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盛夏一過, 遲遲也到了上學前班的年紀。開學第一天,暮雲和謝圖南一起送她去幼兒園。
校門外車子賭了兩條街,他們下車步行。太陽仍舊很烈, 林蔭道上樹影斑駁蟲鳴陣陣。
遲遲早上沒睡夠,這會不聲不響的趴在謝圖南肩膀上, 對即將要面臨的情況一無所知。
“遲遲,等會到了教室,會有很多小朋友。”暮雲想多給她打點預防針, 這丫頭平時心大, 但真到了分別那一刻, 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情景。
好吧,暮雲不得不得承認, 更加捨不得的是她。
走近教學樓,各個教室都是一片嘈雜, 孩子的哭鬧、家長老師的安撫全都混在了一塊。
遲遲終於昂起了頭, 小手虛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好奇的往教室裏頭看。
她好像是嚇到了, 好一會都是呆呆的。
進了教室, 謝圖南把她放到地上,她似乎也沒緩過神, 往爸爸懷裏縮。
“遲遲。”暮雲幫她把額邊睡亂的碎髮理好, “看到小朋友了嗎?”
“看到了。”遲遲點頭。
“媽媽等會要去上班,遲遲就在這裏跟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暮雲循循善誘。
“好。”遲遲乖巧的應下, 隨即仰頭去看謝圖南,“爸爸呢?”
“爸爸也要上班。”
“那,”遲遲往四周看了一圈, “王阿姨……也不來嗎?”
王阿姨是平時帶遲遲的保姆,暮雲和謝圖南不在家的時候,遲遲基本都是她帶的。
“王阿姨有事,也不能來。”暮雲摸摸她腦袋。
“那——”遲遲往四周看了一圈,終於有些慌了,小手揪着謝圖南的衣角,大眼睛裏逐漸蒙上一層水霧。
“遲遲。”謝圖南說,“這裏有老師,餓了渴了或者想上廁所,就找老師,但是不能亂跑……”
這時候旁邊的家長狠下心把孩子塞給老師就離開了,那個小女孩原本只是抽噎,這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師抱住她不讓追出去,她就一邊扒着門框一邊喊“爸爸媽媽不要我了”……聲音洪亮,語調悲切,蓋過了教室裏一大半的哭喊。
情緒是會傳染的,本來教室裏的小朋友們哭過一輪後已經進入平緩期,被這麼一帶又陷入了“爸爸媽媽不要我”的恐慌,瞬間又亂成一團。
遲遲反倒是被震住了一般,淚滴包在眼眶裏始終沒有滾下來。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臉委屈的皺成一團,“媽媽,不要遲遲了。”
“怎麼會。”暮雲摟住她,“媽媽不要爸爸都不會不要遲遲的。”
謝圖南頭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怎麼就……”
“你別添亂。”暮雲瞪他一眼,繼續哄女兒,“乖,爸爸媽媽下午就會來接你。遲遲表現好的話,晚上獎勵一個冰激凌。”
“遲遲,會乖的。”聽到冰激凌,遲遲拿小手抹了眼淚,皺了皺鼻子,斷斷續續道:“媽媽,什麼時候來……”
“看到後面那個電子鐘了嗎?等上面的數字變成4,媽媽就來了。”
“……”
暮雲和謝圖南走的時候,遲遲小臉漲的通紅,依依不捨的揪着爸爸的衣袖不肯鬆開,“一定要來接遲遲噢。”
“媽媽跟你拉鉤。”暮雲轉身自己也紅了眼眶,她沒敢回頭,一路跟着謝圖南走到樓梯口。
教室外面很多家長沒有走遠,有些甚至躲在牆邊偷偷往裏看,還是老師出來說讓大家都回去,不然小朋友會一直安定不下來。
暮雲很想再看一眼,但也知道老師說的有道理,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午休的小杯子是前天就送過來的,暮雲又去檢查了一遍,整整齊齊的鋪好。
直到後視鏡裏徹底看不到幼兒園的標誌,暮雲才收回視線,擦了擦眼角的淚。
