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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五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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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大歲數了,攏共都沒有多長,再切下去一咕嚕,還能剩下多少?”

幾個年輕的工人沒注意到身後有人,還在說笑着集團最近的新聞。

夏中全走在李學武的身邊,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都覺得丟人。

...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鋼城下了一場薄雪,細碎如鹽粒,落在冶金廠綜合辦公樓的青灰瓦檐上,簌簌無聲。天光微亮,廠區廣播準時響起《東方紅》前奏,音色略帶電流雜音,卻格外清晰——這是老式擴音器特有的鈍厚迴響,像一隻沉穩的手,把人從睡意裏輕輕託起。

馬寶森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鐘到崗。他沒穿那件半舊不新的藏藍夾克,而是換上了新領的深灰呢子外套,肩線筆挺,袖口剛過手腕一指,顯出幾分刻意收斂的利落。他提着保溫桶進門時,張兢正站在走廊盡頭擦玻璃,見他來了,只點點頭,沒說話,但擦玻璃的動作慢了半拍,目光在馬寶森胸前彆着的嶄新工作證上停了一瞬:紅鋼集團冶金廠辦公室,祕書崗,馬寶森,二月二十六日啓用。

那張證還沒焐熱,可公章已蓋得端端正正。

馬寶森沒進自己原先的隔間,徑直推開祕書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門軸輕響,屋裏暖氣足,混着舊書頁、墨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年茶葉香。李學武已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着一份剛拆封的《遼東工業通訊》,鉛字印得略淺,他正用紅鉛筆在邊欄批註,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

“領導,早。”馬寶森把保溫桶放在窗臺邊的小桌上,掀開蓋子,一股白氣裹着小米粥的醇厚甜香漫出來,“今早熬的,加了紅棗和山藥。”

李學武沒抬頭,只“嗯”了一聲,翻過一頁,手指在一段關於營城船舶艦艇廠產能提升的數據上劃了道橫線。馬寶森便立在門邊,沒動,也沒再開口,只垂手站着,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那雙黑布面棉鞋是張恩遠走前硬塞給他的,說“你腳大,廠裏發的碼小,穿着硌腳”,鞋幫還帶着點舊汗漬,但洗得極乾淨。

足足三分鐘,李學武才擱下筆,端起桌上那隻豁了口的搪瓷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熱氣,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坐。”他指了指對面椅子。

馬寶森這才挪步過去,腰背繃得筆直,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張恩遠走前,跟你交代了幾件事?”李學武問,語氣平緩,聽不出褒貶。

“五件。”馬寶森立刻答,聲音清亮卻不尖銳,“第一,您晨練時間固定爲六點四十分至七點十五分,路線沿廠區東側林蔭道往返兩圈,遇雨雪改在辦公樓三層東側長廊;第二,每週三下午三點,市科委劉處長會來電話,談東北分公司籌備進度,需提前備好上月調研簡報摘要;第三,您的眼鏡盒在右抽屜第二格,左鏡片鬆動,需每月送眼鏡店緊固;第四,小食堂王師傅燉的牛腩,火候偏老,您只喫中間三塊,邊緣肥油要剔淨;第五……”他頓了頓,喉結微動,“您不喜人當面誇獎,尤其不喜誇‘年輕有爲’‘前途無量’這類話,聽見了,會皺眉。”

李學武終於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忽而嘴角一翹:“他還教你什麼?”

“教我……”馬寶森吸了口氣,坦然道,“教我少說話,多看人眼色;教我接電話前先默數三秒,讓對方說完再開口;教我整理文件時,左手壓右角,右手按左上,摺痕要齊;教我……”他聲音低下去,“教我別總盯着您看,您抬眼看人時,眼神最重。”

李學武沒笑,只是把搪瓷缸輕輕放在桌沿,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教你,怎麼當我的祕書。”

馬寶森一怔。

“他教你的是怎麼伺候人。”李學武身子往後靠進皮椅,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不是怎麼當祕書。祕書是腦,不是手。手會累,會抖,會記錯;腦不會。腦記的是脈絡,是邏輯,是事與事之間看不見的線。”

窗外雪停了,天光漸明,一束微弱的陽光斜斜切進來,恰好照在桌上那份《遼東工業通訊》上。李學武伸手,用指尖點了點報紙右下角一則不起眼的短訊——《紅鋼集團擬於三月初赴京彙報東北產業佈局進展》。

“你看這個。”

馬寶森傾身,目光掃過那行鉛字,心口猛地一跳。赴京?集團班子集體行動?可名單上只有谷維潔、高雅琴、程開元三人隨行,李學武的名字並未出現。

“您不一起去?”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忙垂下眼。

李學武卻沒計較,反而問:“你覺得,爲什麼是我留下?”

