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華殿中,燕靈立於殿側的一隅。
此時,詢問她的是九五之尊,周圍靜等她回答的皆是位望通顯之人,皆是一語即可斷她生死之人。
“臣女斷不敢妄斷嫺陽皇後所願……”燕靈低垂眼簾,舉動不曾逾距,“只是……”
果不其然,一處的轉折,勾起在場所有人的好奇心。
“陛下的兒子又豈止太子殿下一人。”
語罷,燕靈抬頭得視天顏,今日一身素裹,眼神卻一如當初,不見楚楚。
滿殿皇宗,聽此駭語,無不震驚。不管相識與否,都替這丫頭的離經叛道捏一把汗。卻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感慨或批判,在殿下私語議論起來。
皇帝笑看那個敢直視自己說話的丫頭,目光閃過一瞬無人察覺的情緒;皇後鳳眉微吊,目光森冷;四帝妃各懷所想,彼此揣度。
“她!”太子輕微側頭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後的諸位皇弟,轉而看向不遠處的顧燕靈。心中氣悶,碎語嗔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要罷黜我,另立皇儲嗎!她當她是誰?!”
燕靈嘴角輕勾,彷彿聽見衆人的質疑。
她口吻極淡,只繼續道:“臣女的意思是除太子殿下外,亦有諸位皇子年及弱冠,可提婚嫁。陛下未來兒孫繞膝,帝業承續,乃是必然之事。”
本是大逆不道之語,卻被解釋的合情合理。
“看來,此事你也是贊同太子所言……”皇帝的語氣難以捉摸情緒。
聽聞此言,燕靈復行大禮,叩首於地。
“太子情懷,不辯自明。”燕靈反駁道,“而臣女……是在回答陛下的問題。”
這時,皇帝啞然失笑。帝冠前的旒珠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之後只見皇帝伸手朝燕靈指了兩下,只問道:“丫頭,你多大年紀?”
“臣女……”燕靈收回目光,亦收斂鋒芒,“將笄之年。”
“將笄之年……”皇帝深思後,收手震袖言道:“你說的不錯,兒孫繞膝,帝業承續……朕等的起!”
“……”燕靈一時沉默。
皇帝繼而看向諸皇子一方。雖是名喚太子,目光卻是輾轉於衆皇子之間,“太子言說當以濟世爲心,朕甚寬慰……男兒自當胸懷天下,晚些娶妻又有何妨?”
良久,對衆人言之:“水澇賑災一事就交由太子主持。而太子與薛女大婚一事,也依太子所言,待澇情平復再議吧……”
言此,淑妃只得把頭低的更低,“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一時滿殿衆人齊和。
*****
祭禮結束,帝後的儀仗離去。
燕靈臉色微白,輕輕嘆口氣。一旁的孝陽公主卻拉着她的衣袖,小臉滿是崇敬,“你方纔的回答真是妙哉!”
燕靈自己卻是搖頭,懊惱道:“可惜有疏漏,無意間怕是捅了螞蜂窩……”
只見不遠處,人羣漸退。只剩下四位帝子留於原地,卻不約而同地朝燕靈的看過來。
太子步履輕健,第一個朝燕靈這邊走來。並直徑到她面前,彼此距離近的僅剩寸步。笑問:“說吧!你想要什麼?”
燕靈退後兩步,行完正禮。方纔回應:“太子殿下,此言何解?”
“初見你時,便知你膽子不小。今日一語,本以爲你膽敢忤逆本宮……”太子昂首抬頭,態度輕傲,“但是,到底你還是站在了本宮這邊。”
燕靈聞言微笑,並未投誠。只應道:“臣女自是站在大勢一邊……”
“說得好!”太子聽此鼓掌,“懂得順勢而爲,作爲女子,能有此等覺悟已是難得。你放心,厚禮自會送到府上。”
“謝太子殿下。”燕靈低身行禮。
可惜,太子未等受禮,便揚長而去。以致也未接受其他皇子公主行禮,太子便不見人影了。
孝陽公主這時才從燕靈身後探出頭來,附和道:“太子殿下,向來如此目中無人!”
燕靈制止道,“他是名正言順的天寧儲君,攝政以來,尚且不說功績,也少有錯失。公主貿然詆譭,只會惹來非議。”
孝陽公主一下就用小手捂住嘴巴,後嘟囔道:“我只是在你們面前說說罷了。”
“今日爲何替太子說話?!”,五皇子質問道,“還不惜賠上我們三個!”