“怎麼還哭了。”謝圖南捏了捏她的手,“沒事的,別擔心。……我記得琰琰第一天去幼兒園你挺淡定的。”
謝琰小朋友第一天去幼兒園哭了個撕心裂肺,程度不亞於剛纔扒着門框那位,但暮雲反倒沒這麼牽掛,哄了他一會就狠心走了,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不一樣,琰琰適應能力比遲遲好多了。”暮雲開了點車窗,“你也知道你女兒性格的,不喜歡跟陌生人開口,她要是餓了渴了不知道說怎麼辦。”
“她剛纔沒怎麼哭我反而更擔心,我擔心她是沒反應過來。”暮雲很清楚,很多事情上,女兒有一種天然的遲鈍。
事實是,暮雲說準了。
過了一個小時,小朋友們的情緒都穩定下來,老師帶着大家傳手絹。
大家圍成一個圈,老師喊停的時候,手絹在誰手裏誰就表演一個小才藝。
教室裏氣氛很輕鬆,小朋友們有說有笑,手絹到了手裏就跟燙手山芋一樣扔出去。傳到遲遲的時候,她慢了兩拍,老師正好喊停。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遲遲拿着手絹,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
老師也愣住,連問怎麼了,“不想表演才藝也沒關係的,不哭了,你看其他小朋友都沒有哭。”
遲遲停不下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媽、媽——”
“媽媽下午就來了。”
“爸、爸!”
“……”
兩個老師輪流哄了半個小時,纔算消停。所以暮雲傍晚過去見到的,就是一個腫着眼睛的小哭包。
遲遲見着媽媽就撲了過去,一臉委屈的窩進暮雲懷裏,抱着不肯撒手。
“媽媽,你遲到了,已經過了4……”她擺出四根手指,“很久很久了。”
幼兒園放學時間是四點半,暮雲早上和她說電子鐘上數字變成4就來接她,小丫頭可憐巴巴的盯着顯示屏看了二十分鐘。
班主任三十多歲,無奈道:“你們家女兒一開始還好好的,後來一直哭,怎麼哄都不管用,午覺也不肯睡。”
“讓您費心了。”
“應該的,不打緊,小孩子過兩天就適應了。”
“遲遲,”暮雲拍拍她的背,“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遲遲擺擺手。
……
回到家,暮雲擰了溼毛巾幫遲遲敷眼睛。
“媽媽。”遲遲喊。
“嗯。”
遲遲攪着手指,“我今天,沒有乖。”
“沒關係。”暮雲說,“我們遲遲很棒。”
“那我還可以……喫冰激凌嗎?”遲遲扯開毛巾,眼含期待。
“可以。”暮雲重新把毛巾疊好,“遲遲乖乖敷一會,可以喫一大盒。”
“好,可是媽媽,”遲遲又想起什麼,“我明天還要去幼兒園嗎?”
“要的,媽媽不是說過嗎,一週七天,週一到週五,遲遲都要去學校。”
“可以不去嗎?”遲遲小聲問。
“不可以噢。”暮雲拆開一個巧克力冰激凌放在她手裏,“小朋友都要上學的,媽媽也每天去學校。”
“那我能不能跟着媽媽去上學?”
暮雲哭笑不得,“媽媽那裏都是大朋友,遲遲要長大了才能去。”
遲遲被冰激凌轉移了注意力,倒是沒有糾結這個問題,第二天送她去幼兒園,她也沒有說不願意,到了教室就乖乖被老師遷走,然後一步三回頭的看暮雲。
果然,晚上接回來的還是一直紅着眼睛的小兔子。一連三天,情況只能說稍微好轉。
謝圖南心疼女兒,“要不讓她在家裏待幾天。”
“不行,過兩天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都互相熟悉了,她會不合羣的。”暮雲不想溺愛孩子,遲遲性格溫吞,很多事上都需要狠下心逼一把。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週,那天放學遲遲臉上終於帶了笑,語調也是揚起來的:“媽媽,老師今天帶我們看了兔子!”
“白兔子還是灰兔子?”暮雲順着問。
“都有。”遲遲小臉紅撲撲的。
“遲遲喜歡兔子嗎?”