馬寶森腦子飛轉。奉城會議剛結束,集團內部風向未穩;董文學處分落地,質安部人心浮動;周萬全接手聯合調查組後,雖未再追查,但所有涉案單位檔案都被調閱三遍,連後勤處去年採購的十箱打印紙都列了清單……鋼城,纔是真正的漩渦中心。

可這話不能直說。

他沉默幾秒,斟酌着開口:“因爲……鋼城的事,只有您看得清根子在哪兒。”

李學武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那份報紙翻了過去,露出背面空白處——那裏用紅鉛筆畫了一幅極簡的示意圖:一個圓圈居中,周圍放射出六條線,每條線末端標着一個名字:董文學、賈雲、王宦華、於鐵成、蘇維德、周萬全。而圓圈中央,寫着兩個字:爐火。

“4號爐不是一臺設備,”李學武聲音低沉下來,像一塊沉入水底的鐵,“它是一根引信。引信燒完了,炸開的是整座紅鋼集團的殼子。有人想借這股火,燒掉舊賬;有人想借這股火,烤暖自己的位子;還有人……”他指尖點了點“周萬全”那條線,“想借這股火,把別人推到火裏去,自己站在風口上。”

馬寶森屏住呼吸,額角沁出細汗。

“張恩遠沒教你的第二件事,”李學武忽然換了話題,“是別怕犯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認錯,更可怕的是,把別人的錯,當成自己的功勞去領。”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比如,4號爐的最終報告,是誰定的稿?”

馬寶森心頭一凜。他知道。報告初稿是劉維連夜趕出來的,但最後一版,是李學武在奉城會議間隙,用紅筆逐字刪改、增補、重寫過的。其中最關鍵的那段結論——關於於鐵成之死的因果鏈條,那句“並非孤立事件,而是系統性潰爛的必然結果”,就是李學武親手添上的。

可這份報告,對外署名仍是聯合調查組。

“是……是您。”馬寶森聲音發緊。

“對。”李學武點頭,“可這份報告,沒蓋我的章。它蓋的是周萬全的章,籤的是劉維的字。所以功勞,是他們的;板子,打在董文學和李懷德身上。而我,只是個旁觀者。”

他盯着馬寶森的眼睛:“現在你明白了?祕書要記的,從來不是誰說了什麼,而是誰沒說,誰不敢說,誰把話說一半,又把另一半悄悄咽回去。”

馬寶森喉頭發乾,只覺那束陽光曬得他臉頰發燙。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進。”李學武應道。

門開了,是王璐,手裏抱着一摞文件,臉色有些發白。她沒看馬寶森,徑直走到李學武桌前,把最上面那份攤開:“祕書長,剛收到的消息。營城那邊,艦艇廠三號船塢昨晚塌了半邊頂棚,沒傷人,但設備全埋了。周副主任的電話,剛掛斷。”

李學武眉頭驟然鎖緊,伸手翻開文件。那是一份傳真,字跡潦草,帶着急促的墨跡:“……坍塌原因初步判斷爲支撐鋼樑鏽蝕嚴重,承重超標。鏽蝕部位……位於4號爐同批次採購鋼材焊接區域……”

馬寶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同批次採購?4號爐的鋼材,正是當年李懷德力主從營城艦艇廠下屬鋼廠調撥的!當時理由冠冕堂皇:“軍工品質,安全可靠”。如今,這“可靠”二字,正以廢墟的姿態,在千裏之外轟然倒塌。

李學武看完,沒說話,只把傳真紙慢慢對摺,再對摺,最後捏在指間,像捏着一片薄薄的刀鋒。他抬眼看向王璐:“通知張兢,十分鐘內,召集質安部、設備部、採購部負責人,到三樓小會議室。另外——”他目光轉向馬寶森,“你,去把張恩遠留下的那份《4號爐鋼材全流程溯源臺賬》找出來。我要原件。”

馬寶森騰地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他扶住椅背,手心全是汗,卻不敢擦,只低聲應:“是!”

他轉身衝出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撞出迴響。剛拐過樓梯口,就見張兢迎面快步走來,臉色比剛纔更沉,手裏攥着一張紙,邊走邊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小馬!”張兢一眼瞥見他,聲音壓得極低,“剛接到營城廠電話,說他們廠長今早被市紀委請去喝茶了,就因爲那份鋼材檢測報告——原始數據被人塗改過,塗改痕跡,跟冶金廠那份一模一樣!”

馬寶森腦子嗡的一聲。塗改?原始數據?那豈不是說,當年那批鋼材,根本不合格?而兩份報告,被同一雙手,同時動了手腳?

他猛地抬頭,望向三樓那扇緊閉的胡桃木門。門內,李學武正靜靜坐着,手裏捏着那張摺疊的傳真。陽光移到了他左手邊,照亮他腕上那塊老上海表——秒針一下,一下,走得極穩,極冷,極準。

彷彿一切,都在他掐着表算好的時辰裏,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而那縫隙之後,並非深淵,而是一條早已鋪好的路。只是沒人看清,路的起點,究竟是4號爐坍塌的濃煙,還是三年前,李學武初到鋼城時,在冶金廠舊檔案室裏,翻出的第一本泛黃的採購合同。

馬寶森沒再猶豫,轉身衝向檔案室。腳步踏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咚咚聲,像一面鼓,在寂靜的清晨,被他自己擂響。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等着師父攙扶上岸的小徒弟了。

他得自己蹚水,自己辨流,自己把那根被所有人忽略的、鏽跡斑斑的鋼樑,親手從泥裏掘出來。

哪怕掘出的不是真相,而是更深的鏽。

只要那鏽,能映出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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