“五殿下言重了。”燕靈解釋道,“只是論起利弊得失,我這回必定要幫太子。其中因由,五殿下接着看下去便是了……”
而見周晃與周衍卻是一齊沉默,並是都望着她看。即便是深邃如谷,或是暖煦若陽的目光,也猶如芒刺。令燕靈只得退避。
“若有得罪之處……”於是燕靈再行禮,補了一句,“望三位殿下……海涵!”
聽此,周衍收回目光,周晃望向別處。
“呵,”五皇子看在眼裏,神情曖昧地長嘆一聲。
“五殿下,又怎麼了?”燕靈問道。
周元基搭過周晃周衍兩人的肩膀,卻對燕靈笑說:“你們吶,時局複雜紛擾。你是看穿了,三哥是看透了,七弟是看淡了……只是你們三個的這一齣戲,我老五也算是看膩了!”
此語一出,話中提及的三人卻都是一笑。
周衍噙着淡笑,只言:“看膩又何嘗不是一種看清……”
周晃聞言,感嘆道:“五弟果然還是當初那個五弟……眼毒嘴更毒!”
“只怕這世上遠有比我更毒的東西……”周元基卻是不再嬉皮笑臉,亦是少有人見過的正經神色盯着燕靈看。那種眼神,帶着戒備與不信任。
“比如顧大小姐的……美人心!”
誰知,至此燕靈出手便是推了周元基一把,位置恰好是當初的簪傷之上。
周元基連退了兩步。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皺眉責問道:“你這是作甚?下手還是這麼不知輕重!”
燕靈只輕走過周晃與周衍之間,對周元基說:“我是怕五殿下好了傷疤,卻忘了給這傷疤的人是誰……我無意當紅顏禍水,所以,也請五殿下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
“呵,小妮子的性子果然還是這麼烈!”周元基雖是嗔道,但是語氣卻是少了怒氣。
周晃與周衍兩人,聽聞燕靈如此言之,則一個劍眉清揚,一個淡然淺笑。
燕靈轉而向彼此三人行禮,“三位殿下,公主殿下今日的功課還未做完,容臣女先行告退了……”
“額,來啦來啦!”孝陽公主本是看呆了。她沒曾想向來輕狂的五哥也會喫女子的虧。聽到燕靈的話,立馬反應過來,跑去燕靈身邊,牽住燕靈的手。
孝陽公主嬉笑地回應,“嘻嘻……三哥,五哥,七哥,我們……就先走一步啦!”
公主臨了還不忘朝五皇子做個鬼臉。
五皇子微怔,最後無奈一笑。
只見伊人漸遠,徒留落寞空庭。
*****
燕靈與孝陽公主離開靜華殿。
迎着河風,她執傘與孝陽公主一齊走在宮中臨水的河畔,往凝和宮去。
“那就是你剛剛所言的螞蜂窩嗎?你的比喻好生有趣……”孝陽公主笑說,“只是……”
只是尚未等燕靈接話,只聽公主繼續言道:“聽母妃說當年嫺陽母後在位時,諸位哥哥們都是養在一處,未曾生分過……如今卻各自爲營,也不知將來又會如何……”
不知怎的,孝陽公主也因自己的這句話,陷入感傷。公主抬頭仰望天際,細雨未止,不覺間又下起雪來。雨雪霏霏,沁透蒼幕。
“會好的。”燕靈輕聲言道,但是確然肯定。
孝陽公主感覺牽手間,燕靈微微用力把自己的手握緊。孝陽公主從而轉頭看向她。卻見燕靈望着河畔盡頭,眼神卻是清冷。
只見河畔盡頭,一位貴人,已等候多時。
張淑妃一身淡銀鏤空木槿花長裙,以玉色束腰,梳月白天青發髻,點綴綠松石的簪花步搖。顯得整個人身材高挑秀雅。淑妃見有人來,黛眉長斂,微微側身,不露鋒芒。
燕靈把傘讓給後頭的女官,吩咐道:“帶公主先回去。”
“傘你留着!”孝陽公主阻止道,她另揮手便有宮女重遞了一把傘上來,“我在宮裏等你……記得不要耽誤時辰。”(未完待續)