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節 別提了
秦姒輕輕地拉動東宮的袖角:“殿下。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嗯?”
“得知遺詔之事以後……”
東宮在秦姒耳邊輕聲笑道:“就算知道,又有何不同?遺詔留在本宮這兒倒是不壞,至少不會落於有心人手中了。”
“從長州開始,我便一直小心保管着,就是怕被別人得到。若不是殿下時常詢問,或許早就燒了。”秦姒悄聲說。
“何必燒呢,留着挺好。”東宮道。
“可是……”
東宮伸出一根指頭,搭在秦姒的脣上。他瀟灑道:“縱使非皇室血脈又如何?父皇繼承大統之時,天朝還不存在,這個天下是父皇自己打出來的。就算帛陽王來討,本宮也不會拱手相送。”
他頓了頓,又道:“……更何況來討的不是帛陽王。”
秦姒知道他是想起了墨河王的事兒,當然,她還不知道皇後與墨河王之間的****,只道是東宮被墨河王暗害,沒能及時防備,以至於失了皇位。她想,東宮大概正在回想此事吧。
“殿下,京城那邊的情形很不妙麼?”秦姒問。
在她看來,京城不論是有多強的戒備,總還是以擁護東宮的臣子爲多的。從傳來的消息看,墨河王似乎並非全副武裝地進京搶奪皇位來着,爲何東宮會假裝被暗殺而死,將帝位讓人呢?
而且東宮詐死不說,還潛逃來敵營之中伺機發難,這行動本身就十分奇怪,難道說在錫師,東宮會更安全?
她滿腹疑問地望向對方。
東宮支吾道:“不妙麼?大概是的……”
“皇後如今怎樣了?她是又去了道院麼?”秦姒問。
她突然感到東宮的手臂僵硬起來,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增大,箍得她有些痛了。“殿下?”
東宮扭頭。悶聲道:“本宮不知。”
“難怪了。殿下是如此孝順之人,若知曉皇後目前處境,只怕是會盡全力與她聯絡,不讓她難過的吧。”秦姒點點頭。
“本宮不想提此事!”東宮禁不住低聲喝叱。
秦姒一愣。
奇怪,東宮的反應不像是……
“殿下,京城究竟出了什麼事?”她追問。
“……”
秦姒道:“殿下,你這樣隱瞞着我,有什麼好處呢?就算你不講,我總可以去問阿青的,再不然,殿下更希望我從錫師的探子口中知道真相?”——給你一個稍加修飾的機會,可不要不珍惜啊。
東宮皺眉,回答說:“四姑娘,你出來這樣久了,難道不會生疑?”
“殿下這是逐客了?”秦姒微慍。
“沒有,是替四姑娘着想。”
秦姒覺着這句話真是耳熟:難道不是她經常說給東宮聽的麼?什麼時候換她被人敷衍了?
她說:“我只想知道,殿下藏匿於錫師,是認爲錫師比京城更有機可乘。還是以爲錫師是個安全的所在,決定在此隱居於市?”後一個選擇根本是笑話吧?就算東宮決定找個地方過平靜生活,他犯得着專程跑敵營裏、帛陽帝腳下來玩潛伏麼?
東宮抱着她,作勢想了想,問:“四姑娘,錫師是一片安全之地?”
“只怕對殿下而言並非如此。”
“嗯,本宮也如此認爲。”東宮道,“因此選擇是前一項罷?”
秦姒不贊同地說:“帛陽王非是易與之輩,墨河王卻要怯弱得多,相較之下,殿下若是孜孜於拉攏臣子,顯然京城那邊更合適一些。”
“哈,何所謂合適與不合適?”東宮笑起來,“難道這兩處,會有人主動給本宮留個位置不成,還不都是自己來取的。”
“可是帛陽他……”
東宮道:“父皇能奪了他家的江山一次,本宮也能奪第二次。”
“殿下。”秦姒心下不滿,東宮是被京城那邊趕出來的,難道不應該整肅部下,殺回京城去麼?就像過去逼得帛陽遷都時候那樣——
東宮看看她,道:“四姑娘。你皺眉了……你不贊同?”
秦姒無言以對。
眼中泛起淒涼之色,東宮嘆了口氣:“你的心,終究是在帛陽王那邊了。”
“不是的,我只是覺着,他會是個好皇帝……相反墨河王則……”秦姒說了一半,嘆氣般低了聲音,閉口不提。
東宮卻已經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僅墨河王,本宮也沒帛陽王那樣合秦晏心意,不是麼?”
秦姒無奈地看着東宮,對方眼中的落寞,她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你想多了。”還是先做安慰的好——雖然她確實認爲,天下交給帛陽,比交給東宮要靠譜得多。更何況如今與京城方面僵持的是帛陽,東宮則是不知爲何刻意避開京城,反倒十分不厚道地打算在帛陽這邊來拆臺。
唉,帛陽這算是怎麼一個倒黴催的,要先後遇上元啓帝跟東宮兩人?
