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門的瞬間,我似乎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聲,讓我心中忽然也有些黯然。
“爹!”進門後我喚了一聲。
“回來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爹的話語裏透着淡淡的笑,卻不曾回頭看我,還是揹負雙手盯着孃的畫像。
點點頭,我的脣角微揚:“嗯,土林窩的匪子被我們一鍋端了,兄弟們無一身亡!”
“好,不愧是我楚汶昊的兒子,不愧爲我楚家的子孫,不曾給祖宗丟臉!”爹轉過身,眸中閃着絲絲光亮,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
“嘿嘿”聽了爹的話,我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撓撓頭,可心裏卻很高興。爹很少會誇人,並不會因爲我是他兒子而誇獎我,反而對我比對其他人更加嚴厲。我想此次,爹是真的很高興。
可隨後,我們父子倆之間又沉默了下來。爹的話本就不多,自七年前從南夏回來後,他的話就更少。
“爹又在思念娘了?”隔了半晌,我抬眼看向爹深邃的眼眸,低聲問了句。
爹卻不曾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伸手擂了我一拳,笑罵着:“你小子,還想窺探你老子的心思?”
爹的一句話又把我說地有些不好意思:“不不是,我只是想,爹和娘之間的感情一定很好。下人們也會和我說爹和孃的感情很好,可卻從不曾聽爹你同我說起過你和娘之間的事情!所以所以”
“憶兒”爹重重一嘆,走過去坐下,“爹這一生殺人無數、手滿鮮血,卻不覺有悔,因爲爹是爲了保我西寧疆土。可爹這一生,也有虧欠的人。第一個就是你娘,一直以來你娘都陪着爹入陣殺敵,爹不曾讓她過過一天的好日子,還累了她的性命;第二個,是你小姨,爹曾在你娘臨終前答應過,會照顧好她的一雙弟妹,可最後還是讓你小姨死於非命;爹最覺得虧欠的便是你,從小就讓你做了沒孃的孩子”
“爹,你不欠我什麼。”看着他滿是歉疚的眼眸,我打斷他的話,“有爹你在,憶兒不覺得少了娘。比起那些沒爹沒孃的孩子,我好了許多,爹根本無需自責!”
爹的臉上緩緩漾出一抹笑,緩緩點着頭,“我兒子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嘿”我一笑,片刻後纔想起什麼,抬眼看向爹的眼睛,猶豫了一陣方纔問,“那爹說的,虧欠的第四個人,又是誰?”
眼看着爹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最終消散不見呈現一片茫然,我的心中隨即爬過一絲瞭然:“是她嗎?”
她我知道爹一定曉得我說的是誰!我不知道爹爲什麼覺得虧欠她,自七年前開始,爹就不曾在我面提過她的名字!
其實,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只是聽奶奶說過,她姓吳。那三年,我是那麼地依賴她,卻連的名字都不知道。爹和她之間的事情,我至今也都不知道,府裏的人沒人會跟我說起她。她,似乎成了府裏的禁忌!
認識她的人,都誇讚她!舅舅說她是巾幗不讓鬚眉;皇上伯父說她才思敏捷、機智過人;我那個溫和端莊的皇後伯母卻說她說心中悲苦從不對人言,說起她時是一臉的悲傷惋惜。其實,我也覺得她是個好母親。然而想起那年在南夏金殿上發生的事情,我的心中卻沒來由地有些恨她!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幾年後我才曉得,我破壞了她的封後大典!皇後,她要做南夏的皇後!她爲了那個後位,居然背棄了我爹,拋棄了我!我知道,當年她本是要嫁給我爹的,卻搖身一變卻成了南夏的皇後!
遠督侯夫人自然比不上南夏皇後的身份!我慶幸我當年的無知破壞了她的一切美夢,那樣愛慕虛榮的人活該有那樣的下場!還有南夏的那個皇上,聽說當了三年的皇帝便做和尚去了,在我看來卻是便宜了他!我想若不是他,我那個“娘”根本不會棄我和爹而去。
“爹,你不欠她!”半晌不聞爹的回話,我知道我猜對了,心中卻忿忿不平,“若說欠,那是她欠了我們父子的!我們楚家不欠她的,倒是她和南夏那個出家的潤安帝欠了我們楚家的!”
“憶兒!”爹緩緩站起,眸中起了一片驚疑,皺了眉頭定定地看着我,“你你心中,是否在怨恨她?”