“喜歡,但是老師不讓摸。”她語帶遺憾。
“那這樣,如果遲遲以後都不在幼兒園哭鼻子了,媽媽就買一隻兔子給你養。”
遲遲歪着頭思索了一會,點頭成交。
“說到做到噢。”
遲遲伸出小手指,“拉鉤鉤。”
回家路上,暮雲就和遲遲去寵物店買了只白兔子,連帶着一應的裝備,包括籠子、廁所、食盆、草架、水壺……
“怎麼想到買兔子。”謝圖南看到後卻不怎麼贊成,因爲暮雲對貓毛過敏,這兔毛和貓毛……似乎也差不多。
“遲遲喜歡,你沒見眼睛都直了。”暮雲說,“我是想用點什麼轉移她注意力。”
“兔子咬人嗎?”謝圖南問出另一個疑惑。
“應該……不吧。”暮雲也不是很確定,“寵物店老闆說它性格很好。”
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信什麼也不要信寵物店老闆的鬼話。這隻兔子是不咬人,但脾氣大的很。
一開始,是相安無事的。
暮雲把它安置在陽臺可以通風的地方,開門出去就是花園。
寵物店老闆訓練的很好,它會自己上廁所,平時也乖乖待在自己的豪華兔窩裏,開着門都懶得往外跑。
遲遲很稀罕自己的小夥伴,幫它取名叫小白。
暮雲覺得遲遲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它是抗拒的,至少平時不怎麼能用這個名字喊到它。
遲遲每天早起都要去兔籠那看一眼,喂點東西,傍晚回來還要喂一次,和它說說話。
久而久之,兔子肥了,膽子大了,敢出去溜達了,還……堂而皇之的搶人東西喫!
不管是米飯麪條還是各種零食,它只要看見有人喫東西,都要嘗一口才甘心。
如果籠子關着,它就拼命扒拉,如果沒關,它就走到你旁邊,抬起兩隻前爪搭在你腿上,小鼻子不停的嗅。
當然,如果你沒搭理它,它就能堂而皇之的跳上沙發或者凳子,直接開搶。
暮雲從沒想過一隻兔子也可以這麼……無恥。
“媽媽,兔子不是都喜歡喫蘿蔔嗎?可是爲什麼小白不喜歡喫蘿蔔。”這個問題已經困擾遲遲很久。
總體來說,小白很不挑食。它主要是喫兔糧和新鮮牧草還有水果,平時搶來的那些東西它喫一口就不貪戀,大概純粹是享受搶的這個過程。
但是,它不喫蘿蔔。
一口都不喫。
暮雲道:“不是所有兔子都喜歡蘿蔔,因爲兔子是雜食動物。”
遲遲又問:“什麼是雜食動物?”
“雜食動物就是既喫植物性食物也喫動物性食物,通俗一點來說,就是,既喫蔬菜也喫肉。”
“那遲遲也是雜食動物嗎?”
“對。”
“那我可以喫草嗎?”
“……不可以。”
“爲什麼?”
“因爲人是比較高級的雜食動物。”
“人是動物?”
“對。”
“爲什麼?”
暮雲:“……”
終於,她也用上了曾經唾棄萬分的“你長大了就會懂”這個萬能句。好在遲遲不是刨根究底的性格,沒一會就忘了。
到這裏,小白還是一直可愛聰明,但偶爾“人嘴搶食”的胖兔子。
一家人都很喜歡,除了琰琰。
他對小白一直不大上心,屬於退避三舍,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那天週六,遲遲幼兒園有個親子活動,暮雲和謝圖南都去了。
早上時間趕,出門比較匆忙,遲遲來不及喂小白,託哥哥幫個忙。
琰琰拿餘光掃了眼兔籠,說:“知道了。”
巧的是那天阿姨也請了假,家裏只有琰琰一個,他沒有餵過小白,但誰都沒想起來這回事。
傍晚回家,遲遲就奔去看小白,見它神態萎靡,窩在籠子裏一動不動,旁邊的食盆草架水壺也都是空的。
遲遲心疼壞了,忙不迭的加上草料,然後跑去質問琰琰:“哥哥,你是不是忘了給小白喫東西?”
“給了。”琰琰言簡意賅。
遲遲:“可是裏面都沒有!”
