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風過無痕
“王爺。”曲曲折折的迴廊上,卿睿揚仰着頭走在前面。沒有心事的人總歸是足夠愉悅的。對他來說,能夠知道慕容芷還是好的就已經很好。背後有聲音響起來,他不想回頭。
雲霜看着前面身子挺拔如竹節的男人,腦海裏想起剛剛看到的隱忍和難過。這個人,說到底還是脆弱的,偏生了他自己不知道。
很久之前,當雲霜帶着整個雲家站在慕容芷面前跪下行禮的時候,心裏全部都是堅定的守護。她見過無數次慕容芷的脆弱,天生的愛護和包容,把她心甘情願的捆在慕容芷身邊上,此生不變。
卿睿揚卻是不同的。卿睿揚的脆弱藏在動作裏,每一個他自認爲灑脫的動作都能清晰被雲霜捕捉,放大,剝離,沉澱,認清。
她能夠看懂他每個轉身的停頓和不自在,也能夠看得到他每一句應答背後的隱忍和傷心,於是更能夠明白他的心情,也更會用這樣的情緒侵蝕自己。
每個人都是孤島,情緒變成潮汐,來來回回的拉扯靠近,互相侵蝕,互相瞭解。這纔是交流。
“雲姑娘可是有事?”卿睿揚轉過身。這光天化日的,被一個丫頭一個勁的叫着自己不回頭未免也是不給面子了,雲霜又是慕容芷的人,萬一有什麼流言,可就不好看了。
“雲霜斗膽,請王爺放棄。”每個人有自己目標和行爲準則,這個沒錯,但是能不能夠達到就是另外的事情了。雲霜不是潑冷水,慕容芷的狀態不可能察覺到任何,畢竟連楚昭南都還是沒有任何進展。卿睿揚又是那麼一個隱忍沉默的人,時間的拖移只能夠讓卿睿揚出事。
“本王不知姑娘在說什麼。”卿睿揚眼光微搖,嘴上卻是滴水不漏的全部返了回去。是個聰明的女人。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並不能改變什麼。
說話也不過就是簡單的上下嘴皮打架而已,但是如何說,說什麼,都沒有誰能夠真的抓到精髓。既然只是虛假的動作,那又何必相信它們可以轉變成爲力量?
“王爺該是知道的。只是王爺沒有決心罷了。”雲霜搖頭。這個人越是跟別人咬死這個說法,越是表明要他改變沒有機會。“王爺何必要拿了主子來傷害自己?”愛上一個完全沒有感覺的人,她不信他不知道意味着什麼。
何況,皇家的倫理,就是另一種戒律。
“姑娘有時間擔心這個還不如找些上好的藥給你家主子補補身體,不要忘了屬下的本分。”卿睿揚緩緩的勾起嘴角,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嬌人。左手微抬,勾起雲霜小巧光滑的下巴,深邃的琥珀色眸子直直的看進雲霜的淺褐色瞳孔,大地一樣的遼遠但是威壓重重。
放下手,卿睿揚恍若沒事一樣的走了。雲霜在後面閉了閉眼,狠狠壓下那股狂躁,頓了一會才慢慢的轉頭往回走。她沒有看到,卿睿揚袖子裏握起的手,整個左臂的僵硬。
第二天。
“阿芷。”卿睿凡推了門進來,兩隻手背在背後,身上的衣服亂着,頗有些不修邊幅的頹廢美感。白皙紅潤的臉上有一絲額髮垂下來,胡亂的黏在寬闊的額頭上,像那種在外遊玩了一天的嬌兒。連聲音都是驚奇的興奮。
“喫飯了麼?”慕容芷端着碗,筷子凌空,將落不落的樣子配上挑起的眉頭很有種可愛。更何況她說的第一句是對他的關心,這個認知讓他很開心。
“沒有沒有。”卿睿凡剛剛從近郊回來,背在背後的手一抖一抖的,慕容芷哦了一聲,沒有說話。她現在正專注於喫飯,晚餐還是很有必要的。她從昨天晚上睡到了今天下午,就只是想喫飯而已。
卿睿凡對她的哦很是尷尬。頓了頓還是自覺的坐下來。看她對自己手上的東西完全沒興趣的樣子,他心裏嘆口氣,又自覺的拿出來。
是一隻小鳥。
但是慕容芷完全沒有要看一眼的意思,兩隻眼睛一動不動的聚焦在餐桌上。是很普通的菜,也沒有什麼用心的裝飾之類,她倒是好像是在喫滿漢全席一樣的滿足感,那雙閃爍着滿足和精彩的眼睛讓他也想嚐嚐了。
“那個,阿芷,我餓了。”卿睿凡或許在別的地方可以稱王,但絕對不是在這裏。
“哦,璃夏。”慕容芷咬着筷子,一邊面色有些糾結的看着面前的菜,她不知道怎麼選了。在喫的面前,慕容芷從來都是無比的目中無人。
璃夏順從的擺上碗筷來,卿睿凡也不介意那些,直接把眼睛都還沒睜開的鳥往雲霜手裏一塞,抄上筷子開始喫飯。
在兩人打了三次筷子之後,慕容芷終於是放了筷子,看着面前這個跟男孩子一樣的帝王。喫相還算不錯,畢竟是經過了十多年皇宮訓練的人,喫相不可能會差到什麼地方。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的戒備和算計,取而代之的全部都是赤誠。
帝王的,赤誠?