緩緩捏緊了拳頭,我知道我心中的怒火在一點點上竄,堅定地點點頭:“爹說得不錯,我恨她。恨她當年拋棄了我們父子,去做南夏的皇後。我倒很是慶幸當年破壞了她的封後大典,毀了她的千秋美夢!”
“憶兒”爹沉聲喚着我,眉頭已然擰成了結,眸卻瞪地更大,“你當真這麼看她?”
我不知道爹的面上爲何會有這樣沉痛的表情,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表示默認!我的心中就是這麼想她的,她愛慕虛榮、貪圖富貴,活該落得那樣名利雙失的下場!
良久,爹卻忽然發出一陣苦笑,不停地搖搖頭喃喃自語一般:“易無憂,我楚汶昊當真是對不起你!我以爲我緘口不言不在憶兒面前提起你,他會淡忘了你。不曾想,卻讓他如此恨你!當年的所作所爲,我真的錯了!”
“爹”我不明所以,爹的話,讓我心中有着太多的疑問!當年的所作所爲?爹和她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過往?
“爹,我現在長大了,我有權知道所有的事情!”一步步走向爹,我看着他漸漸斂緊的雙眸,“當年,我不明不白地認了一個娘,也不明不白地恨了她這麼些年。卻不能總這麼不明不白地下去!”
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散去了臉上的沉痛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靜:“當年,是爹求着她留在府中做你孃的!爹一意孤行,不曾徵求她的意見,硬讓她做了你娘!她本是不肯,可看你可憐就答應了。我卻不知道我這樣的做法,差點害了她一生!”
“爹”我睜大了眼睛,不願去信,“是您求她的,她本不肯?是不是她故意爲此,以退爲進想要進我遠督侯府?”
“你怎會如此想?”爹皺緊了眉頭,眸中似是閃過一絲怒意。
可那一閃而過的怒意卻將我心中的怒火激了出來,脫口而言:“她後來不是還去了南夏,嫁了南夏那個潤安帝,差點當了皇後嗎?她先遇到了爹你,覺得爹你是侯爺,所以”
“那你知道她在遇到爹之前,是個什麼身份?”爹的聲音低沉壓抑,眸中竄出的怒火看地我心頭一驚,“楚紫寧,你斷章取義,主觀臆斷,能成大事嗎?看人看事不能只看一面,爹的手上也有着很多人命,那你說爹是好人是壞人?”
“我”看着爹逼視着我的雙眼,我一時語塞緩緩低下頭,心中依舊有些不平。可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真的將我驚呆了!
“她本就是潤安帝的妻子,因爲爹的私心,因爲你的可憐,她才答應了爹做你娘!她答應做你孃的時候,爹和她,可以說是仇人!”
震驚地抬起頭,我望進爹滿是歉疚的深邃眼眸!我糊塗了,我不明白。我的腦中一團亂,爹的話讓我一個字都聽不懂!而在爹緩緩的敘述中,我似乎理清了大概!
當年,爹率軍攻打雲漠城,卻因在攻城之時從城樓上射落在馬前三尺之地的一支羽箭逼得不戰而退!射箭之人爲一男一女,便是她和後來的潤安帝。那一箭,讓爹想起了我親孃葉紫!後來在貝嘉草場遇見她時,爹就想方設法把她帶了回來,鬼使神差地軟硬兼施地將她留在了侯府中,做了我娘!這一留,便是三年!
無親無故,甚至可以說是仇敵之子,可那三年中她卻將我當成了親生兒子一般的對待!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矛盾掙扎,一團煩亂。我思念她這個母親這麼多年,同樣也恨了她這麼多年!此時聽了這些,讓我迷茫不知所措!
“她就不覺得不妥?她就不怕潤安帝會誤會她的清白?”我滿心疑惑,女子名節事大,這一點我很明白!
爹的臉上飄過些許笑意,轉眼看向窗外:“她和潤安帝之間的感情和信任,到底已經深到了何種地步,無人估量的出!她本是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人,因爲對爹承諾,能在侯府撫養你三年已是不易。爹卻不曾想過,爲了潤安帝,她能放棄她一生的自由!唉!”
爹最後的那聲嘆,同樣嘆進了我心裏,讓我困頓:“爹,我不明白!什麼叫爲了潤安帝,放棄了一生的自由?”
“當年在南夏,你破壞的是什麼?”爹不曾回答我的話,卻是反問了一句。
“封後大典!”脫口吐出三個字後,我卻愣住了!皇後!她做了皇後,就意味着要一輩子呆在宮中,也就意味着失去了一生的自由!隨即我的心中又升起些許疑惑,“潤安帝若要封她爲後,她還能抗旨不成?”