“給了但它不喫。”琰琰斜眼睨着兔籠,語調算不上友善,“還一爪子把食盆拍翻了。”
???
遲遲呆了兩秒,覺得不像真的,但她又很相信哥哥,暮雲於是調了家裏的監控。
他們走後,琰琰是餵了小白,但因爲糧食都放在客廳櫃子裏,他沒找到,所以……他去冰箱裏拿了根胡蘿蔔。
當然,小白不喫蘿蔔。但琰琰不知道,以爲它是不喫整根的,“屈尊降貴”去到廚房切成了片。
還是不喫。
琰琰的耐心已經是破天荒的好,他想這隻兔子嘴是不大,可能也喫不了片,所以繼續把蘿蔔切成了絲。
大約是氣不太順,他把刀揮的砰砰響,暮雲看的膽戰心驚。
結果麼,琰琰把碗端過去的時候,小白看了一眼碗裏的蘿蔔丁,然後,的確,一爪子拍翻了碗……動作非常乾脆,帶着惱羞成怒的霸氣。
琰琰耐心告罄,伸手就想去拎小白的耳朵,小白靈活的退到籠子最裏面,並不甘示弱的瞪着琰琰。
一人一兔就這麼對視了數秒,琰琰想起妹妹,最終還是罷手。
看完監控,幾人久久無言。
“哥哥。”遲遲說,“小白不喫蘿蔔。”
小白這時候已經從籠子裏出來,溜達着坐到了沙發邊它常待的軟墊上。琰琰聞言斜睨它一眼,“兔子不喫蘿蔔它想喫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小白本來趴下的腦袋揚起來,毛也炸了,連耳朵都豎了起來。
“哥哥你不要嚇它。”遲遲心疼的摸摸小白的腦袋,抱在手裏安撫了好一會,又餵了幾顆它最喜歡的草莓。
琰琰:“……”
行吧。
遲遲認認真真的和哥哥科普了小白愛喫的東西,琰琰聽完敷衍的點頭,表示知道了。反正井水不犯河水,他大人大量,不會和兔子計較。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但又好像沒有。因爲大家發現,小白似乎還有那麼點記仇。
具體表現在,小白每次見着琰琰,都要定定的看一眼,且眼神似有深意;
有時候天氣好,一家人坐在院子裏喝下午茶,小白特別喜歡抱別人的腳,但從來不肯碰琰琰的,甚至會嫌棄的撇開頭……
琰琰一開始不以爲意,後來好奇心和好勝心都被這麼個小不點激起來,逐漸以“欺負”小白爲樂。
兔子的眼睛長在臉頰兩側,因爲視角和人不一樣,會有一個視線盲區,近在眼前的東西反而看不到。
琰琰發現這個事之後,經常故意把小白愛喫的水果丟到它面前,等它怎麼找也找不到,急的團團轉的時候,琰琰就“嘖”一聲,“怎麼笨成這樣。”
有時候小白自己玩開心了,蹦蹦躂躂的在客廳亂竄,琰琰會故意站在它經過的路上,小白有時候剎不住車,直直的撞在他身上,等它懵了兩秒再回過神,琰琰早就走遠了。
偶爾被遲遲抓個現行,她會氣呼呼的抗議,然後對話就大致是這樣的:
“哥哥,你不要欺負小白。”
“哥哥沒有欺負它。”
“你有!”