卿睿凡終於放下筷子的時候,盤子裏已經沒有剩下什麼了。漢秦的皇家規矩還算自由,雖然細緻但是不繁瑣,關於皇帝的飲食這方面並沒有太嚴重的限制,只要是不會喫壞肚子的,沒有相剋中毒情況的,全都可以上,只是看皇帝喜歡與否而已。
“你剛剛想說什麼?”慕容芷抱着一杯茶,把手交疊放在茶杯上,下巴順勢放在手上,很可愛的樣子。頭頂的素淨藍色髮釵和白色珍珠吊額,隨着呼吸清淺,小幅度的晃着,突然的撞進卿睿凡的心裏,心跳,漏了不知道多少拍。
佳人在前,粉面柳眉。眉目如畫,聲音似樂。春風過處,幽香跟隨。生若得斯,死有何懼?
“我,我去了近郊。”卿睿凡看着她紅潤的脣抵在純白色的茶杯邊緣,對比下顯得更鮮美。聲音漸漸失了平和。
“然後?”慕容芷完全沒有聽出重點在哪裏。去了近郊之後呢?
“我看到只鳥。給你帶回來了。”卿睿凡給雲霜使眼色,雲霜會意,慢慢的攤開手掌,讓慕容芷看那隻光禿禿,只喙長了個完全的不知道啥品種的鳥。薄薄的一層皮下紫色紅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也就只有卿睿凡纔想得到送慕容芷這麼一個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禮物了。哪怕是送只再長大點的鳥也比這個好點吧?明明,還是個女孩子啊。
卿睿凡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在近郊看到了,一時覺得有趣兒,就給拿了回來。看到有幾個膽小的宮女被嚇得躲了出去,才知道自己好像拿錯東西了。
“雲霜,放下來。”慕容芷眼皮都沒有動,直接叫了雲霜走近。璃夏努力的在後面深呼吸,才忍住了尖叫出聲的衝動。即使是她,這麼多年沒有見過鮮血噁心,一時看了還是有忍不住的。
“長得還不錯。知道是什麼鳥麼?”慕容芷拿了筷子輕輕的撥弄兩下,那個淡黃色的短喙倒是很得她心。雖然說是醜了些,等養肥了肉把皮膚骨架撐起來的時候就知道是什麼樣子的了。
“暫時不知道。花鳥科的人這次沒有跟着我們來。”內務監有個花鳥科的,這次因爲隨侍的人太多了,於是就沒有帶上,也就無從知道這鳥是什麼。
“雲霜,帶到花園去養着,走的時候帶回御花園。”慕容芷不喜歡任何需要費心力養的東西。不管是小孩子或者是幼年期的生物們,她沒有那種所謂的成就感,只覺得繁瑣和厭惡。
卿睿凡看着雲霜出去,再使個眼色讓璃夏也出去了。廳裏只剩了他們兩個人。卿睿凡直勾勾的看着慕容芷。慕容芷卻是沒有抬頭看着茶杯。
“阿芷,我們是不是,可以……”卿睿凡一句話都分開來說,或者講,他無時無刻不在給慕容芷說“不”的機會。爲什麼這麼心軟?爲什麼這麼不設防?他不知道。
慕容芷顯然是沒有反應過來的,她沒有抬頭所以看不到卿睿凡的表情有多麼曖昧。只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莫名的誘惑,“你接受了我送給你的小鳥。”
剩下的話沒有說,但是慕容芷也大概明白了。不管在哪裏,接受了別人的好意,答謝是必須的美德。慕容芷就是不想發也還是要答應。
“哦,那我把這個給你你要不要?”慕容芷順手從頭上拔下簪子,頭髮像是脫了閘的水,瘋狂的捲了浪來,她淺藍色薄衫的後背上頓時全黑。這是變相的要禮物麼?意外的,慕容芷沒有嫌棄,倒是爽快直接。
卿睿凡愣了愣。事情的走向好像不該是這樣的啊。他記得很久之前他給了憐兒一隻釵子,她不僅對他笑顏如花,還百依百順,眉目都順眼婉約了好多,之後還絞盡腦汁送了他一塊定做的玉佩,還一副忐忑的樣子生怕他不喜歡。但是反觀慕容芷,該淡定的還是淡定着,也沒有說要仔細想回禮,順手就給了,順手。。。
“哦要。我會收好的。”但有總比沒有好。卿睿凡默默的收下釵子。一時之間不怎麼接話,也就只得沉默。
“卿睿凡,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慕容芷放下了茶杯,晶晶亮的眼睛看向外面,雕了絢麗花紋的窗戶被打開,外面風吹得不再有氣無力,夾帶着寒意和些微的蕭索。
距離之前的集體腹痛事件也已經過了這麼久,該清理的人基本上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替罪羊也已經找好。只要卿睿凡定的時間早,她就不演了,要是還來得及,她想再試一次。不管是太後還是那兩個不省心的妃子,她都想再來一次。機會難得麼。
“應該還有四五天吧。天氣轉涼,臨安的事情慢慢的也多起來了,太傅年事已高,怕是忙不過來。”卿睿凡思考片刻,道。秋冬的到來意味着作物的防凍過冬準備,北方河流的封凍冬釣,還有人民的食物保暖,李鬱送了信來,好像是說朝裏有人按捺不住要準備動手了,問他什麼時候會回去。既然開催,他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嗯好,我知道了。”四五天的話就還來得及。她今晚就去好了。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任何的以德報怨或者真誠,所有人都憑着勾心鬥角活下來。在皇宮這種地方,不管是一一帆風順還是行將踏錯,都是一樣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抓把柄。而所有的把柄都足以致人死命。
你死我活,纔是生活。勾心鬥角,纔是宮爵。
PS:千息的軍訓完成了,所以從即日開始,恢復更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