聽了我的問,爹卻是笑着搖搖頭:“若是她不答應,潤安帝怎會封她爲後?她不願做的事,也許就是搭上性命,她也不會去做!”
她放棄了一生的自由甘願伴着潤安帝老死在宮中,而我就這麼破壞了她的所有?我當年的那一聲“娘”究竟毀掉了多少的東西?潤安帝信她,天下人能信她嗎?我卻不得而知!七年了,從不曾有過她音信,只在四年前從南夏傳來消息說潤安帝退位出家做了和尚!
“爹!”心中不可抑止地爬上些許自責,我不知該要說什麼,一時語無倫次,“我那,娘和潤安帝,他們倆”雖然到此刻都還有些無法釋懷對她的恨意,可內心深處我仍然覺得她是我娘!
爹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後腦:“勿需自責,當年爹也以爲你那一聲‘娘’毀了所有,可我卻低估了潤安帝對她的情意。他對她的情,竟然已經到了那樣的地步,天下間又有幾個人能做到?”
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抬起眼我就看見爹那深邃的眼眸比這星夜還要深沉許多,可那番話還是讓我有些不明白:“爹是說爲了娘,潤安帝做了和尚?”
“和尚?他怎麼會去做和尚呢?做和尚,只是個說辭罷了!”爹的聲音彷彿嘆息一般,聽之甚覺心酸,“爹一直覺得他雄心天下,野心勃勃,認爲你娘爲他這樣的人,付出的一切根本就不值得,覺得他那樣的人根本配不上你娘這樣深明大義的女子。最後我才知道,我看錯了。他爲了你娘,能放棄江山放棄他辛苦得來的皇位,世上能有幾個人可以做得到?到現在,爹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個人,江山社稷和個人情誼,究竟孰輕孰重?”
“爹,若是換了你,你會如何選?”突然之間,我很想知道,如果是爹的話他會如何選擇!
爹一怔,漸漸地散去了臉上所有的表情,靜如一潭水:“很多年前,她曾經問過你舅舅,一個人性命和整個王朝相比哪個更重要,而當時她的選擇是犧牲自己保衛國家!”
這就是爲什麼舅舅會說她巾幗不讓鬚眉的原因?而爹的話外音就是,他會選擇江山社稷!聽明白了這樣的答案,我的心頭沒來由的一陣黯然!
卻聽爹忽然又來了一句:“其實,爹很欣賞潤安帝的灑脫不羈和我行我素!”
“爹”望着爹已然離去的背影,我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隔了半晌,緩緩轉身看着牆上我親生母親的畫像。
猛然間,我突然發現了什麼,疾步走去取下我孃的畫像,湊在燈下細細地觀摩起來。
片刻後,我轉身盯着門口爹的身影消失的地方,悄聲自問,“爹,我親生母親,還有那個養過我三年的母親,這二人在你心中的分量,究竟孰輕孰重?”
多年之後,當我將這幅畫在爹的墳前焚化時,我依然不知道這畫上的人到底是我的親生母親還是那個養了我三年的母親!
我想,或許連爹他自己都不知道!
畫上的人一襲紫衣,彎弓搭箭立於茫茫草場之上,眼神倔強卻又透着些許柔和。畫上,有我爹親題的兩句詩輕羅紫衣素容顏,草場桃花飛羽箭。
我的親生母親叫葉紫,綽號“紫修羅”,一襲紫衣一張強弓,隨夫出徵名震西寧;對我有過三年養育之恩的母親叫易無憂,舅舅說當年爹在貝嘉草場上第一次遇到她時,她也是一襲紫衣,手執長弓眼神倔強的模樣!
我親生母親的臉頰,明淨光滑,幾近無瑕疵可尋;而我養母的左眼角下卻紋了一支粉色的蝴蝶,舅母和我說,那本是一道疤。
就在那張畫被烈焰包圍時,我依然看地清楚畫中之人左臉頰上赫然有着一道雖然淺淡卻清晰可見的墨痕!
hiahia~終於寫完了~對於楚汶昊,偶不知道這樣的結局算不算做殘忍~墨很喜歡這個人,對他的喜歡不遜於沐,甚至在他剛出場時,墨對他的喜歡超過了沐,嘿嘿~很心疼他爲無憂做的一切~通篇寫下來,墨唯一能說的就是,愛情不講道理,有時也遵循先來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