“我是看它快撞到桌子了,擋一下,哥哥小腿都被撞疼了。”琰琰彎下腰,“遲遲怎麼都不關心一下哥哥。”
小白自己玩嗨了撞到牆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遲遲頓感愧疚,“對不起,哥哥。”
琰琰摸摸她的頭,“沒關係。”
在遲遲的世界裏,哥哥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因此每次都深信不疑。
暮雲有一次圍觀了全程,對着旁邊品茶的謝圖南幽幽的來了一句:“你兒子好茶。”
謝圖南:“……”
當然,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轉折在那年琰琰生日,有同學送了他一隻倉鼠做生日禮物。灰色的,小小的個頭,和當時已經成年的小白放在一塊幾乎可以無視。
琰琰對小倉鼠倒是挺上心的,換墊料清理籠子買跑輪樣樣周到。有時候寫作業,他都把芝麻放在桌上,給它幾個堅果啃着玩。
暮雲一度懷疑這隻倉鼠是哪位女同學送的,雖然旁敲側擊後證明不是,謝琰同學只是單純挺喜歡這隻倉鼠。
遲遲也很喜歡,給它取名叫芝麻,每天喂完小白還要順帶關照一下哥哥的倉鼠。
不知道是遲遲的“移情別戀”造成了小白的不滿,還是單純爲了報復琰琰之前的惡劣捉弄,小白樂此不彼的去搶芝麻的東西喫。
當然,也可能是單純的想欺負欺負新成員……
芝麻喜歡喫菜,尤其是白菜葉子,琰琰每次都幫它撕碎了放在小碗裏。
芝麻住的是豪宅,上面沒封頂,而小白每次跳過去搶它的白菜。而且,碗裏的那些它不要,地上的它也不要,它就要芝麻嘴裏那一小片!
沒辦法,芝麻的“露天”豪宅只好被封了頂。
……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的過,一眨眼,遲遲也已經從學前班升到了小班。
她的性格依舊溫吞而佛系,從不和人紅臉,喫點虧也不在乎。
和暮雲擔心的恰恰相反,周圍所有人從老師同學還有家長都很喜歡她,是個小福寶。
老師說她學東西雖然不快,但勝在踏實,有多大頭戴多大帽子,不會好高騖遠,最後的結果也從來不比別人差。
唯一讓人頭疼的是,遲遲很挑食。
在家的時候還沒有那麼明顯,阿姨會按照她的喜好單獨準備三餐,但到了學校,她只能適應。
一年下來,生生從一個胖娃娃餓成了瘦娃娃。下巴一天比一天尖,水靈靈的大眼睛就那麼無辜的瞧着你,讓人不忍心責備。
其實連暮雲都實在弄不懂她是個怎麼挑食法。有時候她不愛喫番茄,但過了一段時間又願意喫了,變成了不願意喫雞蛋……
而且,她挑食還挑的很有技巧,從來不說不喫什麼,如果桌上沒有她喜歡的東西,就勉強扒拉兩口白飯然後特真誠的說“喫飽了”。
暮雲百思不得其解,終於在某一天恍然大悟,她喫什麼東西取決於那段時間她喜歡什麼顏色——
如果不喜歡紅色,就不喫紅色的東西,比如番茄;如果不喜歡黃色,就不喫黃色的東西,比如雞蛋……
穿衣服也是這樣。
還有就是,不管什麼菜,只要是冷的,這小丫頭就不會伸筷子。
但對冰激凌還是一如既往的偏愛。
暮雲更想不到的是,遲遲居然會比琰琰先一步收到情書。
那天是週六家庭日,暮雲和謝圖南照例推了所有的事情,陪着孩子待在家裏。
連日下雨終於放晴,天也熱起來。遲遲捱到暮雲旁邊,“媽媽,昨天老師教了一首詩。”
“是嗎?”暮雲說,“背來聽聽。”
“窗間梅熟蒂落,牆下筍出成林。”小丫頭脆生生的念,搖頭晃腦有模有樣的,但接下來就卡了殼:“連雨……連雨……”她攪着手指,小臉逐漸漲紅。
“連雨不知春去。”暮雲提醒她。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遲遲終於背完,鬆了口氣。
“這是宋代範成大的詩,叫《喜晴》。”暮雲把她抱起來,“遲遲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是,夏天到了。”
雖然簡單,但概括的很精準,暮雲點點頭,又詳細解釋道=了一遍:“梅子熟了落到地上,牆下的竹筍長成竹林,雨不停的下,放晴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春天已經過去了。”
“那媽媽,”遲遲扒着暮雲的胳膊,“夏天到了,遲遲可以喫冰激凌嗎?”