“本宮沒有多想。”東宮道,“四姑娘,你就明白地說出來也無妨,或者本宮當做你是不習慣直截了當地表露心意。”
“殿下,你心中已然認定了。”那還需要她辯解麼?
“認定又如何,即使是被四姑娘當做洪水猛獸又如何,本宮手中,早就什麼也沒剩下了。”東宮說着,緩緩鬆開手臂,但卻又握起了秦姒的手,“本宮失去的所有,都是東宮太子這一身份給本宮帶來的東西。而今想要拿回的,是憑自己的本事取得到的東西。四姑娘,你仍是不支持本宮麼?”
“殿下這是哪裏的話,我幾時不支持殿下的決策了?”秦姒道。
東宮拉着她的手說:“本宮沒有讓四姑娘涉險的意思,四姑孃的位置太高,受人矚目,反倒縛手縛腳。”
秦姒頷首。
“但四姑娘問什麼,本宮還是要據實以告的,因四姑娘曾經是如此對本宮,更因四姑娘總不至於害本宮。”東宮鑿鑿地說着,視線沒有離開秦姒的雙眼。
秦姒斂目道:“嗯,其實我並沒有探究殿下動作的意圖,今夜只是想來告知殿下,帛陽王對楊選之事,並不像看上去那樣上心的。”
“那他上心什麼事?”
“帛陽王整日忙碌,不信閣臣,總是將事務攬於自身,如此,也分散了精力。”秦姒想想道,“要說他關注最的是什麼,我真挑不出來。”
就算知道帛陽煩心的一二事,她也不願意出賣,正如同不會對帛陽出賣東宮一般。這話說明了是兩面不討好。但做人總是要有恪守的原則,秦姒的底限很簡單,就是相處不相害而已。
“呵。”東宮自嘲地搖搖頭,秦姒不知他這一笑是表示不信自己的說法,還是另有別的感慨。
她小心地將自己的手從東宮那兒抽離,道:“若是沒有別的要緊事,我就先回前面去了。那遺詔便交給殿下保管……”
“還有事。”東宮一把復又抓住她的手腕,道,“四姑娘,你家師爺在錫師城外,正替本宮做事。帛陽王應當沒有告訴你吧?”想來帛陽王最多能告知秦晏。說張緹被山賊截殺了。
秦姒一愣:“張大哥在殿下那兒?”
“嗯。”
“……也好,這樣一來,我便放心了。”秦姒笑笑,“原本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衆人也都瞞着我……”
東宮輕鬆道:“張舉人在莊裏過得很好,做主事主薄賬房什麼的,是他的拿手活。”
秦姒點頭,客觀上說東宮講得一點沒錯,只是張緹到底怎樣留在他“莊”裏的,值得商榷。
“張大哥方便來錫師麼?”她問。
東宮道:“等莊裏生意平穩下來,本宮便派人接張舉人到錫師,與四姑娘相會。”
也就是說想都別想,秦姒暗忖。張緹大概是恰好撞見了東宮,所以纔給扣下的,帛陽竟然一直瞞着她……
“啊,這回真的要趕緊去前面了,阿青與先生還在等我。”她搖搖扇子,跟東宮告辭。
“下回幾時見面呢?”東宮問。
“這……”秦姒想想,說,“我會讓小安嬤嬤與阿青聯繫的。”
“可是安小璃那姑娘,似乎在等着你出點什麼大事。”東宮道。
“我知,不過無妨,我若是翻船了,她一樣要落水。”這是秦姒每回請安小璃幫忙都必然遵循的原則。
東宮點點頭,秦姒自己心裏有數就好。
從書齋出來,秦姒匆匆往前面趕。路過後院門前之時,一人正從小門進來,與秦姒打了個照面,兩人心中俱是一驚。
——即墨君?他爲什麼在這裏?
秦姒飛快地移開視線,稍微提起團扇,遮了半邊臉,徑直往前廳去。
此時雖然已近半夜,但檐下掛的燈籠與天上浮的月色皆是明亮的,即墨君乍見秦姒的臉,嚇了一跳,以爲秦斯死而復生了,但仔細一看。這人穿戴衣着與女子無疑,行走與撫扇的氣質也略有不同,莫非是女子?
他一琢磨,想起秦斯名義上有那麼個同胞妹妹在世,方纔匆忙離開的難道便是秦四姑娘?
他見過秦四幾回,但都是半側避嫌或者以扇掩面,看不周全,想不到與秦斯竟然如此相像。
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
“大人?”替他領路的僕從回過頭來,輕聲詢問。
“嗯,方纔那女子是誰?”即墨君目光銳利地看向秦姒消失的方向。
“女子?”僕從詫異,“府上並沒有女眷,大人應當是看岔了吧。三公子在書齋,大人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