姒這纔回過神,抬手順了順耳邊的碎髮,小心翼翼道:“啊,是的……遺詔的問題。當初我病情發展得太快,加上有太史淵暗中作祟,我沒辦法及時將遺詔從藏匿地點取出,不知它現在怎樣了……”
東宮神色嚴峻起來,問:“當真?四姑娘將遺詔藏在哪裏?”
“京城長街曹寰府上。在曹府的書房裏。不知道曹先生離開京城之後,他的那些書籍是怎樣處理的?”秦姒憂心道。
“本宮也不知。”東宮認真思考道,“若是沒收,應當是搬離原處了——那遺詔會被發現麼?”
“有可能。若是翻到適合的位置,我裁成數份的遺詔便會浮出水面……”秦姒皺眉。
“不過如今遺詔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東宮道。
秦姒看看他,想着要不要告訴他遺詔的內容,因爲到現在爲止,東宮應該還只是以爲那遺詔是想廢太後絕秦氏的,其實遺詔內中更要緊的,是道明瞭並非嫡長子的元啓帝血脈問題。
若這個遺詔落到墨河王與皇後手中,那還沒什麼要緊,最多毀掉,因爲這兩人也是依附着元啓帝的身份纔得到利益的,想讓他們自毀長城,絕無可能。
但要是落在其他有心之人手裏,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秦姒想着,道:“遺詔事關重大,但實在找不回來的話,也只能寄希望於得到它的人目不識丁,將之當做廢舊紙布一般用掉了。”
“四姑娘,你想,會去翻閱羣書的人,能是白丁麼?”東宮道。
“……那也沒辦法,只得聽天由命了。”
東宮沉默。
秦姒轉了轉扇柄,有些尷尬地咳嗽一聲,遂對東宮道:“時候不早,我還是先告辭了……阿青他們還在前面替我撐着……”
“稍慢。”
東宮輕聲道。
秦姒回頭。
只見東宮站起身來,往書架隔間中去,一盞茶功夫之後,他端着個木盒子回來。盒子被放在書案上,東宮對秦姒道:“四姑娘,你看這裏面是什麼。”
“會是什麼?”秦姒看看東宮的臉色,略帶不安地伸手,將扣在盒蓋上的機關扭開。
東宮突然帶上了笑意,像是偷了腥的貓一般,竊笑着看她。
秦姒見到盒子中的東西,雙眼頓時瞪大了。
“這是——遺詔!”
雖然不完整。但關鍵的幾份都在內!
她喫驚地抬頭看東宮,後者禁不住呵呵地笑出聲來:“呵,本宮留居京城之際,便是藏在曹府書房之中,無意間找到了秦晏藏的寶物啊。”
秦姒定了定神,一把將盒子關上,對東宮道:“殿下,你都知道了?”
“知道何事?”東宮反問,想了想,他說,“哦……四姑娘是指,本宮並非皇室正統此事?”
“呃……”
——你不要那麼直白地說出來好不好,這邊不知道拿什麼接話了。
秦姒惴惴道:“雖然遺詔上是如此寫明的,但這或許是先王爲了牽制秦太後,才寫下的謊言……”
東宮直截了當地說:“四姑娘,不用安慰本宮。”
看着那盒子,秦姒輕輕嘆了口氣,惆悵道:“不瞞殿下說,我當初在姬山看到遺詔全文之後,是想着能瞞多久便瞞多久的……最不願意的,便是讓殿下知情——”
如今紙還是包不住火了。
東宮俯下身,摟住秦姒,柔聲道:“嗯,本宮見了遺詔,立刻明白秦晏爲何總是百般推諉不肯交出……多謝你這一片苦心,本宮……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