“……”原來背書是個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暮雲哭笑不得,點了點她鼻子,“遲遲乖乖把鋼琴練了,下午媽媽給你喫冰激凌,不過不能喫太多。”
“好!”遲遲答應的爽快,從暮雲身上滑下去,蹦着去了鋼琴室。
這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很容易滿足,她想喫冰激凌,你給她一個還是半個,她不大在意,半個有半個的開心,一個也有一個的幸福。
遲遲很賣力的練了兩個小時鋼琴,睡過午覺,終於如願喫上了冰激凌。
暮雲幫她挖了三個冰激凌球放在小盤子裏,擺好造型,還加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哥哥,你嘗一口。”遲遲不管喫什麼都會先想到哥哥,雖然她哥哥每次都不大客氣。
琰琰其實不喜歡喫甜的,但還是故意挖了一大勺。三個冰激凌球本來就不多,這一下就去了大半個。
遲遲有些心疼,但也沒說什麼,直到琰琰又把勺子伸過去,她纔拿手護住盤子,急道:“一口!一口!”
“哥哥再喫一口都不行嗎?”琰琰有些受傷的樣子。
遲遲眨着眼睛,滿臉的糾結,最後道:“那……那哥哥,再喫一小口。”說完拿開護着盤子的手,但眼神還是依依不捨的放在冰激凌球上。
暮雲聽不下去,一巴掌拍在琰琰後腦勺,“要喫自己去拿,別搶你妹妹的。”
“媽!”琰琰捂着頭,“你偏心。”
男孩子真是越大越難管,暮雲以前從來不認同用“非常手段”教育孩子,但現在……她毫不客氣的擰着他耳朵,語調溫和:“我偏心是吧?”
“沒沒沒。”琰琰連忙拯救自己的耳朵,“您放手,放手……我作業還沒寫完。”
暮雲拉開椅子在旁邊坐下,“我聽說,你們班有人給你送情書?”
“沒有的事。”琰琰轉着筆,目光落在書頁上一臉淡然,“您哪聽來的。”
“媽媽,”遲遲好奇道:“什麼是情書。”
暮雲還沒答,琰琰搶先一步道:“情書就是男女生之間互相表白的書信。”
“表白就是喜歡嗎?”遲遲又問。
“差不多。”
琰琰“噢”了聲,繼續挖冰激凌,接着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來了一句:“那我收到過情書!”
暮雲:?
琰琰:?
謝圖南從書房出來,只聽到幾個字,“什麼情書?”他打量着琰琰,先入爲主的問:“你談戀愛了?”
“……”琰琰拿筆指了指遲遲,“是這丫頭。”
謝圖南抬手就拎上他耳朵,“你胡說什麼。”
“我沒……”琰琰揮着手,捂着自己發紅的耳垂,“你們能不能換個耳朵拎。”
遲遲不明所以,仍舊是一臉天真:“爸爸,是我收到了情書。”
謝圖南:“……”
遲遲還真的從書包裏掏了一個信封出來,粉色的,裏面是一張a4白紙,上頭歪歪扭扭的寫着幾個字:謝遲綰,我喜歡你。
旁邊還十分應景的畫了幾個愛心。
“遲遲,這是誰給你的?”雖然說現在的孩子都早熟,但暮雲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後邊那個。”琰琰忽然插話。
暮雲去看遲遲,後者點頭。
“你怎麼知道?”
琰琰笑了,扔下筆道:“上次還送了盒巧克力,被我喫了。”
“……”
被、你、喫、了!!!
暮雲覺得腦袋疼,“遲遲,以後別人再送這些,不要再收了知道嗎?”
“知道。”遲遲擺弄着勺子,一本正經道:“哥哥已經說過了,男生送的東西,不能拿,但他沒說不要收情書。”
所以你這種事都先跟你哥說嗎……
傍晚,暮雲在院子裏澆花,想起這事還有些惆悵:“琰琰以後不會把妹妹帶壞吧。”
“不會,他主意大,但有分寸。”謝圖南說着從身後抱住暮雲。
“……孩子們看着呢。”
“沒有,他們忙自己的事呢。”謝圖南不放手。
暮雲朝客廳看去:琰琰正在桌上寫作業,遲遲趴在茶幾看漫畫,旁邊籠子裏芝麻在跑輪,小白則攤着肚皮呼呼大睡。
平淡至極,也溫馨至極。
“有時候希望他們不會長大。”暮雲說。
“那可不行。”
“爲什麼?”
“他們不長大,我們怎麼過二人世界?”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